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鸿门宴

麟云迎着小姑娘那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神色未变,只低头扫了一眼她手中正微弱冒烟的玉佩:

“算不上彩头,他自己想赢而已。”

少女将桌上的刻刀稍稍一偏,指了指石案空处:“玉佩拿过来。”

“啊?哦!”游念半点防备都没有,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麻利地解下腰间那枚挂坠,奉了过去。

那是一块水头温润的暖髓玉,雕着中洲游氏繁复的江水云雷纹,底下还坠着一串细碎的辟邪银铃。

东西是顶尖的好料子,但在麟云的异目真火下,内部几道金丝般的引灵回路已然在撞击中断得七零八落,原本用于温养经脉的火灵力正在断裂处乱窜,烫得玉石表面泛起一圈焦灰。

麟云单手按住玉佩,另一手翻过小刻刀。

刀尖落下的刹那,一缕微细如发丝的金红真火自刀锋一吐即收,精准地探入晶格深处,将那几条堵塞的残存灵流瞬间熨平。

“中洲这些世家给内眷配的护身玉,工艺确实精细,就是太讲究仪轨体面。”麟云腕骨极稳,刀尖顺着纹路飞速游走,发出一连串轻微细密的“沙沙”声,随口评断道,“五道防御阵层层嵌套,看着气派,真遇上冲你下死手的,等它灵力流转周全,骨头都让人拆了。”

游念趴在石桌旁,双手托着下巴,眼珠子随着麟云指尖的动作骨碌碌乱转:“对对对!上回我同卫家那小胖子斗法,他的破飞梭撞过来,我这玉佩硬是憋了半柱香才亮起护盾,急得我险些拿石头砸他!”

麟云眼皮都没抬,刀尖在玉佩背面的暗纹处刁钻地拐了一道紧窄的死角,指尖结出一粒极其凝练的火星,生生压进了玉髓空腔里:

“给你改了。主阵依旧是温养经脉,暗槽里给你嵌了一道连环烈炎爆。若是遇着危险,别傻站着等盾开,拇指用力往内扣三厘,里头的爆炎火劲能瞬间把近身三尺内的护体罡气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逃命足够了。”

最后收刀,玉佩表面灵光一敛,重新化作一块温润无暇的旧玉,连半点修补的痕迹都寻不见。

游念接过玉佩,神识往里一扫,整个人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天呐……麟姐姐!你这手艺比内门器坊那些拿鼻孔看人的老顽固厉害太多了!”小姑娘抓着玉佩爱不释手,看麟云的眼神彻底从好奇二哥的相好,变成了纯粹的顶礼膜拜,“往后谁要是再敢拿境界压我,我上去就给他来一下狠的!”

话音未落,虚掩的竹篱柴扉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游一手提着两包药市刚包好的冷香草,另一手还拎着一纸油润喷香的糖渍松子糖,嘴里漫不经心地哼着小调迈进门来:

“云儿,今日西市这批冷香草成色极好,掌柜的刚从青洲南岭收来的,我顺道还买了……”

声音戛然而止。

游一立在庭院正中,目光扫过石桌旁那个一身泥灰,裙摆撕裂,满头碎草屑的娇小身影,手中的油纸包险些直接脱手滑在地上。

原本闲适从容的世家少主神情一下子碎得渣都不剩。

“游念?!”

青年倒吸一口凉气,大步流星跨上前,一把将小姑娘从石凳上拎了起来,眼角剧烈抽搐:“你属耗子的?!怎么摸到这儿来的?!身上这泥是怎么回事?狗洞里钻出来的?!”

游念被他拎着后领,半点不怵,两只脚在半空蹬了蹬,理直气壮地回怼:

“谁钻狗洞了!你这破院子连个狗洞都没有,我是翻墙跳进来的!二哥你成天借着游历悟道的名头夜不归宿,爹在主峰都快把戒尺磨出火星子了,我不来瞧瞧,指不定你把游家的底裤都赔光了!”

“你还有理了?!”

游一嘴上骂得凶,手上动作却熟练得令人发指。

他把手里的药包往石桌上一搁,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自袖中掏出一块干净帕子,抓着妹妹的脸蛋没轻没重地擦拭起泥印,随后顺手拍打着她裙摆上的烂泥枯草,嘴里还气急败坏地训斥:

“隐身符画得跟鬼画符一样,连院外三道锁灵阵都破不干净,跌断了腿我看你找谁哭去!手伸出来,摔伤没有?”

骂归骂,那包刚买的松子糖却已经被他一把扯开油纸,粗鲁却稳当地塞进了游念怀里:“先含着,把嘴闭上。”

游念显然早就习惯了他这副雷声大雨点小的脾性,熟练地抓起两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转身就躲到了麟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扮鬼脸:

“麟姐姐你看他!在外面装得跟个谪仙似的,回了家就跟个老妈子一样能念叨,难怪乘霄宗那帮仙子被他两句话就吓跑了!”

游一额角青筋乱跳,抓狂地扶额:“游念,那是万谷宗的贵客!你给我起开,别把泥蹭人家身上!”

“我就不!”游念紧紧抱住麟云的胳膊,献宝似地扬起手里的玉佩,“麟姐姐刚才随手就替我把玉佩修好了,还加了暗扣火灵爆!从今往后,麟姐姐就是我亲姐,你往后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引爆玉佩炸你靴子!”

游一看着那枚灵息内敛,被改得杀机暗藏的暖玉佩,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你真给她装了个爆炎暗扣?”

