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赴宴

内室的雕花木窗半掩着,窗外紫竹在黄昏的余晖里筛下一地碎金。

软榻旁的紫檀长几上,并排摆着两只黑金礼盒。

那是半个时辰前,游一带麟云从聚灵城天衣阁顶层密阁取回的压箱底孤品——一套原本陈列在阁中只供观看的暮山沉紫男女对装成衣。

衣裳本是外洲衣匠耗时数月,以同一整匹重溟蚕丝与星纹秘银混织而成的非卖品。

掌柜原本百般推脱舍不得割爱,游一直接面无表情地拍下双倍上品灵石买断,又命阁中最好的三位裁缝当场起灵针灵线,依着两人的骨架寸尺,飞速收窄了腰身,改利落了肩线与下摆。

游一深谙中洲顶级门阀的弯弯绕绕。

今晚揽月画舫上的夜宴,霍家那位嘴碎又挑剔的小少爷霍少微,特意拉上了与游一私交甚密的卫子安联名下帖,名为设宴洗尘,实则是借着由头想亲眼瞧瞧这位万谷宗新秀首名的成色。

那帮整日混在风月场上的世家子弟最擅长以貌取人,若是穿寻常服饰过去,少不了被霍少微那张挑剔的嘴明里暗里地嚼舌根。

可若是穿中洲千篇一律的粉白流仙裙,又全然压不住麟云一身铮铮的骨相与大匠气场。

此时,游念正盘腿坐在软榻上,一边捧着蜜饯匣子往嘴里塞,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麟云在铜镜前打开一个随身小匣。

中洲的世家贵女,妆面多循古法,讲究如仙人般的飘渺出尘,面部往往以白玉灵粉层层覆白,眉心再缀以繁复的红梅花钿。

但麟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线条流畅柔和,甚至天生带着几分清甜的脸庞,却挑出了天衣阁随衣附赠的一盒温润玉髓膏与紫英石脂,在掌心熟练地借着体温揉开。

她化妆的路数,正如她相看器胚,从不强行掩盖原本的材质,而是讲究顺应本相,点睛开锋。

她指腹蘸取了玉髓膏拍开,不作刻意覆白,只将常年受地火烘烤的肌肤润出一层清透光泽。

她保留了面颊与下颌原本柔和细腻的留白,只在鼻根与眼窝交界处,用细毫软刷极轻地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淡影,将原本略显娇俏的鼻梁衬得愈发秀挺自然。

真正用来压住那一身银紫华服的,全在眉眼之间。

她没有画中洲时兴的柳叶弯眉,而是顺着自己原本的眉骨走势,以墨玉笔一气呵成地拉长了眉尾。

眉形不粗,却如远山衔剑,既有东方女子的清隽,又在收尾处透出一股英气。

眼妆处,她先以指腹蘸了一点碎金灵贝粉,轻轻晕在眼皮正中,随后换了一支白玉尖笔,蘸取混了细碎银砂的深紫石黛,只在贴近睫羽根部至眼尾的部位,轻轻勾出一道微扬而内敛的弧线,并在下眼睑尾端浅浅晕开。

没有浓墨重彩的堆砌,可当这一抹极淡的银紫压住眼尾时,她那双天生的浅琥珀色眼眸更平添一抹动人神采。

原本柔和甜美的五官底子非但没有折损她的气势,反而与那双仿佛燃着琉璃微火的眸子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反差。

轻笑时清甜端庄,抬眸间却锋芒暗藏。

最后,她指腹挑了一点唇脂,徐徐点在唇瓣内侧,再用指尖向外轻轻晕染开来。边缘是温润自然的浅淡唇色,内里却是浓郁庄重的暗红紫调。

“天呐……”

游念手里的蜜饯停在半空,整个人趴在妆台边缘,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中的少女:

“麟姐姐,你这妆是怎么画的?!分明用的也是天衣阁送来的灵脂矿粉,连半点花钿都没缀,怎么只动了动眉毛和眼睛,整个人看着这么好看!主峰那些师姐们画完妆一个个都像庙里供着的冷玉仙子,唯独麟姐姐你,瞧着既威风又勾人魂魄!”

