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个人搬进术士小姐的家~今晚还是挤一张床♡

那封信来得毫无征兆。

卡莉耶拉正蹲在古堡门口的石阶上,用一根草茎逗那只灰松鼠。

松鼠已经不怕她了,但也不亲近,保持着刚好够不着的距离,抱着坚果咔嚓咔嚓啃。

薇薇安靠在门框上看着,长裙拖了一阶,黑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石面上。

薇尔莉丝从堡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走下台阶,把纸递给卡莉耶拉。纸上只有短短三行,用的是王都宫廷的公文纸,边角印着暗纹,落款是诺克萨斯家的印。

“我该走了。”薇尔莉丝说。

卡莉耶拉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她不太懂宫廷文的格式,但看懂了最后那行——限五日内归职,逾期按律议处。

“五天内。”她说,“从这儿走到王都要多久。”

“快马四天。”薇尔莉丝说,“我踩影子走快些,三天能到。”

“那你今天就得走。”

“明早走。”薇尔莉丝把信收回去,折好,塞进袖袋,“今晚还可以收拾一下。”

薇薇安在门框那边开口。“你那个‘按律议处’,是什么律。”

“宫廷术士无故缺勤超过三日。”薇尔莉丝说,“罚俸,记档,重犯革职。”

“你才缺了两天。”

“今天第三天。”

薇薇安没接着说。她站直了身子,黑发从肩上顺回去,转身进了门。“我去收拾东西。”

卡莉耶拉抬起头。“你收拾什么。”

“跟你走。”薇薇安头也没回。

搬进王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定得像没什么可商量的。

卡莉耶拉还蹲在石阶上,手里那根草茎捏着,尾巴甩了两下。

她本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也去。”薇薇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你替我做主了。”

“你不去也行。你留下看房子。”

卡莉耶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着薇尔莉丝。

“你家住得下三个人吗。”

“住得下。”薇尔莉丝说,“诺克萨斯家的宅子,空了十几年。”

“十几年的空宅。”

“我大部分时间住在宫廷官舍,宅子只留了一个老门房看着。”薇尔莉丝说,“屋子干净,东西齐全,就是没人。”

“那你平时回去做什么。”

“偶尔回去。翻书,洗衣服,睡一觉。”

“听起来跟我这堡子差不多。”

“比你这堡子小也近。”薇尔莉丝说,“离宫里两刻钟的路。”

卡莉耶拉把最后那颗坚果从松鼠嘴边的石缝里拿出来放进它前爪。松鼠抱着窜进灌木丛,尾巴一晃就没了。

“行。”她说,“我去。”

“那你还问住不住得下。”

“我问问。”卡莉耶拉往堡里走,“万一住不下,我就把你那宅子拆了重盖。”

收拾也还方便,卡莉耶拉的东西本来就少,全摊在梳妆台上,图纸、银币、那朵压扁的黑蔷薇,加一块儿塞不满半个皮袋。

她把皮袋的扣子系上,掂了掂,又倒出来,把那块折着两根头发的小糖纸从衣带里取出来,单独放进去,再装回去。

薇薇安那边就多了。

她从书房下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本书,肩上还挂着一卷。

书是装订特别好的,封皮上打过蜡,摸上去滑。

她一趟一趟往楼下搬,堆在门厅的长桌上。

到第四趟的时候,卡莉耶拉拦住了她。

“你带这么多书去王都。”

“有什么不对。”

“王都那边有的是书。”

“那边的书不认得我的手。”薇薇安把书往桌上一搁,抬手抹了抹额角,“先带几本,剩下的留着。”

“留着给谁。”

“留着。”薇薇安顿了一下,“留着好看。”

卡莉耶拉看着桌上那摞书,没戳破。

她转头看楼上。

薇尔莉丝已经下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装扮和来时一样,帽子上缀着黑蔷薇,只是今天换了条更利落的深紫裙,裙摆短了些,是出门走路的样式。

“你行李就这么点。”

“我东西本来就少。”薇尔莉丝把包袱放到长桌上,和那摞书摆在一起,“带的东西多,走不动。”

“你踩影子走,带多少都不妨碍。”

“影子带得动我,带不动太大的箱子。”

薇薇安看了那摞书一眼。她把最上面几本挑出来,搁回楼梯口的矮柜上。

“这几本留这儿。”

“怎么改了。”卡莉耶拉说。

“你说的。”薇薇安把剩下的捧起来,往门外的方向走,“王都那边有的是书,那就不用带太多。”

卡莉耶拉看着她的后背,没再提那几本“留着好看”的书。

出门前,薇薇安把整座古堡看了一遍。

她从门厅走到地下室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铁门。

铁门上那把断了的门栓还在原处,昨天她没动过。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开,扣得严实。

