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多,林舒雯挎着手袋快步从家门走出,司机已经将车停在主楼台阶下。
就在后座车门敞开,她弯腰坐进去的瞬间,林宅那扇深色胡桃木大门正好合拢,从门轴内发出一丝沉闷声响。
车子缓缓驶出林宅铸铁大门时,女人降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想让自己能够有一寸呼吸的余地。
浅水湾道两侧的南洋杉树冠在车灯照射下投出流动的阴影,一段一段划过她的脸庞,后视镜里,那座三层楼高的殖民风格洋楼越来越缩细,直到最后,被一个弯道彻底吞没。
“三小姐,返文华?”
司机轻声问道,她“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深蓝色海面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暗沉光带,零星渔火就像碎掉的金箔浮在水面上。
林舒雯靠在座椅里,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想起刚才在书房里林柏兴对她说的那几句话———
【杜邦家的人,你觉得如何?】
【他们家有个细仔,同你年纪差不多大,生得一表人才,都好斯文。】
当时,林舒雯还能笑着调侃对方:
【哇?Daddy,你几时开始帮人做媒?】
然而,林柏兴也只是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不是做媒。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可以适当发展一下。】
哦,原来软磨硬泡叫她回来的最终目的是这个。
走出书房后,林舒雯在站走廊里站了一阵,望着那一整排装着黄色暗花的墙纸,忽然觉得,每一道纹路都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每一根线条,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收紧,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当车子驶过一个岔路口时,女人目光落在左侧那条更窄更陡的山道上。
路口指示牌被夜灯照得发白反光,上面只用中英双语写着【浅水湾 Repulse Bay】,并没有具体路名。
但她认识那条路,就算闭着眼都能背出每一个弯道。
“停车。”
闻言,司机轻轻踩下刹车,平治在路边缓缓泊稳。
她立刻坐直身子,望向那条山道入口处一排墨绿色的树影:
“不去文华了,去那边———”
“二太那间屋。”
听到这突发奇想的吩咐,中年司机没有多问,只沉默地打了方向盘。
车子掉头,汇入那条寂静的山道。两侧树影比林宅那边更密更深,路灯也更稀疏,车头灯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照亮前方的柏油路面。
大概过了三分钟左右,平治在两扇墨绿色的雕花铁门前停下,林舒雯落车,望着那铁门出神。
铁门上没有名牌证明屋主身份,门柱上的石雕也已经风化得棱角圆润,但铁门的漆面没有锈迹,干净得就像每半个月就有人重新刷过一层清漆。
林舒雯翻出手提袋内的门匙,插进锁孔。
齿痕与锁芯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转动时,更是顺滑得像每天都在使用。
“等我一个钟。”
她面无表情转头朝司机交代,对方却有些为难,担心她一个人在这里会有不妥。但林舒雯却固执己见,将铁门合拢,独自转身入内。
走进庭院,灯光洒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边缘的九里香篱笆也新剪过枝桠。
那棵玉兰树似乎比去年又高了一些,浓密树冠交错,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深色阴影。
林柏兴确实常来,这间屋同孟若玫还在世的时候一模一样。
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时,女人心里蓦然掠过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讽刺?是酸涩?还是某种比愤怒更强烈的感觉?她无法形容,却又不愿让这种感觉左右自己的想法。
她知道Daddy的爱是有价码的。
全家上下,唯有自己有这份“特殊待遇”,这一点她非常清楚,也非常失落。
杜邦家族早就在美利坚扎根且富过十代,她在美国这么多年,自然是对他们有所耳闻。
如今林柏兴费尽心机也想要搭上这趟发财快车,自己便是最合适的人选和媒介。
正想着,她推开主屋大门,月光从朝南的落地窗外倾泄进来,泼洒在深色柚木地板上。
步入玄关下了阶梯,林舒雯一抬眼,就能看到墙上那张自己和孟若玫一起影下的沙龙照。
照片里,母女两个身着华服相互依偎,眉眼之间的傲然与艳丽一般无二,并不为当日父亲的突然缺席而感到失落。
因为那时候Mummy独占宠爱,Daddy时常带着她出入各处与本港政要名流打交道,完全不顾及人们在私底下谈论他“抛妻弃子”的风评。
毕竟《大清律例》都被港英政府以“华律治华”沿用实行,男人一夫多妻是常态,况且他林柏兴家大业大风仪表堂堂,纳个二房又如何?