麟云抿了抿唇,将铜镜推开半分,轻笑一声:“仙子是要供在云端让人仰望的,我又不当仙子。脸和器胚是一个道理,顺着原本的肌理把底子润透了,只在眉眼要害处开一道锋,神韵自然就立得住。”

说着,她拎起长几上左边那只黑金礼盒里的华服,转身步入了屏风之后。

屏风后很快传来衣料摩挲的微响,中间还夹杂着几声金属暗扣咬合声。

不过片刻工夫,脚步声再起。

当麟云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来的那一刹那,原本还在晃荡着小腿的游念彻底卡了壳,两只手下意识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是一袭以深暮沉紫为底,通体编织着寒星秘银的广袖窄腰长裙。

衣料的主色为深沉的玄紫,在背光处瞧着近乎墨色,可一旦迎着屋内跳跃的烛火,重溟蚕丝深处便会漾开一层如深海紫玉般温润华贵的暗泽。

长裙剪裁利落到了极致,绝无半分累赘和拖沓,肩线以双层秘银丝线走出了挺括的轮廓,衬得少女肩背笔挺如松。

领口做成了庄重而不失锋芒的交领微敞式样,边缘镶嵌着寸余宽的冷银繁复云雷暗纹,恰好映出她线条分明,白皙修长的颈项与锁骨。

腰间则以一条三指宽的秘银软鳞束带紧紧箍住,将她因常年发力锻造而紧实柔韧的细腰勾勒得淋漓尽致。

自腰封以下,深紫色的重工裙摆垂坠如刀切,外层罩着一袭薄如蝉翼,却以细碎银丝织就的星网软纱。

裙裾在下摆膝侧处留了一道利落的暗开叉,内里搭着同色系的暗纹窄裤,脚下是一双靴尖镶着冷银碎玉的软底短靴。

她那一头浓密的黑发并未盘成世家贵女那种沉重繁琐的飞仙髻,而是用一根质感冷硬的纯银长簪并着两道紫玉细环,高高挽起大半,余下的墨发顺着背脊垂落腰际。

耳畔两枚细长如冰棱的纯银耳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折射出冷冽寒芒。

这一身银与紫穿在麟云身上,配着她那张柔中藏锋,唇染暗红茱萸的脸,以及那双燃火的浅琥珀色眼眸,碰撞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美。

她站在那儿,没有半分依附门阀的娇怯,倒像是一尊自九天雷云与百炼炉火中走出来的年轻宗师,华贵得不可逼视,却又随时能抬手掀翻整座宴席。

“吱呀——”

内室的房门恰在此刻被推开。

“收拾得差不多就……”游一的声音伴随着推门的动作响起,却在抬眸与屋内少女视线相撞的刹那,骤然停滞。

而屋内原本正想开口调侃的麟云,目光落在门口的少年身上时,呼吸也轻轻一滞。

向来偏爱素白长袍,平日里总带着三分散漫风流的游家少爷,今晚竟也彻底换了一副气象。

他身上穿的,赫然是从同一匹暮山沉紫与寒星秘银大缎上裁下来的男款重锦华服。

与麟云身上那件以深紫为主,秘银为罩的搭配恰成阴阳反衬。

游一贴身是一袭剪裁极尽利落的冷银暗纹窄袖内袍,外头则披了一件庄重华贵的深暮玄紫广袖大衫。

衣襟与宽大的袖口处,以千股纯银丝线混合紫金灵砂,绣出了层层叠叠,极具侵略性的九天雷云纹,恰与麟云领口袖边的云雷暗纹首尾相接,严丝合缝。

他劲瘦的腰间,同样束着一条与麟云一般无二的秘银软鳞束带,左侧悬着那柄本命弈剑。

一头墨发以一顶紫玉嵌银丝的发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桃花眼。

两人一立在屏风前,一立在门槛畔。

同样的暮山沉紫,同样的寒星秘银,连衣袍下摆随着微风泛起的灵阵微光都同出一源。

游一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视线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住,顺着麟云肩头挺括的秘银纹路,一路滑过那截被同款银鳞束带箍得不堪一握的细腰,最后定格在她那张清丽绝伦的小脸上。

