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九点二十几分,兰桂坊已是人潮汹涌。
整条街就如寄生在林立旧楼缝隙中的霓虹血管,自德己立街的斜坡开始,人群熙熙攘攘流动,从一间间酒吧夜场里辗转流连。
的士高低音炮的闷响震动着耳膜和地面,错身而过的各色面孔上,大都是被酒精浸泡得亢奋的表情。
正值夏日,酒吧各种主题派对层出不穷,一路上可以看到穿角色扮演制服的男男女女,还能看到夏威夷风格的花衬衫和比基尼……声色犬马之地,不用费劲心机也可获得一晌贪欢。
古惑伦将车泊好,陈天雄觉得衬衫实在太闷,下车时又解了两粒扣。
“哗?今天又不是过节,怎么人比平时还要多?”
长发男人环顾一圈,只觉得奇怪。而没成想,自己大佬来了句煞风景的话:
“人再多点小心又像前几年元旦一样,全部踩成肉饼。”
见对方依旧是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古惑伦耸耸肩不再言语,只是朝着目的地方向走去。
Club 97位于德己立街58号2楼,入门时,两人经过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窄楼梯,待安保验过票,陈天雄和古惑伦一前一后开始进入这间著名的士高的心脏地带。
虽然以前也来过好几次,但今晚格外不同。
墙壁两边挂着威尼斯狂欢节面具作为装饰,金银交错,再用人造羽毛和假宝石妆点,又被昏暗灯光映照出一片极不真实的迷离光泽。
穿过狭长走廊尽头,仿佛一脚踏进另一个世界。
厚重木门被侍应生推开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与喧哗声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Deep House节奏缓慢,鼓点如心跳,烟雾机把整个舞池笼罩在淡蓝色的雾气里。
中央巨大水晶灯被刻意调暗,只剩几束紫色射灯来回扫动。
光束里浮荡起细小的烟尘颗粒,整间Club都像被浸泡在深蓝与暗红交织的海洋里。
舞池中央烟雾缭绕,红男绿女戴着各式各样面具,正随音乐摆动身体。
今夜,大家没有身份,没有名字,每个人都有可以暂时成为另一个自己的权利。
侍应生捧着银盘在人群中穿梭,杯中液体映照出不断流动的灯影,吧台后,调酒师将火焰抛向半空,引来阵阵欢呼和尖叫。
“怎么样大佬?”
古惑伦侧过头,笑着问:“是不是比拳馆有意思?”
陈天雄没答话,只是微微皱眉扫视四周,即便穿得比平时正式点,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收不住的匪气,就像电影里某个误闯上流舞会的黑帮头目。
而最扎眼的,是他脸上那副面具。
纯黑色,细长尖喙,两侧眼洞深邃幽暗,是中世纪黑死病医生所佩戴的鸟嘴面具。
灯光掠过那轮廓,莫名生出几分阴森诡秘,有种让人敬而远之的意味。
见他这副德性,长发男人忍不住笑:
“大佬。人家都是来这里猎艳,你戴这种面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收魂。”
闻言,乌鸦懒洋洋整理了一下领口,语气一如既往粗鄙:
“叼,关你撚事?”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钟意四处沟女。”
一本正经说罢,他伸手拿过侍应生托盘上的加冰威士忌轻抿一口,冰凉酒液滑入喉咙,可心里那股莫名的空落感,却一点都没有消散。
古惑伦笑笑不语,只一味融入灯红酒绿中随着乐声摇摆。
但他今晚比起平时低调许多。
一身深灰西装,长发束在脑后,只多了个右耳的耳环装点,而他脸上戴着半张白色面具,还有几分形似《歌剧魅影》中的The Phantom。
两人找到一个卡座稍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最近洪兴内部矛盾和曹四那头的异动。
在古惑伦提及蒋天生如何操盘白道生意时,乌鸦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狠戾。此刻谁也不知道,有一个极其危险又大胆的想法,正在他脑中盘桓。
之前在天后诞上面见过的蒋天生,官仔骨骨,装模作样,连带着陈浩南那个扑街也狗仗人势起来。
就算没有曹四授意,这几颗眼中钉,迟早都要被他拔掉。
正想着,眼见不远处舞池中央光影流转,雾气缭绕着模糊了每个人的轮廓,大家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像是藏着秘密。
在此气氛烘托下,陈天雄忽然觉得这里好像也不错。
至少今晚,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的阴险计划,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前阵子居然像个傻佬痴线一样,会为一个女人失魂落魄。
念及此,男人低头嘲笑自己,笑自己无聊,笑自己居然还会想起那个女人。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戴着面具也难掩俊秀的古惑伦被两个端着酒杯的女人亲昵地贴身过来,邀请他们一起跳舞。
陈天雄兴致不高,朝对方摆了摆手,继续坐在卡座中借酒消愁。
威士忌顺着喉管一路线下蜒烧,却无法麻痹心底那股落寞和不甘,男人靠在卡座中,望着满眼喧嚣,只觉得越来越无趣。
而就在他正打算起身离开时,舞池中央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吹起口哨,有人举杯起哄,他下意识循声抬头,看到迷离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烟雾被紫蓝色光束切割成一缕一缕,如夜海表面浮动的薄纱,娓娓飘动。
人群中央,一个窈窕身影正随着音乐节奏摆动。
她背对着这边,长发微卷,垂落至肩胛,纤细腰肢在诡谲灯影中若隐若现,身上那件墨绿色紧身短裙长度仅到大腿,剪裁精妙的丝绒质地贴合着她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勾勒出摄人心魄的弧度。
裙摆荷叶边随着她动作轻轻摇曳,踩着高跟的两条索腿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黑色蕾丝缠绕成猫耳轮廓,细碎水钻点缀其上,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精巧的下巴和一抹嫣红唇色。
神秘,妩媚,像从夜色里走来的黑猫。
此刻,她正被三个男人围在中央。
其中一个鬼佬弯下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另一个则笑着向她伸出手邀她共舞,还有一个胆子更大,已经开始随着节拍贴近她的身体。
而女人似乎对此并不介意。
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双臂随节奏摆动,唇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
但那模样…莫名熟悉。
陈天雄心中猛然一震,握住酒杯僵在原位,隔着重重人影,他微微眯起眼去确认。
不可能。
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看错。
全港六百多万人,怎么可能又是她?
