第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沈寒城没算过具体天数，但院子里的老桂花树落了三次叶、开了三次花，林见鹿的铁盒子里攒的钱从薄薄一沓变成了厚厚一摞，他枕头底下那张三个人合照的边角都磨毛了。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网购刚兴起那两年，镇上的人听都没听说过，沈寒城已经蹲在旧货市场淘回来一台二手台式机了。显示器还是厚屁股的纯平，开机嗡嗡响，他又花了几百块淘了台卡片相机，像素不高，拍出来的东西有点糊，但够用。他把电脑搁在堂屋角落，拉了根网线，蹲在电脑前面研究了三天，注册了一个网店。
隔壁张婶问他“网上还能卖东西？”，他头也没抬，把相机里拍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传上去。照片拍得糙，背景是院子里的旧木桌，光线也不讲究，但林见鹿钩的那些东西本身好看——杯套上的小花边、玩偶上的绣线眼睛、手链上串的珠子，放大之后能看见一针一线的纹路。他标题写得也直白：“手工钩织杯套纯手工编织隔热防烫奶白色实物拍摄”。
第一单很快就来了。一个外省的买家买了两只杯套，连运费一共十八块。沈寒城蹲在电脑前面刷新了十几遍，确认订单是真的，站起来走到堂屋里，兴奋地抱住正在钩东西的林见鹿说了一句：“卖出去了。”
“什么卖出去了？”
“你钩的杯套。网上。两只。”
她仰起脸朝着他的方向，半信半疑的：“真有人买？”
“十八块，钱到账了。”他把手机短信给她看，虽然她看不见，但还是把屏幕凑到她面前晃了一下。
从那以后生意慢慢做起来了。他拍照片的技术越来越好，知道把东西拿到院子里借着自然光拍，知道找块深色的布当背景把针脚衬出来。
他学会了修图，调个亮度加个锐化什么的，还学会了在标题里塞关键词——“手工”“钩织”“纯棉线”“生日礼物”。网店从最初三五个商品慢慢上到几十个，林见鹿钩什么他拍什么，拍了就往上挂，卖出去的他按件给她记账，月底结一次，钱都给她存铁盒子里。
几个月之后他把旧电脑换了，买了台新出的笔记本，又把卡片相机升级了一下。日子好过多了，她铁盒子里攒的钱厚得盖子都快合不上了。
有一天他从镇上回来，扔了个盒子在她面前：“给你的。”
她拆开摸了一下，方方正正的，表面光滑，一块大屏幕。
“手机？”
“触屏的。”他蹲下来给她把卡装进去，开了机，拉着她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这手机有盲人辅助功能，能读屏，你摸着屏幕它给你念出来。我专门问过了，水果牌的系统里带这个，别的牌子没有。”
她摸那块光滑的屏幕，指头在上头轻轻划了一下，屏幕亮了，一个机械女声念出来：“主屏幕。信息，未读两条。电话，三个未接来电。”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试试，双击就打开，三指滑动能翻页。”他蹲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一个功能一个功能地试，“通讯录我帮你存好了，第一个是寒舟的，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报警。你摸着位置双击就行，它能给你念名字。”
她攥着那个手机，低头摸了好一会儿，把通讯录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听着那个机械女声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沈寒舟”的时候她嘴角弯了一下，念到“沈寒城”的时候她偏了偏头，轻轻笑了一声。
“谢谢。”她说。
“少废话。”
日子就这么过，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他看着她等电话。沈寒舟每周六晚上打过来，她每个周六下午就开始坐不住，钩东西的时候耳朵竖着，手机搁在膝盖旁边，屏幕一亮她就摸起来。接起来叫一声“寒舟”，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挂了电话之后她脸上还挂着笑，那笑能撑到第二天早上。
他看着她听见手机响就摸索着去够。有时候巷子里有人路过打电话，声音飘进来，她耳朵动一下，手就往手机那边摸过去，等发现不是自己手机响，手又缩回来，低下头继续钩针，钩两下停一停。
沈寒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不会说什么宽慰的话，也觉得自己没资格说。他能做的就是把饭做得软一点，把汤炖得浓一点，把院子里那些容易绊着她的东西收拾利索。
以前在工地上吃食堂，咸了淡了都能咽，现在不行。她胃不好，吃硬了烧心，吃辣了胃疼。他一开始做的东西她吃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是吃得少。后来他偷偷跟隔壁张婶学了几手，炖汤的时候把油撇干净，炒菜的时候多焖一会儿，米饭多搁点水煮软些。她慢慢吃得多了，有时候吃完一碗还会把碗递过来，说“再来半碗”。他就站起来给她盛，心里头舒坦得跟自己吃了顿肉似的。
排骨山药汤、老母鸡汤、鲫鱼豆腐汤、猪蹄花生汤，轮着来。她每个月那几天肚子疼，疼起来蜷在床上不想动，他就提前两天把当归红枣鸡汤炖上，端过去看着她喝完才走。
他还学会了按摩。她有时候钩东西钩久了脖子疼，疼得厉害了拿手捶后颈。他有一回看见了，让她坐好，自己绕到后面去，两只大手按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后颈窝那里慢慢揉。他手粗，劲大，一开始揉得她直叫唤“轻点轻点”，他就松了劲，一点一点试着来。后来揉出经验了，知道她哪块肌肉紧、哪个位置按下去她会松快，每次揉个十来分钟，她整个人就软下来了。
“寒城哥，你以前学过？”
“没有。瞎按的。”
“你瞎按都比我强。”
他哼了一声，没说话。手底下她的肩膀又瘦又薄，肩胛骨硌在手心里跟两只小翅膀似的。他按完了就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转身干别的去。
他把所有心思都藏在心里，面上从来不显。
她钩东西钩到半夜，他走过去把灯关了：“睡觉，明天再钩，费电。”她早饭吃得少，他把碗往她面前一推：“吃完，剩一口都不行。”她感冒了不肯吃药，他把药片和水杯往她手里一塞，强硬地说：“吃。别让我说第二遍。”
有一天傍晚收了摊回来，他看见她坐在堂屋门槛上，耳朵里塞着耳机听歌，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感觉到旁边有人，偏过头朝着他：“寒城哥，你听听这个，寒舟教我下的，很好听。”
她把一只耳机摘下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塞进耳朵里，里头在唱一首慢悠悠的歌，吉他声干干净净的，唱歌的人声音有点沙哑，拖着调子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其实不太听得懂这些，在工地上听的都是工友手机外放的那种网络歌曲，蹦擦擦的。但这个还行，不吵，听着让人犯困。
“好听吗？”她问。
“凑合。”
