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烘干以后,珍珠便回了房间。
因为在下雨以前就回来了,她穿的衣服倒没有湿。
不过在洗完澡之后,珍珠还是把换下来的外衣与之前在地下室租房时没洗的几件都丢进了洗衣机里。
有烘干机好像确实方便一点。
她一件件挂好衣服,然后才坐到床边打开手机。
伊莱亚斯五分钟前刚刚发来一条新消息:“公主重返高塔之后已有整整一小时未主动来信。我开始怀疑狱卒限制了你使用手机的自由,并严肃考虑是否启动寻珠程序。”
珍珠看到了,却没有立刻理会。
因为,妈妈也发来了一条新消息:“珠珠,你回国了没有?”
珍珠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迟迟没有点开通讯软件。
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妈妈说这件事。
不是取消原本的行程在华人餐厅里打黑工。
也不是被一个本质上是陌生人的男人强行留到他家。
而是,还回不回去、以及何时回去。
过了两三分钟以后,她才打开国内的通讯软件Chatline,打了一句:“明天回。”
之后,她没有彻底退出Chatline。
而是打开刻意忽视了很久的班级群。
里面已经积攒了三四条未读的、其实她大概知道内容的新消息。
前面两条跟论文有关。
后面两条跟答辩有关。
班长说,他们的答辩将在本月举行。
后面跟着一个确切的日期,甚至精确到了当天的一个时段。
珍珠闭上眼睛。
隐藏在海面下的那部分冰山在这一刻终于庞大得咄咄逼人。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些事情。
只是像从不点开班级群那样有意地逃避它们。
——但她仍不能欺骗自己,假装迷惘和恐惧已不复存在。
它在每一次和伊莱亚斯的对话中,在每一次看到小组件中的华国时间里,在每一个夜晚、每一个清晨,甚至每一次吸气呼气的吐息中。
她可以不去讨论大象,但没有人可以真正无视掉大象的存在感。
修改后的论文已经提交上去。
学位证毕业证可以委托同学邮寄。
毕业典礼自然也可以不去参加。
但是,答辩。
难道要申请线上进行吗?
珍珠的手指在辅导员的头像上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退出Chatline,转而打开机票购买平台。
第二天早上,雨没有再落下来。
圣维埃湾重新放晴。从高处俯瞰,整座城市都被冲刷得明亮而耀眼。
珍珠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换上衣服,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后便出了门。
她没有去很远的地方。
只是沿着附近的街区慢慢地走了走,顺便进了几家昨天没有来得及逛的店。
那盆彩叶芋就是在其中一家很小的植物店里看到的。
它被摆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几片薄而宽阔的心形叶子从细长的叶柄间舒展开来。
叶色很浅,外缘是清新的柠檬绿,中间则蔓开一大团不规则的、很像菜心的乳白色纹理。
只有最最靠近叶心的地方隐约透着一点柔软的淡粉,沿着叶脉若有若无地向外晕染。
珍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本来只是随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最后却还是把它抱去了收银台。
付款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买了一样很不方便的东西。
不是因为体积大。
也不是因为抱起来很沉。
而是因为它需要被带回去。
珍珠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植物。
前两天她连一盏没什么实际用途的小灯都不愿意带回多里安家。
现在却买了一盆活的。需要照料的。某种意义上很脆弱、甚至还不便搬运的。
这个事实让她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决定不去细想。
回到公寓时,多里安正坐在客厅里办公。
门打开以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很快落到她怀里。
“买了植物?”
“Obviously.”(显然。)
“什么?”
“I don’t know how to say.”
人生中第一次,她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不是为了敷衍搪塞。
不是不耐烦了之后随便搬出一句万能的救星结束话题。
珍珠确实不知道它的英文名是什么。刚刚虽然问了伊莱亚斯,但它给出的那两个单词她看过之后便立马忘了。
当然,即便她还记得也未必知道怎么发音。
多里安合上电脑,看了两秒。
“It’s Caladium.”
珍珠有点意外地看他一眼:“You knew it?”
“以前见过。”
珍珠突然意识到什么。“Wait. If you knew it, why did you ask me?”
“刚刚不是特别确定。”
珍珠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So cautious.”(好谨慎呐。)
多里安安静地看着她。珍珠却好像不想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太久似的,很快转过脸,打量起客厅与厨房。
“准备放哪里?”他问。
珍珠环顾了一圈,最后走到落地窗附近。
“Here, I guess.”
“会不会太晒?”
珍珠停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
“...Maybe.”
