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妹妹

热气腾腾的灵米面端上来时,碗底卧着两个煎得边缘微焦、蛋黄半凝的荷包蛋。

游一就披着件松垮的白单衣,赤着脚坐在榻边的小矮凳上,两手托着下巴,眼巴巴看着麟云一口一口吃面。

“怎么样?我手艺比聚灵城那帮大厨不差吧?”青年桃花眼微弯,眉梢尽是讨彩的得意。

麟云咬了一口焦香的荷包蛋,面汤清鲜,温热顺着喉管一路到胃里。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盐放得刚好,火候也正。不过游怀安,你煎蛋的时候是不是偷催了雷火?焦边上还带着一股微微发麻的焦香。”

游一被当场戳穿,干咳一声偏过头,嘟囔:“这不是怕你饿急了么……稍微提了提锅底的温度。”

麟云没忍住笑,挑起半筷子面吹凉了,自然地递到他唇边:“来吃一口。”

少年眼睛一亮,立刻探头就着她的筷子吸溜了一大口,嚼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视线贼兮兮地往她腰下溜达。

那枚系过红绳的残破青铜小铃铛,此刻正安安静静搁在矮几一角。

接下来的两三日里,这只花了游大少爷两块下品灵石淘来的破铃铛,彻底成了内室里某种不上台面的“刑具”兼暗号。

麟云闲下来时,指尖凝着一丝极细的异目真火,真把里头三道错位的风灵铜脉给理顺了一大半。

铜脉一通,这残铃便有了微弱的灵息,稍有一丝气流撞上去,便能自发漾出一圈细碎空灵的余韵。

结果就是游一食髓知味,夜里把人捞进被褥间时,总要借着蛮力重新将红绳套回她纤细的脚踝上。

“游怀安,你幼不幼稚?”麟云踢了踢腿,铃铛在床幔深处发出细弱的脆响。

“不幼稚。”游一顺势攥住她的足踝,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那一圈细腻温热的皮肉,嗓音低哑含混,“这叫阵器合一,实战推演。”

“推演什么?”

“推演麟大师被我顶到第几下,才会彻底忘了怎么压住脚腕的力气。”

话音未落,少年便翻身沉沉压覆而下,动作又重又凶,偏生唇舌落在她颈窝时又克制温柔得不像话。

木榻摇晃,薄汗淋漓,急促的呼吸与锦褥翻卷的细响里,那枚小小的铜铃当真被撞得声声碎碎,叮铃乱颤,直闹到窗外天光擦亮方才休止。

某一回麟云实在被他折腾得受不住,索性反手扣住游一汗湿的小臂,金丹体修的腕力猝然发力,硬生生借着巧妙的卸力,翻身把身上的少年整个人反按在了软枕上。

游一双手被她单手扣死在头顶,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满脸促狭又讨饶的无赖相:“……麟大师,床榻之上还动用万谷宗的近身擒拿?手腕要折了。”

麟云单手压着他的脉门,微喘着气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慢悠悠道:“热铁出炉不懂退火,连着敲三昼夜,再好的铁砧也得被你砸出暗伤来。再不知收敛,明天起我就把你当废炉冷处理,直接在院子里晾上三天。”

游一眨巴着那双桃花眼,非但不怵,反倒顺杆往上爬:“那不成。哪有大匠随手弃炉的?我这炉膛火候旺得很,正该由麟大师日夜温养才是……”

麟云被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混账话气乐了,手底下的力道一松,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记。

少年趁势长臂一收,借着惯性把人重新卷进怀里,两人在凌乱的薄被间滚成一团,满屋只剩细碎清脆的铃响与压不住的笑声。

……

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晃眼便过去了一整周。

万谷宗那艘辟空重甲巨舟,早在三日前便满载着矿料与定金,顶着商寄舟那痛心疾首的唠叨,破云启程返回了东洲焚星谷。

没有了宗门的早课钟声和世家名流无休止的拜帖打扰,聚灵城南这方临泉避世的小院,彻底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暖巢。