“顺手。”麟云端起石案上的粗茶抿了一口,神情自若,“她原先那道防御灵流慢得像龟爬,真遇上冲着命去的,等护盾亮起来,尸首早都凉透了。”

游念立刻在旁边猛点头,嘴里嚼着松子糖含糊附和:“就是就是!麟姐姐一眼就看出来它不中用!”

游一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气极反笑:

“她平日在城里除了跟各大世家的纨绔斗飞梭,能遇上什么冲着命去的高手?你倒好,直接给她递了个炸弹,明儿她就敢去把主峰执事堂的门板给炸了。”

“二哥你少小瞧人!”游念鼓着腮帮子瞪他,“我这是防身!谁像你成天只知道躲在院子里不挪窝!”

兄妹俩一人一句,在院子当中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嘴碎地嫌弃妹妹泥糊了一身不像个世家小姐,手底下却极熟练地抓着帕子帮她把耳朵后的泥巴擦干净。

另一个嘴里塞着糖嚼得吧唧响,被扯着衣领擦脸也不老实,脚底下还在暗戳戳想往游一干净的锦靴上踩一脚。

麟云坐在石桌旁,单手支着下颌,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垂眸笑了笑,指尖在石案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行了,别在大太阳底下演双簧。糖也吃了,泥也擦了,进屋洗把脸再吵。”

洗干净了脸上的泥印子,游念盘着腿坐在内室临窗的软榻上,身上裹着游一翻出来的一件宽大的素青斗篷。

小姑娘手里捧着一盏热腾腾的灵蜜甜茶,面前摆着切好的清甜雪梨,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屋里乱转:

“……二哥,你成天把这院子的三重锁灵阵关得严丝合缝,连爹的传讯都飞不进来,你真当外头不知道你在城南藏着人呢?”

游一正挽着袖子在石案旁归置药市买来的冷香草,闻言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我正好落个清静。外头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闲汉,又能编排些什么新鲜名堂?”

“闲汉?外头传话的可全都是各家世族的管事跟内门弟子!”

游念咽下嘴里的雪梨,伸出手指头在案上一戳一戳地数落起来:

“聚灵城这几天都传遍了,说你游二少爷在大比上出了大风头,自以为剑法通神,回过头便开始仗势欺人。长辈们私下刚同外洲苏家提了一嘴矿脉议事的由头,你非但不接茬,还借着游历悟道的名头直接玩失踪,甚至把东洲万谷宗那位给你的佩剑改顺了骨架的器师藏在私宅里,连宗门正经的谢礼都不许人家出面接。”

游一冷笑了一声:“传得倒挺全乎。还有呢?”

“还有?”游念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那些世家私下传得酸溜溜的,说你游怀安骨子里就是个眼高于顶的少爷脾气,赢了魁首便看不起中洲同辈,宁可守着个外洲来的器师关起门来过日子,也半点不给各家世族递拜帖的脸面。”

麟云坐在案几对面,听见这话,她眼皮微抬,神色自若地扫了游一一眼:“看来游少爷在大比上那一剑,不仅扎穿了对手的护体罡气,还把中洲不少人的面皮给顺带刮破了。”

“别听阿念添油加醋,不过是几家买办眼馋弈剑的灵路,寻不到由头登门罢了。”游一嘴上说得轻巧,眉头却微微皱起,转头看向游念,“我这别院锁得这么死,城里传得再凶也闹不到我跟前,你又是为啥急成这样?”

游念神色一正,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甜茶,压低嗓门凑近了些:

“这就是我拼着摔断腿也得翻墙进来的正事了!你锁着院门谁也递不进信,可那些人精见你躲着,转头就把帖子直接递到了爹的书房案头上!”

游一手中动作蓦地一顿:“他们越过我,直接递给爹?”

“可不是嘛!爹看完了随手往桌角一扔,连句批复都没给,甚至连后山平时的禁制都恰好松了半扇。我一看就知道,爹这是明摆着放我出来给你递信,看你自个儿怎么接招呢!”

游念眨巴着大眼睛,语气里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机灵,“今晚聚灵河上,揽月画舫的夜宴。卫家和霍家包了整艘大船,帖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请游二少爷务必携万谷宗麟器师一同赏光。”

游念又接着小声补充道:

“我出门前悄悄看了一眼,帖子上附的名册不小,连苏琅琊都被他们请动了。不仅如此,外洲苏家这次来中洲办事的商船正好停在渡口,听说那位与苏琅琊同族,但一直在外洲宗门修行的堂妹,今晚似乎也会过去露面。”

游一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站在石案前,修长好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坠,长睫低垂,眼底浮起一层冷意:

“卫子安成日里斗兽赌石不务正业,霍从玉那张嘴向来唯恐天下不乱……这帮人攒出这么大个局,无非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真能硬气到底。”

他抬起头,看向桌案对面依旧不疾不徐磨着铜铃的少女:

“云儿,这桌席面没安好心,全是世家之间打探虚实的机锋。你若是嫌烦,我一人回主峰去把帖子退了,他们不敢拿我如何。”

“叮。”

麟云将手中修缮齐整的青铜小铃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轻微的响动。

“人家把全城最大的画舫包下来,备了上好的席面,指名道姓请咱们过去,推脱做什么?”

她撩起眼皮,浅琥珀色的眸子透出几分亮色:

“他们想看笑话,那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身上带的那几柄兵器阵盘,经不经得起我在桌上看上一眼。”

麟云从容站起身,转头看向还愣在软榻上的游念:

“阿念,别发呆了。既然这些‘天骄’们把台子搭得这么大,咱们总得穿得体面些,去赴这趟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