给她宠爱多些又如何?
孟若玫喜欢巴黎,他便在巴黎给她置业,她喜欢钻石珠宝,他便让人从欧洲替她搜罗,她不喜欢应酬上的哪位宾客,林柏兴就会找借口替她挡掉。
记得有一次林家办宴会,孟若玫嫌太吵,吃了两口东西便上楼。林柏兴很快觉察到,在楼下陪客不到十分钟,竟也找了借口离席。
那时候林舒雯还小,但她清楚记得她趴在楼梯扶手后面,看见Daddy一路追上去。
而Mummy站在走廊尽头,连头都懒得回,只撂下一句:
“你跟上来做什么?”
“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靓呀,我的Rose全港最靓…不对,全世界最靓呀。”
闻言,孟若玫白了他一眼:“肉麻。走开喇,少讲大话哄我。”
林柏兴笑得灿烂,把她拉到自己近前柔声道:
“真的。”
“不是闲最近太闷?过几日我带你和Shreya坐游艇出埠去玩……”
很快,林舒雯便看到Daddy哄得她眉开眼笑,然后又见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举止亲昵。
直到现在,她一直都还记得那个画面。
那时候,她觉得Mummy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便是要月亮Daddy也恨不得飞天遁地为她摘下。
再后来,时移势易,无论当初如何情深,都会有变质那一天。
再美若天仙又怎样?
还是抵挡不了男人追求刺激寻欢作乐的所谓天性。
林柏兴贪新也恋旧,可以在电视台里结识前来试角色的吴裕玲跟她打得火热,转头又能赔笑豪掷一套山顶别墅赠给妈咪让她消气,还要哄着大妈着手准备让三姨太进门……
他周旋在三个女人之间,实在游刃有余。
林舒雯站在照片前,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Mummy那么漂亮,那么骄傲,拥有别人一辈子都未必拥有得齐全的东西,可是到了最后,还是选择自己结束未过完的半生。
但至今都记得那辆停在冬季海边的轿车里,孟若玫是如何安详离去。
她记得大人们刻意压低的议论,记得太平间的白墙,记得葬礼上那些人虚伪得恰到好处的惋惜。
更记得自己当时孤零零站在人群里面,忽然产生了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原来一个人拥有那么多,也会走到这一步。
那一刻,即便知道孟若玫为她留下数目不菲的遗产,但失去母亲庇护的她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
害怕有一日,她也会找不到自己究竟为何要活下去的理由和意义。
所以后来她远离香港飞赴纽约,在那里学习,交友,拍拖,旅行……
她不喜欢循规蹈矩,也不喜欢听别人讲一个女人到了什么年纪就应该做什么,她只喜欢由她掌控的生活,只需按照自己的步调前行。
今晚林柏兴坐在书房里,看她的眼神与从前很不一样。
林舒雯感觉得到,那里面有盘算,有期待,还有一种男人自以为理所应当的安排,一个父亲自以为门当户对的婚事,唯独没有问她一句是否愿意。
他大概真的认为杜邦家族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也大概真的认为,自己应该会喜欢。
毕竟那个男人年轻英俊,家世显赫,受过良好教育。
最重要的是———
他对林家有用。
念及此,林舒雯不禁轻嗤一声:“真当我傻?”
她仰头望向照片中的孟若玫许久,屋中空寂,没有人回答她的自言自语,窗外只有海风吹过树梢,只有玉兰叶片互相摩挲发出的细碎声响。
须臾,在屋内转了一圈后,百无聊赖的女人终于决定离开。
坐上车前,她看了眼腕表时间,决意今夜要在喧嚣中度过,去奔赴一场没有人可以探知她秘密和心事的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