游一把自己那身世家少主的皮囊剥了个干净。

他日日挽着袖子在后厨摸索灵膳,把聚灵城各大老字号的招牌菜式学了个遍,傍晚便在廊下,替别院换上一盏盏避风挡雾的暖黄落雨灯。

麟云则在后院临水的小石案前铺开了架势。

她把从坊市里淘来的旧阵盘古器残片一件件拆开清洗,甚至顺手把别院原本略有些粗糙的锁灵阵重新校准了一遍回路,偷得一身清闲。

这一日午后,日头正好。

游一去城中药市替她采买几味浸润手腕旧茧的冷香灵膏,别院里只余泉水汩汩与微风穿竹的沙沙声。

麟云正盘膝坐在后院青石上,手里握着一柄精巧的小刻刀,正眯眼雕琢着一块微型的避风阵玉。

“咔嚓。”

院墙角落的紫竹林里,突兀地传来一声轻微的枯枝脆响。紧接着,是一阵衣料剧烈刮擦竹叶的窸窣声。

麟云手中的刻刀甚至未曾停顿半毫,浅琥珀色的眼底暗金火光无声一闪。

视线微转,甚至不需要催动神识,单凭异目真火的微观视界,她便清晰地看见半空中的光线泛起了一层极不自然的扭曲折射——那是一道贴得歪歪扭扭,灵纹运转甚至有些滞涩的高级隐身符。

符箓本身底子极好,可惜画符之人的灵力显然有些接不上气,导致隐身结界在边缘处不断溢出一缕缕青白色的灵烟。

“哎哟……这竹篱笆怎么这么扎人……”

一道刻意压低,清脆娇软的少女嘟囔声,自院墙头上传了下来。

那道隐身的影子在墙头上挣扎扭动了片刻,似乎是繁复厚重的锦缎裙摆被紫竹死死勾住了。

下一瞬。

“刺啦——!”

布料被蛮力撕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啊呀!”

伴着一声短促的惊呼,隐身符因灵力大乱彻底报销,“噗”地一声在半空化作一团黄烟。

紧接着,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从丈许高的墙头直挺挺地栽了下来,结结实实跌在了后院松软的灵田泥地里,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倒栽葱。

“噗通。”

泥土飞溅。

麟云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刻刀,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石桌旁,垂眸看着泥坑里那团挣扎的身影。

只见那是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

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穿着一身虽然考究,却明显不合时宜的如月流金重锦广袖长裙。

裙摆被竹枝刮破了大半截,发髻上原本戴着的一支金累丝流苏步摇歪斜地挂在耳侧,一张雪白粉嫩的小脸上沾着两道黑乎乎的泥印子。

但最扎眼的,是那张脸上的五官。

长眉秀挺,鼻尖微翘,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尾微微向上挑起一抹桃花弧度,竟与游一有着三四分如出一辙的灵动与狡黠。

少女揉着摔痛的膝盖,龇牙咧嘴地从泥地里爬起来,拍打着裙摆上的草屑,嘴里还气急败坏地小声嘀咕:

“二哥这破别院到底找谁布的阵,连狗洞都不留一个,摔死本姑娘了……”

话还没嘟囔完,少女冷不丁察觉到身前落下一道阴影。

她猛地一抬头。

正好撞上倚在石桌旁,一身利落玄色窄袖劲装、浅琥珀色眼眸清亮沉静的麟云。

少女原本揉着屁股的小手骤然僵死在半空,那双波光潋滟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直勾勾地盯着麟云看,连嘴巴都忘了合上。

空气在这一瞬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麟云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却穿戴一身昂贵世家法宝的小姑娘,唇角微不可察地轻轻勾了一下,神色自若地开了口:

“翻墙技术不错,可惜选的着陆点偏了三寸。腰上那块玉佩如果没摔碎的话,你可以顺手把它取下来了,里头的传讯回路刚才磕断了,正漏着灵力呢。”

小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滋滋冒烟的极品暖玉佩,又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眉宇英气,波澜不惊的年轻女子,眼底原本的惊慌霎时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溢而出的雀跃!

“你……你就是东洲那个神匠麟云姐姐?!”

小姑娘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甚至顾不上擦脸上的泥巴,两眼放光地扑到了石桌前半步处,声音脆生生的:“我是游念!游怀安的亲妹妹!”

少女双手撑在石案边,兴奋得连耳边的金流苏都乱晃,压低了嗓门像对暗号似地往前凑,满脸都是抓到自家二哥天大秘密的得意:

“麟姐姐,我二哥那个死要面子的花架子,当真把大比第一赢回来送给你当彩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