可下一秒,那女人侧过脸来,一束灯光恰好从她撩动发丝的手上一闪而过,照亮那枚耀眼钻戒,将那火彩投射进男人眼底,烈焰一样地烧起来。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陈天雄默不作声,只是将手里的酒杯慢慢放下。
冰块碰撞杯壁,发出一声脆响。
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离奇,可双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步,又一步,朝舞池方向走去。
灯光在黑色鸟喙上流淌而过,就像死神穿越人群。
而舞池中央的林舒雯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双眼睛牢牢锁定,更不知道,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男人,此刻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人潮在他靠近的瞬间裂开一条缝隙。
那周身的低气压似乎过于强劲,周围人像是本能的避让,生怕惹到这个黑面衰神就要遭殃。
灯光扫过他那副面具时,尖锐轮廓像是把靡乱的空气硬生生撕开。
有人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不善的气场,下意识想挡,却被他一个眼神逼到后退。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那三个男人面前。
没有解释,也没有礼貌,只是简单粗暴地伸手,一把扣住其中一个人的肩膀,直接往后一扯,动作干脆又利落。
“借个位。”
语气冰冷平静到令人恼火,而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甩开两步。第二个刚想上前,又被他反手一挡,直接融进人群里。
最后一个还算识相,只是被牛高马大的乌鸦冷冷扫了一眼,立即转身寻找下一个目标。
周围的节奏还在继续,但这一小片区域,已经全然空出来。
陈天雄站在那女人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连舞池的音乐都像隔了一层薄膜。
见状,对方没有后退,只是慢慢抬起头,去看他那副怒火中烧的表情。
猫耳面具下,那双如墨的眼睛在灯光里若隐若现,内里没有半分惊诧,就像是她早料到两个人还会遇见一样。
乌鸦低头盯着对方看了好几秒,随即笑出声:
“香港地真是小,又见面了。”
他语调玩味,却藏着一股因她而起的懊恼。而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看他面具下的脸孔,仿佛真的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先生,你认错人了吧?”
她笑起来,唇上那抹红衬得她更加性感魅惑。
男人紧盯着她没有拆穿,反而颔首附和道:
“可能吧。”
随即,他直接伸手扣住对方纤细手腕,把她人都带进怀里,动作毫不犹豫,甚至带一点蛮不讲理。
音乐刚好在这一刻进入重拍,蓦地撞在两人心跳频率上。
灯光倏然炸开,人群再度欢呼,亢奋的情绪尽数都卷进舞池中央。
女人身体撞上陈天雄胸口,隔着衬衫与丝绒,近在咫尺的人触感令彼此呼吸都倏然凝滞。
音乐继续环绕时,他们的脚步缓慢移动,开始随着节奏摇摆。
不是循规蹈矩的舞步,更像一种在危险边界游走的试探。
陈天雄用一只手托着对方的腰不容她挣脱,而林舒雯缓缓顺着节拍转身,让后背贴上他胸膛。
乌鸦低下头去,鼻尖贴近她温热的耳侧,嗅闻到那令他再难忘怀的香气。
呼吸落下,他嘴角勾起,有些幽怨地跟她喃喃道:
“林大小姐。”
“不是说好再也不要见面?我们两个…到底是谁阴魂不散?”
林舒雯没有回头,继续随韵律与他贴身热舞,腰髋摆动的姿势过于诱人,打乱对方节拍,让男人一时间无所适从。
下一秒,她的手指自然抚上他大腿位置,指尖隔着西装面料轻轻滑过,停留片刻又迅速撤离。
这极具挑逗意味的动作令对方身体陡然一震,然后,她听到他在耳廓边低声道:
“林舒雯,你真够胆……”
听到他叫自己名字,她终于侧过脸,猫耳面具下的红唇轻轻一弯,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陈天雄,你好讨厌,怎么还这么凶巴巴啊?”
“你这样来沟女没人会睬你的。”
乌鸦看着她,人生头一次懂得什么叫失而复得,心跳遽然加快同时,脸上喜色难掩:
“那这样呢?”
说罢,他双臂紧搂着对方盈盈一握的腰,再度低下头去,在女人泛红的耳边停了一秒。
随即,双唇轻轻擦碰她温热耳垂,吻得克制,但已经足够越界。
这个举措,令一向游刃有余的林舒雯乱了阵脚。
或许是因为今夜她完全没有料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这男人,可心里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似乎一直隐隐对此抱有期待。
他们本不该再遇见的。
但既然现在如她所愿,那一切就都顺其自然。
音乐继续在整个空间里盘旋,脉搏跟随鼓点起伏,拥挤热闹的舞池里,被荷尔蒙催发得愈来愈让人躁动不安。
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一支贴身热舞,已经彻底搅乱彼此都再难把控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