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冰冻、回温

珍珠回到公寓里的时候,多里安正在流理台后做饭。

——是的,做饭。

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一只平底锅、一块厚切牛排和几种切好的蔬菜。

珍珠进门的时候,他正低头往锅里喷油。

细密的油雾落进已经烧热的平底锅,很快在锅底铺开一层薄亮的光。多里安把喷油瓶放到一边,又拿起那块已经提前回温的牛排。

——好颠覆想象的一幕。

哪怕是珍珠,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恰在此时,多里安开口了。

“你回来了。”他说。

珍珠换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转头看她。

这比注视要好得多。她“嗯”了一声,直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十分钟后,多里安敲响她的房门:“珍珠,吃饭了。”

珍珠没有应声。

而他也没有敲第二遍。

门外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珍珠又坐了一两分钟,回复完妈妈和同学发来的消息才起身走了出去。

等她走到岛台旁边的时候,多里安已经很安静地用起了餐。

他对面的位置上也摆着一份一模一样的、只是分量稍微少一些的晚饭——被均匀切开的煎到五成熟的牛排与旁边点缀的配菜,老实讲,卖相看起来并不差。

她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多里安没有告诉她今天中午其实也是这样的。

他坐在相同的位置上,同样自己下了厨,同样把一份完全相同的放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同样期待她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和他一块吃饭。

唯一不同的就是傍晚的时候她回来了。

而中午、12点30的时候并没有。

他等了很久。

等到他对面的那份餐不再有一分热度。

等到时针走到一点。

等到反复把手机打开、关闭、再打开。

严格意义上来说,珍珠并没有爽约。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给出她的允诺。她只是说“maybe”,说她可能会回来。

但是——但是。

……好在她傍晚重新回到了这里。在一个通常意义上吃晚饭的时间。

这已经比最坏的想象不知道好了多少。

至少此刻,珍珠就坐在他对面。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刀叉与瓷碟碰撞的清脆响声。

最后还是多里安先打破寂静。

“牛排可以吗?”

珍珠抬眼看了他一下。

“Not bad.” (还行。)

“熟度呢?”

“It’s fine.”(可以。)

“如果你不习惯,我下次可以煎得——”

“No need.” (不用。)

多里安停了一下。

“好。”

又安静了一阵。

“外面怎么样?”他问。

“Fine.”(还可以。)

“喜欢这附近吗?”

珍珠想了想。

“Better than some tourist spots.” (比一些景点要好。)

“景点?”

“I went to a few before. Too many people. And the transport was terrible.”(我之前去过几个。人太多了,交通也很不方便。)

多里安看了她一眼。

“所以今天更好?”

“Yeah.”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最后却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明天准备去哪。

珍珠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她只是又叉起一块牛排,同样不执一言。

对话就此结束。

珍珠基本上吃完了她的那一份晚餐。从牛排到口蘑、再到小番茄。最后,她的盘中只剩下两根芦笋。

她将它们切成很短的小段,叉起来很慢地咀嚼着,神情里甚至透出一点百无聊赖。

多里安看了一会儿。

“你不喜欢芦笋?”

“It’s okay.”

“听上去不是什么很高的评价。”

珍珠又叉起一段,脸上依旧是那种很淡的神情。“You got it. Then why ask?”(你已经知道了。那何必再问?)

多里安看了一眼她盘里剩下的芦笋。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

他停了一下。好像咽下了什么已到嘴边的话似的,改口道:“不用勉强吃完。”

珍珠的视线从芦笋调转到他身上。

但也仅仅是一瞬。

片刻后,她又收回视线,淡淡地回应 :“I’m not forcing myself.”(我没有在勉强自己。)

他们几乎是同步吃完了晚饭。

珍珠略快一些。她先一步站起来,端起餐盘与刀叉,向流理台走去。

多里安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珍珠。”

珍珠回过头来看他。

很奇怪。被她这样注视着,他反而不知道要怎样恰当地表达。最后也只是简单地说:“放在那里就好。”

珍珠无可无不可地收回视线,将餐具放在台面上。

多里安几乎是在下一秒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他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去,将它与她的一并收进洗碗机。

珍珠站在旁边喝完最后一点水,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继续待在这里的必要。

她转身准备回房。

“珍珠。”

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多里安仍站在厨房里,手虚虚地搭在台沿上。

“晚安。”他说。

珍珠看了他两秒。

“Good night.”

