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百无聊赖之际,门厅再次传来动静。
林舒骏入内,恰好看到林舒雯歪在沙发里翻杂志,清秀眉宇微蹙,显然是一副等得不耐烦的姿态。
昨日听林舒明讲三妹返港他还不信,此刻真佛现身,男人不禁脚步微顿,随即对这个古灵精怪的细妹展露出和煦笑容:
“小雯?”
“你几时到的?今日居然比我还早回家。”
闻言,女人漫不经心又翻了一页,然后随手把杂志甩在一边,坐直身体面对大哥:
“也才刚刚到了没多久。”
“我怎么能同大哥比,我是只会吃喝玩乐的个闲散人士嘛~”
听到她这番谦虚自贬,男人笑着走过去,林舒雯也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对方亲昵拥抱了一下。
从小到大,也就他们兄妹两个之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林舒骏一向比较照顾她,从不像林舒明那般,老爱同她斗嘴给她使绊子。
她歪了歪脑袋看一圈,又好奇问道:
“咦?大嫂呢?”
正说着,何宝妍身着一件淡紫色针织衫配米白长裤紧随其后出现,脸上妆容素净,笑颜柔和:
“呀~好久不见,Shreya又变靓了!”
她热络地挽起林舒雯手臂,两人又坐回沙发里聊天。
何宝妍是澳门赌王家姐幼女,虽然出身名门,但自嫁进林家后从不争抢,某种程度上对对林舒雯来说,是这个家里唯一“无害”的人。
所以对这位年龄相仿的大嫂,她一向没什么恶意。
但她们没来得及多讲,就听到远处幽幽飘来一句:
“开饭未啊?我都饿到胃痛……”
转脸过去,只见林舒明把亚麻西装外套甩在肩上,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大摇大摆踱进了客厅。
这个家说来好笑,管你阿妈在外如何要强争气,奈何拆台的倒米仔就有两位。真是好仔不如好新抱,衰仔不如冇仔,生旧叉烧都好过生你喇!
从饭厅出来恰巧撞见这一幕的陆秋云目光一凝,面上虽不发作,却也不得不趁林柏兴发火之前,想把这不守规矩的二世祖教育一番。
但就在林舒明把西装拿给刘妈的空档,他目光扫过客厅,落在林舒雯身上,顿时眼睛一亮:
“哗!真是稀客。”
“我高贵又时髦的三妹终于从美利坚返港,肯大驾光临赏脸同大家食餐饭喇?”
“二哥,你对眼有没有事啊?”
“我看你眼圈黑过熊猫,不如抽时间去日本做个眼袋抽脂,顺便检查下下面有没有问题,不然将来怎么继承家业啊?”
即便都习惯了林舒雯的口无遮拦,但客厅里还是安静了一刹那。
何宝妍看了眼身旁已经来不及制止的林舒骏,两人都有些汗颜。而嘲讽对象林舒明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发出一阵夸张大笑:
“哈哈哈!!!”
“林舒雯,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毒!我看《东方三侠》续集叫导演把张曼玉换掉,你去演比较合适喔!”
“二哥你讲笑喇,我哪里比得上Maggie?”
“不过我几时都有办法重新做人,二哥你就要担心自己喇,四十岁前挥霍无度没问题…最怕四十岁后,人未老,钱先用尽,到时就真的要做《古惑仔》里那种流落街头的道友咯~”
林舒雯这张嘴向来是不甘示弱,而听到这话的男人脸上笑容终于挂不住。
只见他嘴皮子抖了一下,刚想开口,就被已吵到头痛的林柏兴陡然出声打断:
“你们两个闹够未?”
“都二十几岁了,又不是细路仔时候,还一见面就呛声。”
听到这数落,林舒雯朝林舒明扬起下巴,一脸无所谓地挑衅。
对方则是瞪着她咬牙切齿,作出一副“你不要被我抓到痛脚”的不爽表情予以回应。
随即,女人上前挽住林柏兴手臂,故作乖巧地跟在他旁边步入饭厅,其实心里对今晚这餐所谓的“团圆饭”完全不感冒。
毕竟,在林家,这几房的斗争远比满桌的山珍海错更能佐餐。
众人踏入饭厅时,厚重云石转盘上已相继摆好丰盛晚餐。
每人面前一盅花胶螺头鸡汤,头盘是鲜甜开胃的潮州冻大花蟹,主菜是鲍汁扣辽参加埋荷香蒸滑鸡,时令家常的竹笙扒时蔬点缀其间,豉汁蟠龙鳝肉质肥美,不必奉节庆也可尽情享用。
饭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斑落在每一个人脸上,一家之主坐在北面的主位,待陆秋云依东侧首位坐定,小辈们再挨个入座。
只等林柏兴先夹了一箸他最钟意的家乡酿鲮鱼,大太才慢条斯理地拿起公筷,为不常在家惹她烦的林舒雯捻起一份,以显示她作为正室的大度。
林舒明歪坐在林舒雯身边那把无扶手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椅子脚在地砖上轻轻磕了一下。
“嘎”的一声,像是在故意刷存在感。
林舒雯懒得转头看他,用匙羹轻轻拨了拨汤面漂浮的油花:
“二哥,你只脚如果没地方摆,我可以帮你问陈伯要张脚凳。”
闻言,男人不屑地轻嗤一声:
“嗱,平时我都坐这个位,是你突然回来就变得好挤啊嘛。”
林舒明说着,陆秋云睨他一眼,目光看似无状地落在林柏兴左边的林舒雯身上,不疾不徐地将话题岔开:
“Shreya,你这次回来住哪里?”