转身去上楼,一间一间地走到尽头。

走廊,主卧,书房,浴池。

每间都没停太久,只站在门口看一眼,看完就出来。

最后到主卧的时候,她把床头那盏熄了的烛台扶正,把床上的丝被叠好,把两顶帽子挨在一起的那只矮柜上的灰抹了一把。

做完之后又觉得抹得没必要,灰留着倒好。

她收回手,转身出门。

卡莉耶拉在楼梯口等她。

“看完啦。”

“嗯。”

“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薇薇安下楼,“是怕回来的时候,这个屋子认不出我。”

“屋子又不会跑。”

“闭屋的术能维持物件不坏。”薇薇安说,“但它维持不了屋主的心气。一个屋子放着没人住,术还在也冷。”

卡莉耶拉看了她一眼。她没接话,只是往下走,走到薇薇安前面一格,回头看了看她。

“我帮你盯着。”卡莉耶拉说,“要是它认不出你,我替它认得。”

薇薇安没回。她跟在卡莉耶拉身后走完了剩下的石阶。

三个人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薇尔莉丝走在最前头,卡莉耶拉在中间,薇薇安殿后。

穿过那圈白叶灌木的时候,卡莉耶拉回头看了一眼。

古堡立在空地正中,黑石在暮光里反着一点暗色的亮。

正门半开着,门里的门厅空空荡荡,枝形吊灯挂在半空。

“再看一眼。”她说。

“不看了。”薇薇安往前走,“走。”

薇尔莉丝放慢了脚步,让卡莉耶拉赶上她。

三个人并排穿过灌木圈,走进林子。

林子比来时浅了一点,光从灰黑的枝叶间漏下去,把地面照出几小片亮斑。

薇薇安走得快,长裙裙摆扫过腐叶的声音很轻。

她走到一处岔路停了一下,转头看着薇尔莉丝。

“往哪边。”

“直走。”薇尔莉丝说,“前头半里有条溪,沿着溪走,走到看见一条旧驿道就能快起来。”

“你连这边的路都记得。”卡莉耶拉说。

“我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

“你当时也是一人走的。”

“嗯。”

“这条路上,你走了三天,是为了来找我。”卡莉耶拉说,“现在又要走三天回去,还多带两个人。”

薇尔莉丝把帽檐压低了一点。“多带两个人,路费我是要报公账的。”

“还能报公账。”

“宫廷术士出差有补贴。”薇尔莉丝说,“我不报白不报。”

第三天入夜之前,她们进了王都的城门。

城门的规模比薇薇安预想的大得多。

两重铁闸,两侧石墙上钉着成排的铜制符牌,她靠近的时候能觉出一股极淡的波动,是门禁的禁制魔法,用来筛非人族通行。

卡莉走过去的时候那层波动没拦她——大概是她那朵黑蔷薇信物起了作用。

薇薇安走在后面,被那道禁制扫了一下,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走。

“没事。”薇尔莉丝回头,“你戴着我的通行符,它认得出。”

“你就这么带一个血族进城。”

“城里什么都有。”薇尔莉丝说,“宫廷里我办公的那栋楼里,光我知道的非人族血统就有三位。你的情况,比其中一个还算轻的。”

进了城,走街串巷。

薇尔莉丝走在最前面,帽檐压得低,步子稳。

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再拐一次,街道变宽,两旁是青石墙围起的宅院。

走到街的中段,她停下,推开的是一扇并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牌挂在门楣上,字被磨得浅了,但仍认得出来。

“到了。”她说。

宅子比卡莉耶拉预想的大。

进门是一个小院,中间铺着青石板,四周是回廊。

院中央有一棵老树,枝干曲着往廊上伸。

树下摆着一只石凳,凳面上落了一层薄叶。

廊柱的漆是新补过的,看不出年头。

宅子的主体是两层,灰瓦铺顶,飞檐上挂着铜铃,风一过响一下。

“这屋子多久没人住了。”

“我前天让老门房打扫过。”薇尔莉丝推开门,“他退休了,住在巷子另一头,三天前我传信让他来开了窗。”

厅堂里干净,摆着几张矮榻、茶几、几只铜灯。

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卷轴,边角卷起来一点。

楼梯在厅堂的深处,扶手上缠着一层织布防尘。

“这个树是活的。”卡莉耶拉走到院子里,抬头看那棵老树,枝上还有叶子,是深绿色的,叶片不大,密。

“你这老宅十几年不回来,树也活得好好的。”

“院子里的树,不用管。”薇尔莉丝把包袱放在厅堂的矮榻上,“雨落进来就够了。”

薇薇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四周的回廊。

她把怀里的书搁进厅堂,放在矮榻一角。

行李都放下了。

她转过身,看着薇尔莉丝。

“你平日里住哪间。”

“楼上第二间。”薇尔莉丝说,“带书房的那一间。三楼是整间的书房,存着家里的卷宗。”

“我们能住楼上吗。”

“能。”薇尔莉丝说,“楼上另外两间都空着,本来打算给用人。”

“用人房。”

“以前有用人。”薇尔莉丝把帽子摘下来搁在门厅的挂架上,“现在就我一个。”