少年的喉结不受控制地重重上下滑动了一下,搭在弈剑剑柄上的五指骤然收紧。

他在万谷宗后山便见过这姑娘褪下粗布短打时的明艳,方才在天衣阁拍下这整匹孤品云锦时,他也曾暗戳戳地想象过两人一同穿上的光景。

可当这一幕真正撞入眼帘,看着她将自己本命紫雷与寒银的颜色穿出如此惊心动魄的宗师气度时,游一的心口还是怦然如雷鸣鼓动。

“我的老天爷……”

软榻上的游念看看左边的麟云,又看看右边的自家哥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惊呼道:

“二哥!你居然挑了对装?!在中洲大宴上穿同袍对襟,你这是生怕满聚灵城的人瞎了眼,瞧不出你的心思吗?!”

被亲妹妹一口道破那点私心,游一的面庞肉眼可见地漫上了一层薄红。

但这位游二少爷脸皮向来厚得堪比城墙,不过一瞬便压下了胸腔里狂乱的心跳。

他反手合上房门,迈开长腿走到麟云身前,低头看着与自己衣袂相映的少女,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怎么,游少爷这是挑花了眼,连自己订的衣裳都不认得了?”麟云上下打量着他这一身极衬他的银紫重袍,眸子里漾开一抹笑意,“你别说,游少爷这一身披上,倒比平日里那副白衣扇面的模样更像个少主。”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配谁的衣裳。”

游一唇角高高扬起,顺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流转着银紫双色荧光的寒髓玉镯,极其自然地握住麟云微凉的手腕,替她稳稳套在了皓腕之上。

指腹擦过她腕间的脉搏,少年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的银紫衣袖,低声咕哝道:

“只是我现在越发后悔答应赴这趟浑水了……早知道你穿这身颜色能绝到这个份上,我就该把这身衣裳锁进私库里,只留着我们在院子里穿。卫子安那个大嘴巴也就罢了,一想到霍少微那家伙今晚也得伸长脖子盯着你看,我这心里头便堵得慌。”

旁边被强行塞了一嘴狗粮的游念终于忍不住从软榻上蹦了下来,扯着游一的广袖直晃悠:“二哥二哥!你们俩站在一块儿简直跟天宫里下凡杀人的神仙眷侣似的!带我去嘛带我去嘛!我就缩在子安哥旁边当个端茶递水的小丫头,绝不给你们添乱!”

话音未落,游一已经瞬间收起了对着麟云时的孔雀开屏模样,面无表情地反手一按,掌心稳稳抵住自家妹妹的脑门,毫不留情地把人顶了回去。

“少做春秋大梦。”游一斜睨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卫子安自个儿都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子,霍少微那张嘴更是碎得很。你一个筑基期的小丫头片子,往金丹修士扎堆的酒局上凑什么热闹?今晚可没空照看你。”

“重色轻妹的小气鬼!”游念捂着脑门气鼓鼓地磨牙。

游一轻嗤一声,熟练地从储物戒里摸出两袋上品灵石,外加一盒刚从百味楼打包的桂花糖蒸酥酪,一股脑塞进她怀里:“锁灵阵的阵枢我已经替你留了权限,偏厅有软榻,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看家。要是敢偷溜出去半步,明儿一早我就去爹跟前告状去。”

游念看着怀里沉甸甸的灵石和冒着甜香的酥酪,到底还是识时务地向现实低了头,抱着盒子往榻上一歪,冲着麟云笑得眉眼弯弯:

“麟姐姐!那今晚就全靠你和我二哥去闪瞎那帮家伙的眼了!卫子安前儿个刚花大价钱弄了把镶金嵌玉的破短剑,见人就吹,还有霍少微那张刁钻的嘴,你今晚可千万多替我挑挑他们的刺,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在聚灵城横着走!”

