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When It Rains

珍珠回房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倒行李箱。

可在手摸到拉链头的那一瞬间,她却突然有点后悔。

就应该在都在外面的时候把它放倒打开的。

虽然有点难看,但跟多里安·维尔这个人也不用多体面。

这样就算她发现自己的东西有遗漏或者明显被翻阅检查的痕迹也能当面反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想发作都已错失良机。

她冷着脸掀开箱盖。

里面的东西确实被重新整理过。

衣服叠得比她自己收拾时整齐得多,原本随手塞在夹层里的充电线几乎被卷成了它刚出厂时的模样,装洗漱用品的小袋子也换了位置。

珍珠的眉头又开始往中间靠。

她伸手翻了翻。

内衣在。

袜子在。

平板在。

护肤品也在。

就连那几样她自己退房时都极容易落下的零碎东西也一样不少。

很遗憾。

暂时没有新的理由出去吵架。

珍珠坐在地毯上,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随后,她又打开了自己的单肩包。

它的情况倒与行李箱截然不同。

里面的东西很乱。但依旧是没有任何遗漏,每样东西都乱得和她走之前别无二致。

可以,居然又让他过了第二关。

她打开手机,飞快地在伊莱亚斯的输入框里打下一句:“我的东西回来了。”

伊莱亚斯几乎是秒回复:“东西?行李吗?”

珍珠回:“是的。”

它又问:“全部?”

珍珠看了眼敞开的行李箱:“应该。就算有遗漏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看起来没有少。那有没有多?”

这个问题倒真把珍珠问住了。

她顿了片刻才回复:“也没有多。大概。”

“哦,那听起来是一次相当完整的归还。”

珍珠皱了皱眉。

“它们是被擅自搬回来的。”

伊莱亚斯思考了两秒。

“那就不叫归还了,而是未经许可的物流优化。”

珍珠终于笑了一下。

“知道就好。”

“你骂他了吗?那个擅自把你的东西搬回来的人。我猜他也是给公主安排高塔的那一位吧?”

珍珠盯着伊莱亚斯的这两个问题看了两秒。

她还是只回答了第一个:“A little.”

“A little?那我们长发公主出气了没有?”

珍珠又盯着伊莱亚斯的这个问题看了两秒。

她甚至真的停下来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的状态,又认真感受了一遍现在的心情。

“Almost all.”

“Wow. 所以长发公主的战斗力是四两拨千斤?A little的功力就足以出almost all的气?”

珍珠又没有立马回答。

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丝很轻的烦躁。

只是简单地吵两句能疏解至少80%的火气吗?当然不能。这简直不符合宇宙间最朴素的能量守恒定律。

她其实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能维持一个较为平和的心境是因为多里安道歉了。

他说了“对不起”。

要从多里安嘴里听到这个幼儿园水平的词汇,远比听到那些考研级别的单词艰难。

所以最后她还是很简短地回复:“No. 是因为对方先认输了。就这么简单。”

伊莱亚斯又“wow”了一遍。它看上去似乎真的有点惊讶。“不可思议。你的这位狱卒的语言系统里居然还安装了退让的模块吗?”

“看起来是安装了。只是因为很少使用所以处于赛博落灰状态。”

“这就对了。”

“对哪了?”

“符合他的人设。”

珍珠感到一种想翻白眼式的好笑。

“你又知道他的人设了。”

伊莱亚斯发来一个很无辜的emoji。

“猜的嘛。根据长发公主对他只言片语的描述也足以拼凑出狱卒的基本画像了。难道我猜得不对吗?”