“现在有三个。”卡莉耶拉从院子里进来,把皮袋往地上一搁。

三人上了楼。

楼上一条走廊,三间卧房排成一排。

薇尔莉丝的房间在中间,两间空房在两边。

房门都虚掩着,推开一看,里面除了床和柜子,还堆着些旧家具。

其中一间里有一张老旧的屏风,另一间更小,靠窗的一角放着一把摇椅,椅面磨得发亮。

卡莉耶拉进了那小间,在摇椅上坐下去,晃了一下。“这把椅子归我。”

“你睡这儿?”薇薇安跟进来,“这间没窗,只有一扇天顶。”

“我白天坐这儿。”卡莉耶拉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椅背,“晚上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是什么?”两人一起问。

“一起睡。”卡莉耶拉说,“这宅子房间多,可铺好的床就一张。三个人挤中间那间,省事。”

薇尔莉丝站在自己那间房门口,看了看里面的床。那张床比古堡那张窄些,但躺三个人还挤得下。她没反对,只把门推开到底。

“那就这间。”

卡莉耶拉把摇椅搬过来,搁在窗边,说是睡前要坐。

薇薇安把她的书堆在窗下的矮几上,排整齐。

两个人一间一间看过去,最后在中间那间把行李放下。

薇尔莉丝换了礼服,还是那身黑紫长裙,帽子换了一顶窄檐的。

“我要去一趟宫里。”她站在楼梯口,“把缺勤销掉,顺便把术式图的存档补上,回来可能很晚。”

“多晚。”

“不好说。宫里管人事的那位老太太,排班比谁都精。”薇尔莉丝把帽檐正了正,“你们俩可以先睡,不用等我。”

“门口那盏灯给你留着。”卡莉耶拉说。

“不用留。”

“留。”卡莉耶拉说,“你回来的时候看一眼就知道谁还没睡。”

她出门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卡莉耶拉在摇椅上晃了几圈,听见楼下传来开门的动静,又关上。

老门房大概是又来看看。

她没下去,摇椅转了个方向,朝向窗口。

院子里那棵老树在暮色里静着。她听见薇薇安在中间那间房里收拾东西,然后脚步出来,走到门口。

“她走了。”

“嗯。”

“这宅子,她一年住不满一个月。”

“嗯。”

“她不常回来。”薇薇安靠着门框,“她说她东西少,其实是她每次回来都不多带。她住在这里,跟住客栈一样。”

“你现在知道了。”卡莉耶拉从摇椅上坐起来,“你之前不是觉得她跟我是一条心么。”

“她跟你是一条心。”薇薇安说,“跟我不是。”

“她跟你是一条心。”卡莉耶拉说,“她今天出门之前把帽子跟你那顶搁一块儿了。”

薇薇安停了一下。“那顶帽子是你在的时候搁的。”

“不。”卡莉耶拉站起来,走到门口,让出一点空间,“她那顶帽子从进宅子开始就在挂架最外头那格。你那顶是刚才她顺手推到里头的。她的手在那格上停了半秒。”

薇薇安没再看她。她转身回了中间那间房,房门虚开着。

卡莉耶拉跟着进去。

两个人在屋里把床铺了。

薇尔莉丝的被子卷在最里头,薇薇安把它抻开,铺平,拍了拍。

卡莉耶拉把枕头摆成三个,中间那个靠着床头,另外两个分在两边。

她摆完了看了看,又把中间那个往外挪了半寸。

“那是你的位置。”薇薇安说。

“我的位置哪都能放。”卡莉耶拉说,“她回来晚,让她睡中间。”

薇薇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在床沿坐下,黑发散了一背。

窗外老树的影子挪到回廊上,又慢慢往庭院里退。

宅子很静,比古堡静,比林子静。

廊上的铜铃忽然轻响了一声,风从巷子那边过来了。

卡莉耶拉坐回摇椅上,晃着,尾巴搭在椅背外头轻轻晃。

“你先睡。”她说。

“我等你。”薇薇安说。

“等谁。”

“等她。”薇薇安看着门,“也等你。”

楼上那盏灯没灭。

后来薇尔莉丝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厅堂里没点灯,只有楼上中间那间留了一盏。

她上了楼,推开门。

卡莉耶拉在摇椅上睡了,头歪着,尾巴垂在椅子外;薇薇安靠在床头,没睡,听见门响就抬眼。

床中间那块位置空着,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薇尔莉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帽子搁在门口的柜上,走过去。

她弯下腰,把卡莉耶拉从椅子里抱起来。

卡莉耶拉睡得沉,头往她肩上一歪,就这么被放到了床中间。

她翻了个身,尾巴在被面上拖了一道。

薇薇安往里让了让,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

薇尔莉丝脱了外袍,在卡莉耶拉另一侧躺下。三个人头并头,那盏灯还亮着。薇薇安伸手过去,拨暗了烛芯。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薇尔莉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