她笑了一声，把另一只耳机塞回自己耳朵里，脑袋跟着节奏轻轻晃。晃着晃着，她脑袋一歪，靠在他肩膀上了。
沈寒城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那么靠着他，耳机线从两个人耳朵里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堂屋里没开灯，院子里的老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不知道谁家在炒菜，飘过来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
她靠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脑袋往上蹭了蹭，蹭到他颈窝那里，额头贴着他下巴。她头发蹭着他脖子，痒痒的，他僵着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首歌真好听。”她迷迷糊糊地说，声音都带上了困意。
“嗯。”
“寒城哥。”
“嗯。”
“……我刚做饭了。”
“挺好闻的。”
他没说话。她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呼吸变得又轻又匀，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耳机里那首歌早就放完了，换成了下一首，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旋律很舒缓的。
他坐在门槛上没动，让她靠着，一直坐到太阳完全落下去，蚊子开始出来咬人了，他才轻轻拍了拍她胳膊：“进屋睡去，别在这儿喂蚊子。”
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回头说了句：“寒城哥，明天再听。”
“嗯。”
那天下午落了场阵雨，院子里地砖上积了一小片水洼。林见鹿端着一盆洗好的毛线往堂屋走，脚底下踩到湿砖，鞋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她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口，胳膊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
沈寒城正从堂屋出来，看见她往前扑，手里的盆都扔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兜住她腰，右手去扶她肩膀，劲儿使大了，把她整个人带得转了个圈，直接撞进他怀里。盆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毛线撒了一地，湿漉漉地沾了泥。
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口，两只手本能地攥住了他衣领，脸埋在他颈窝里，吓得直喘气。
“你他妈走路不看——”他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她看不了。
“地上有水。”她声音闷在他脖子里，还有点哆嗦。
他没松手，一只手还兜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她心跳得飞快，隔着衣服撞在他胸口上，他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热地扑在他脖子上，嘴唇擦着他皮肤，大概是想说话，动了两下，蹭在他喉结上。
她正好抬起头想说谢谢。
嘴唇碰在一起。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她的嘴唇还带着刚才吓出来的凉意，软软地贴着他的下唇，他嘴唇上干裂的皮蹭着她嘴角，就那么碰了一下，谁也没动。院子里雨后的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她头发丝扫着他脸颊，痒痒的。
他先退开的，退了一寸，低头看着她。她嘴唇微微张着，被刚才那一下蹭得有点红，灰色的瞳仁雾蒙蒙地朝着他的方向，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
“摔着没有。”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
“走路看着点。”
“我本来就看不见。”
他被噎了一下，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你去休息吧，东西我来捡。”
她站在原地没动，嘴唇抿了抿。他蹲在地上捡毛线，捡了两团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下意识察觉，朝他腼腆一笑，他手一抖，毛线又掉地上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嘴唇上还留着刚才那一下的触感，软得跟棉花糖似的，带着点她嘴唇上润唇膏的甜味儿。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又摸了一下，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坐在桌边等她。她坐下来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寒城哥，昨天那个……”
“意外。”他打断她。
“哦。”她低头继续喝粥，“我又没说什么，我知道是意外。”
她把粥碗端起来遮住半张脸，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有一回她钩了个小熊玩偶送给他。那熊钩得格外仔细，奶白色的线，圆溜溜的脑袋，两只耳朵一般大，胳膊腿儿长短对称，脸上用黑线绣了眼睛和嘴巴，嘴巴微微弯着，像在笑，脖子上还系了条小小的红绳围巾。塞了棉花进去，鼓鼓囊囊的，捏着软乎乎的，比网店里卖的那些都精致。
她递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钩了好几天，拆了改改了拆，总算像点样子了。你看看行不行？”
沈寒城接过来，捏着那只小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圆耳朵，对称的胳膊腿，笑眯眯的黑线嘴巴。他那双糙手托着那只熊，看了好一会儿。
“你给寒舟钩过多少？”他问。
林见鹿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答了：“这个小熊我第一次做，这是唯一一个。”
“哦。”
他把小熊搁在膝盖上，拇指在小熊那只圆耳朵上搓了搓。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钩东西去了。
那天晚上他把小熊拿回自己屋里，放在枕头边上，躺在床上侧着头看了一整夜。那只小熊笑眯眯地靠在枕头上，圆脑袋圆身子，红绳围巾系得端端正正的。他伸手戳了戳它的鼻子，软绵绵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