珍珠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多了。

“差不多吧。”

“那就是对了。”

“好自信的伊莱亚斯。”

回完这句之后,她没再看它的回复,而是将手机熄了屏扔到床上,准备出门去拿那个被她落在玄关的纸箱。

可打开门的那一瞬间,

珍珠却发现那只小小的纸箱已经立在她门口。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放过来的。

多里安。

只是这一次,她居然没有生出那种极易被他催发的、被冒犯的感觉。

珍珠蹲下把它抱起来,搬回自己的房间里。

她花了些时间整理自己的行李。

当这个仅仅住了几天、比过去她的卧房不知宽阔现代多少倍的房间一点一点被她的东西填充起来的时候,珍珠生出了些奇怪的感觉。

这里毫无疑问不是她的家。

她甚至不打算把它定义成为她会久居的地方。

可如今,这个房间依旧留下了许多她生活的痕迹,多到已经远超“临时住宿”的含义。

不仅仅是衣服、电子设备或者护肤品,还有耳机放在枕侧、美瞳盒放在桌面左手边这样琐碎的生活习惯,甚至闲暇时与AI聊天的生活方式。

她本能地觉得这既怪异又危险。

却又极不情愿地意识到,这就是生活在这里必然导致的结果。

这个认识让珍珠的心情变差了一些。

她走进浴室,从里到外换了一身新衣服,手洗过内衣之后将换下来的旧衣全部塞到脏衣篓里,出门去找洗衣机。

珍珠很快就在走廊另一侧找到了洗衣房。

洗衣机和烘干机并排嵌在柜体里,旁边还有一小块折衣台。

她把衣服分类塞进去,研究了半分钟面板,最后按下启动键。

等她重新回到房间的时候,窗外已经变得很阴沉。

这座在晴天的黄昏时漂亮得随手一拍都能做明信片的城市已经不复美丽。

灰蒙蒙的滤镜将它笼盖,远处的建筑轮廓因此失了锋利的边缘,街道和车流也被压低了饱和度,只剩下冷淡的灰、白和零星的深色。

珍珠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随后掏出手机确认天气。

一小时后有60%的概率降雨。

在今天才重回她身边的那把伞此时就放在她的单肩包里。

与此同时,多里安正在书房里开会。

会议内容与一个新的安全评估框架有关。屏幕上,几位研究员正争论模型是否应当在缺乏上下文时默认采取更保守的行为。

多里安偶尔回应,注意力却并不完全在会议里。

他能够听见客厅里的声音。

大约半小时前,珍珠从房间出来,一直走到走廊那端。他猜测她大概是去洗衣服了。

而现在,她再次离开房间,走到玄关附近停下。没过多久,鞋柜便轻轻响了一声。

随后,门外再无动静。

多里安已经无法听清正在讲话的那个人的声音。

视频会议中的人问:“多里安,你认为这个阈值应该继续提高吗?”

他这才勉强回神。

“暂时不要。信息不足时,过度干预同样会制造风险。”

话说出口后,多里安自己先听见了其中的讽刺。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会议继续。

而玄关方向也终于传来电梯门打开的提示音。

他听到了,握住鼠标的手指略微收紧。

珍珠应该正在下楼。

他没有打开大楼监控,也没有联系前台确认。

她已经拥有了那张具备全部通行权限的门卡。

而他昨天也已放她出去过一次。

按理来说不该再有这样仿佛刚刚碰到这种情况的不安与焦躁。

可今天早上他们才有过一场称不上愉快的交谈。

——或者更直白地讲,争吵。

他不能确保珍珠今天依旧像昨天那样。

她本来就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心思也变化莫测的女孩。

多里安强迫自己继续听会议。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不知道珍珠打算去哪里。

昨天她也没有告诉他。

今天当然更不会。

半小时后,多里安终于关闭摄像头,对会议中的人说自己需要暂时离开。

他走出书房。

客厅是空的。

餐桌上放着一只喝过水的杯子。玄关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能够告诉他珍珠去了哪里的线索。

多里安在那里站了片刻。

随后,他走到落地窗前。

天空比刚才更暗了。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方,远处的建筑几乎已经融进同一种黯淡的颜色里。

玻璃上出现了第一点雨痕。

很快是第二点、第三点。

雨开始下了。

……珍珠带伞了吗?