麟云失笑,抬手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轻轻揉了一把:“好,替你挑。”

……

安顿好院子里的游念,两人并肩踏出别院。

随着紫竹柴扉在身后合拢,三重锁灵阵的光幕悄然升起,将小院内的温暖灯火彻底隐没于竹林深处。

两人一路沿着青石长街向城心走去。

入夜后的聚灵城灯火如昼,而并肩行走在长街之上的这对年轻男女,实在太过夺目。

两人的衣袂在夜风中不时相触,袖口的银线云雷纹宛若一体共生,深紫与冷银在万家灯火下交相辉映。

沿途路过的各宗修士纷纷驻足退避,暗自心惊这究竟是哪一洲出巡的顶尖眷侣,竟有如此逼人的排场与气度。

及至行至望水码头,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宽逾百丈的聚灵河横贯城央,引自灵霄山天池的河水在夜间泛着淡淡的青碧灵光,两岸十里长街高悬万盏暖玉灯,倒映在碧波之中,恍若一条流淌在人间的碎金银河。

而在江心最开阔的水域之上,一艘高达三层,长逾三十丈的紫沉木巨舰正破开水雾,稳稳当当地泊在河道中央。

那便是中洲赫赫有名,无数门阀豪掷千金包席的行乐游舫——揽月画舫。

画舫四周每隔三尺便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定水灵珠,撑起一道隔绝江风的透明灵罩。

二层与三层四面敞开,垂挂着水青色的长幔,内里金尊玉盏,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伴着世家子弟的谈笑声隐隐飘出,尽显中洲销金窟的奢靡排场。

河岸边的晚风带着水汽吹来,拂动麟云耳畔银坠,将她裙摆外的秘银细纱与游一广袖的紫袍吹得轻轻交缠在一处。

少女停在码头的白玉石阶前,双手负在身后,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眯,眼底一缕极淡的暗金真火悄然闪过,瞬间穿透了画舫外围的浮华伪装,直抵巨舰底部的龙骨结构。

“这揽月画舫为了招揽豪客,灵石倒是真没少砸。”

麟云看着江心那座庞然大物,声音清冷平静:“船底吃水三尺下嵌了十二道减震水灵纹,连船首的撞角都包了整块玄水精金。只可惜,为了二楼宴厅的排场把挑空开得太阔,生生废了主梁三成的承重硬力,如今全靠外围那三十六颗定水珠强撑着架子。”

她收回目光,偏头看向身侧与自己同色同袍的少年,眉宇间透出一丝属于炼器大匠的讥诮:

“看来中洲这些风月销金窟的毛病当真如出一辙,哪怕是造一艘吃酒听曲的船,也是面子大过骨子,金玉其外,内里却虚浮得很。”

少年低头看她,心里最后一丝因门阀博弈而起的沉闷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既是个外强中干的架子,那今晚麟大师便同我一道去瞧瞧,霍少微和卫子安今晚备的这出戏,能唱到几时。”

游一收敛了眼底的笑意,整个人瞬间恢复了中洲游氏少主那副冷峻气派。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极其自然且不容置疑地牵住了麟云的手腕。

两道同样流淌着暮紫与寒银的身影并肩而立,一步踏上了通往画舫的悬空虹桥。

桥头的画舫迎宾管事甫一抬头,便见虹桥上缓步走来的那对璧人。

尤其是看清两人身上那毫不避讳,由同一匹天衣孤品裁就的银紫同袍华服时,瞳孔骤然一缩。

管事不敢有半分怠慢,慌忙深深躬身,高亢而嘹亮的唱喏声瞬间穿透了江风与丝竹,稳稳送入了画舫宴厅深处:

“游氏游一少爷,携万谷宗麟云大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