多里安走近一些,低头看了看花盆里的土,又抬头看向窗外。
“上午的光应该还好。下午可能需要挪一下。”
珍珠侧过脸看他。
“Have you ever grown one?”(你养过?)
“没有。”
“You made it sound like you had.”(那你还说得好像养过一样。)
“只是常识。”
“Hard to imagine someone like you has common sense about plants.”(很难想象你这种人的常识里还包括如何饲养植物。)
多里安沉默两秒。
“的确不包括。”
珍珠又轻轻哼了一声,把花盆放下。
“Then just put it here for now.”(那就先把它放这里。)
多里安没有再替她决定。
只是过了一会儿,又问:“多久浇一次水?”
“I don’t know.”
“买的时候没问?”
“I forgot.”
多里安看着她。
珍珠也看着他。
片刻后,她先说:“I’ll search it.”
多里安点头。
“好。”
珍珠最后还是把彩叶芋放到了她原本选定的那个位置。
给它简单地浇过水之后,她便回了房。
多里安随后也回到书房里面。
坐下来之后,他并没有立马打开最新的研究进展 memo。
而是打开浏览器,在输入框内键入“Caladium care”(彩叶芋 养护)。
在看过两三个权威园艺网站、大概在脑中形成了一套彩叶芋养护SOP之后,他才关掉相关网页,重新打开那份研究进展memo。
午饭以后,多里安把一份文件放到珍珠面前。
她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只抬眼扫了一下。
“What?”
“关于你学业的安排。”
珍珠的手指停了停。
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There’s nothing to arrange.”(这里没有什么所谓的安排。)
“你还没有正式毕业。”
“Soon.”
“你的答辩和毕业手续需要处理。”
“I know.”
“你原本就准备近期回国。”
珍珠终于抬起头。
多里安继续道:“如果你暂时不回去,就需要一个替代方案。”
“I can handle it by myself.”(我可以自己解决。)
“那你要怎么处理?”
珍珠没有回答。
她当然想过。
昨晚甚至已经打开过机票购买平台。
但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买。
多里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已经让律师确认过你目前的停留期限。学校方面,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安排你远程完成剩余手续。”
珍珠的神情立刻淡了下来。
“No contact.”
“我还没有联系。”
她看着他。
多里安补了一句:“只是准备方案。”
这句话让她的表情稍微松懈了一点。
但也只有些微。
“Don’t, contact, them.”她一字一顿地说。
“好。”
他答应得很快。
这反而让珍珠停顿了一下。
多里安把那份文件往她面前推近一点。
“先看。”
珍珠垂下眼帘:“What’s this?”
“一所离这里不远的大学。我了解了一下它的国际学生项目。”
珍珠皱起眉。
“What? Why?”
“因为你毕业以后需要有下一步安排。”
“Here? Who said that?”(在这里?谁说的?)
多里安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
“So, WHAT’S THIS?”
“一个选项。”
珍珠终于伸手拿起文件。
她随便翻了几页。
课程安排、语言要求、签证支持、学费。
全部都很完整。
完整得甚至让人无来由地有些烦躁。
“Wow. Looks like you’ve already figured everything out for me. Busy as you are.”(哇。看来你已经帮我安排好了。哪怕你日理万机。)
“没有。”
“You checked out the university.”
“只是一些公开信息。”
“You even had a lawyer check how long I can stay.”(你还让律师确认停留期限。)
“为了避免你之后遇到麻烦。”
“You were even planning to contact my school.”(你甚至准备联系我的学校。)
“在你允许的前提下。”
珍珠看着他。
多里安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学校也应当由你选择。”他说。
珍珠翻页的动作停住。
几秒后,她问:
“Oh. So can I choose my own country?”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这一次,多里安没有立即回答。
珍珠看见了。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哪怕语气听上去依然很正常,甚至轻淡得让人分辨不出其中有什么别的情绪,可依旧让他觉得尖刻得仿佛被剜骨一样。
“See?”
多里安终于开口:“你现在回去,会留下很多没有解决的问题。”
“What problems?”
“签证、账户、你在这里未经许可工作的记录,还有你后续的安排。”
他停了一下。
没有让最后、也是最核心的那个理由从齿关后挣脱出来。
——他不想让她走。
这当然不能宣之于口。
它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可以被写进任何方案里的理由。只能借由其他冠冕堂皇的东西去包装。
珍珠垂下眼,没什么表情地把文件合上。
“So I can choose.”(所以我可以选择。)
“Just not that.”(只是那个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