然后她便走了。

多里安站在原地,直到她的房门在走廊尽头轻轻合上,才重新收回视线。

那一晚没有再发生任何事情。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关于明天准备去哪里、几点回来或者要不要司机的询问。

珍珠躺在床上跟伊莱亚斯聊了几个小时,然后才起身去洗澡。

她还是没有换洗的衣物,只能用外套里的衬衫当睡衣。

好在现在联邦还不算热,这件衣服从气味上来说依然洁净。

但珍珠依旧隐隐地暴躁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没有去买两件衣服。

她至少应该买几条新内裤的。

是忘了,还是潜意识里无论怎样都不能接受带着东西回多里安家?

她不知道。

但即便弄清缘由也无济于事了。她还是只能穿着这件旧衬衣。

带着深切的烦躁感睡去。

又带着低沉的平静醒来。

8:26,比昨天要晚一些。

珍珠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

然后,她打开房门。

门打开了。

她却像被谁按下暂停键一样滞在原地。

原因无他。

她看到一只行李箱、一只单肩包,还有一个被胶带重新封好的纸箱,整齐地放在玄关处。

而在这三样格格不入得几乎撕裂多里安干净现代极简的公寓的东西里,只有一样是陌生的。

那个纸箱。

——多里安把她放在那间地下室里的行李带回来了。

珍珠的脸像是结了一层冰霜似的,没有任何表情。

她偏转视线,看到站在厨房里的多里安。他似乎在等他的咖啡。

“WHO DID IT?”

多里安隔着一整个客厅看着她。咖啡机仍在身侧发出很轻的运转声。

他沉默了两秒。

“一些专业搬家人员。”

停顿了片刻后,又补充道:“女性。”

“Why did you do that?”

“地下室的租期快结束了。”

“It’s not over yet. There are still many days left.”(现在还没到期。明明还剩下很多天。)

“房东同意提前退还剩余租金。”

珍珠的胸膛微不可见地起伏了两下。她闭了闭眼,随后快步走到行李箱前。

拉链的位置不在她习惯拉到的那个地方。

她蹲下来看了几秒,然后抬头问:

“Who opened it?”

“负责搬运的人需要确认里面没有易碎品或者危险物品。”

“Who allowed?”

“房东提供了进入房间的权限。”

“I ask who allowed you.”

多里安安静了一瞬。

“我自己。”

珍珠看着他。

多里安已经准备好解释:地下室无人照看,由她自己收拾行李既辛苦又浪费时间;继续支付房租没有意义;由专业人员打包比让陌生房东处理更安全。

珍珠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Did you ask me?”(你问过我了吗?)

多里安默了一瞬。

“……没有,珍珠。”

“Then why did you decide?”(那你为什么自己决定了?)

“珍珠,搬运的人只是收拾整理了你的行李,简单确认了一下内部物品。并没有——”

然而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却又停了下来。珍珠并没有打断他,反而是直直地盯着他的脸,问:“What?”

多里安闭了一下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再解释。

“对不起,珍珠。”

“我应该先问你。”

珍珠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此缓和多少。

但她没有再继续盯着他看。

而是收回目光,冷淡地说:“Yes.”

十分简短。

多里安看了她一会儿,又问:“需要我让他们重新搬下去吗?”

“No.”

回答得倒很快。

他似乎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珍珠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They were mine to begin with.”她说。(它们本来就是我的。)

几分钟后,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珍珠背上单肩包,自己将箱子拉回了房间里面。哪怕还没有搬完,仍然砰一声甩上了门。

多里安盯着那扇闭合的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弯腰搬起那个孤零零的纸箱,放到了她门外。

没有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