她问得像是随口闲聊,但林舒雯自然听出对方弦外之音。只低头夹了一筷白鳝细嚼慢咽完,才抬头笑着应声:
“我都住酒店的,约人食饭做Spa都不用过马路。”
“大妈,你放心喇,我都时常打电话给Daddy报平安的,你知我向来最识做嘛。”
闻言,陆秋云不动声色,笑道:
“你识做就好,免得你Daddy成日挂住你。”
听到这话,坐在左手边第四个位置上的吴裕玲终于逮着空档,一边用公筷给林舒岳夹了一块鱼肉,一边用一种半是说笑、半是认真的语气接过话头:
“大姐,你就不用担心我们三妹喇。”
“三妹生得这么靓,又识得赚钱,大把后生仔争住照顾她喇。”
说着,她把目光转向林舒雯,笑得温婉:
“不过啊三妹,你都老大不小喇,今年二十六还是二十七?都要认真考虑下这件事喇。我有几个人选,条件几好,不如介绍给你认识?”
林舒雯放下筷子,把视线转向吴裕玲,声音更甜了几分:
“三妈你真是有心。不过我现在还年轻,不着急。反而是三妈你,舒岳开始大个仔,你未到四十,都要好好考虑下自己的…个人生活喇。”
“我见你成日都是一个人出入,怕你闷呀。”
这两句话说得轻飘飘,但饭桌上除了林舒岳,每一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听懂这含沙射影的嘲讽。
十年前,吴裕玲未婚先孕进了林家,为林柏兴诞下老来子,虽说是三房,但林柏兴年事已高,她实际上的个人生活确实形同守寡。
林舒雯这一刀,不偏不倚,正中心窝。
话音落下,吴裕玲脸上的笑意终于冷却。她幽幽低下头去,给林舒岳舀了一勺汤,自嘲般说道:
“我哪有三妹你这么好彩?”
“你都讲过我和Dodo姐同名不同命嘛,你有Daddy疼,有事业做…我呢,只管好好把岳仔养大成人,以后能享福就知足喇。”
她说着,轻轻拭掉林舒岳嘴角的油渍,母爱流露得恰到好处。
陆秋云把这一切收进眼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笑意。
她既不帮腔,也没劝架,只是看似慈和地将辽参转到林舒雯面前,嘱咐她多吃一点。
再次落败的吴裕玲眼角的余光扫过那道菜,嘴角微微抽动。而林舒明在旁边看足了好戏,终于又忍不住插嘴戏谑起来:
“林三妹,你这张嘴这么犀利,以后谁敢娶你?”
“唉,其实嫁不出都无所谓喇,谁叫你好彩生在林家,一世都是享福命……”
闻言,林舒雯连眼皮都没抬,只悠悠道:
“二哥你放心,我嫁不出去都不会叫家里养我,我自己赚钱都够我用到死。”
“反而是你,如果Daddy不给零用,你顶不顶得住一个月啊?我记得上次在澳门赌场———”
她故意停顿,抬起眼去看林舒明,对方听到澳门二字立时脸色一变。
还未等二世祖开口狡辩,席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柏兴将筷子搁在碗沿,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动静不大,但整桌人都安静下来。
他看了眼胡混浪荡的林舒明,又看了眼一回来就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林舒雯,最后,将视线落定在陆秋云身上。
而陆秋云似是有些心虚的垂下眼,像在等待定夺,不敢轻易开口。
须臾过后,只见林柏兴一脸严肃地说道:
“阿明,你在澳门的事,我迟点再同你讲。”
“小雯,你——”
“你没事就回来吃饭,不要成日住酒店,搞到好似家里没人煮饭给你吃一样。”
果不其然,他还是在明面上偏帮了林舒雯。
虽没有立即斥责林舒明,但林舒雯怎么会听不出?比起自己,Daddy还是偏疼那油头粉面的败家二少。
然而,此刻她不知道的是,林柏兴还有几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在等待她。
饭桌上气氛微妙,吴裕玲低头舀了一勺冰糖官燕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脸上又重新浮起笑容。
她知道自己今晚被林舒雯踩了几脚,但她并不在意。
因为她更清楚,这个家,林柏兴才是那个一直坐在高处,把所有人的底牌都看在眼里的人。
那道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每个人的心思都剖析透彻。
陆秋云的面无表情,自己强装的温婉假笑,林舒明的不甘,林舒雯的刻意争宠……仿佛一场无声棋局,每一步,都走在他的控制范围中。
窗外,浅水湾的海面渐渐被夜色吞噬,唯有远处一艘货轮尾灯缓缓移动,就好似一颗迟到的棋子,正慢慢落进棋盘边缘的空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