理论上应该是有的。毕竟他今天刚让人把她的行李尽数送了回来,而作为一个来联邦旅行的游客,珍珠没道理不带伞。

但他还是解锁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在那个很靠前的一栏上停了很久,最后才克制着收了回来。

——或许他不该干涉。

可是,珍珠淋雨的想象却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于是,他再度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早已存进去的号码,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It\'s raining now. Do you have an umbrella?”(外面正在下雨。你有伞吗?)

他盯着这条发出去的消息看了几十秒。

最终还是没有再追问一句“你在哪里”。

三分钟后,多里安重新回到书房。

“抱歉。”他说,“继续。”

会议照常进行。

多里安没有再次打断会议,也没有再次离席。

只是,他的视线却比往常更多地落到手机屏幕上。

不管它是否亮起。

甚至,有时他还要自己摁开锁屏键,看屏幕上是否有新通知。

会议开始后,通知中心确实积攒了几条新消息。

一封工作邮件。

两条系统通知。

还有几条APP的推送。

覆盖面很广。

只是没有珍珠的回复而已。

他非常短暂地闭了闭眼。

然后伸手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可五分钟后,他又重新将手机翻了回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会议终于结束。

多里安摘下降噪耳机,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

随后,他点开手机屏。

三分钟前刚被他清理干净的通知中心依旧是既没有来自安保的信息、又没有来自珍珠的回复。

而窗外的雨已经下得很大。

多里安盯着窗外如织的雨幕和偶尔炸开的一道闪电,突然觉得这个下午简直糟糕透顶。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为什么要因为上午刚对珍珠许诺他以后会先征求她的意见就置珍珠于不顾?

为什么要要求安保人员非必要情况不再向他主动汇报珍珠的位置?

她可能会淋雨。

会湿透。

会感冒。

会在大雨中狼狈地奔跑只为寻找一个避雨的地方。

这明显不是那种未过问她就私自搬了她的行李的情况。

所以也不该适用那条许诺。

他疾步走出书房,几乎是分秒间解锁手机,下一秒就要拨通安保的电话。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多里安才听见一点很轻的声音。

那声音很近。

听上去是来自餐厅的方向。

他抬头望去,才看到那个身影就坐在岛台旁。

她换了一身睡裙,头发垂顺地搭在肩后,面前分别放着一杯水和一块平板,看起来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有一会儿。

——她的头发并没有湿。无论头顶抑或发梢。

多里安停住。

电话已经拨通。

在对方的问候声传出听筒之前,他的手指已经用光速般的速度切断了通话。

珍珠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对视了一会儿。

“你没有出去。”多里安说。

“Not now.”(现在没有。)

他的目光下意识往玄关方向偏了一下。

“我听到了电梯的声音。”

“You heard right. I did go downstairs.”(那你没听错,我的确下楼了。)

“所以?”

珍珠看了眼窗外。

“Rain.”

多里安也跟着望过去。

雨水已经在玻璃上连成细密的水痕,整座城市都模糊在后面。

“所以,你又回来了。”

“Yeah.”

多里安闭了一下眼睛。

随后,他低声说:“珍珠,你没有伞吗?”

珍珠的视线终于从窗外、又或是平板屏幕转移到他身上。

“I have. But so what?”(我有。但那又怎样?)

多里安顿了一下。

“……没什么。”

珍珠没再说什么,而是重新将视线投回平板上。

她当然有伞。

但有伞不代表她就一定要在下雨天出去。

她原本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不过是在外面逛了会儿、看见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坏掉,便临时改变了主意。

就这么简单。

对珍珠来说,这件事没有任何值得赋予意义的地方。

可多里安站在那里,身体里那股从听见电梯打开以后便始终没有完全消失的紧绷,却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回来。

因为外面在下雨。

下得很大。

不是因为他、甚至不是因为这里。

可这些区别在眼下似乎都不再显得那么重要。

这一刻,他只能识别到这个事实:

珍珠回来了。在一个小时之内。

在他走出书房的时候、在晚饭之前,她已经坐在了这里。不是她的房间,而是他们曾经共同吃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