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我在打印店买的,五毛钱一个,牛皮纸的,带一条白色的封口胶。
我站在柜台前面想了一会儿,要不要买大一号的。
老板问我要寄什么,我说寄资料。
那天早上出门之前,我在卫生间里把那条灰丝袜叠了一下。
我想叠成她那样的小方块,可是叠了两回都散开了,最后只好卷成一卷塞进信封。
我撕掉封口胶上的纸,把封口按了三遍,再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跟电脑挤在一起。
一路上我骑得很慢,就像车筐里放着一碗水,生怕洒出来。
郭猛在修车档后面的小屋里。屋里有一张折叠床、一台小电视,墙上挂满了扳手。他看见我进来就笑了,人没有起身。我把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去捏了捏,直接撕开,把那一卷东西拿出来抖开。
灰色的丝袜很薄,在他那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里垂下来,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他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我把脸扭开,去看墙上的扳手。
他说:“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我跟他说我要走了,他对我说:“急什么。”他把丝袜团了团,塞回信封里,又对我说,“我这是借用,借用。过两天还给你,你再放回去,她不会知道的。”
我跟他说不用还了,他笑着说:“那怎么行,我是讲究人。”他把信封往折叠床的枕头底下一塞,又问我她穿了几天。
我说穿了一天。
他问是哪一天,我说是礼拜天,那天她不飞。
他又问我那天她去菜场了没有,这一句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问,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声音很大。
我出门的时候,他那两个跟班正在门口修一辆电动车。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看我,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那之后的三天,我都没走西门,绕道东门,多骑了十分钟。
那几天夜里我都睡不好。
我躺着躺着就会想,那条丝袜现在在什么地方,是在他枕头底下,还是在那台小电视旁边,他拿着它在干什么。
想到一半,我就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往下想,可过一会儿又会接着想。
我把耳机戴上了,但是没有放歌。
第三天晚上,他发短信叫我出去。
我出去了,他站在西门的路灯底下,把信封往我车筐里一扔,跨上摩托车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信封已经皱了,封口是拿胶带重新粘上的,粘得歪歪扭扭。
我没敢在路上拆。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炖汤,我爸还没有回来。我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就钻进卫生间,把门插上了。
我把信封拆开,里面的丝袜团成一团,有一块地方是硬的,散发出一股冲鼻子的腥味。
我拿着它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排风扇在呼呼地转,外面的抽油烟机也在转,我妈在剁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
洗衣机旁边有一个蓝色的塑料盆,不大,盆沿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缠过。
那是我妈专门用来洗丝袜的盆,只放凉水。
她教过我,丝袜不能用热水洗,不能搓,也不能拧,要先泡着,再用手一下一下地按着挤。
我小时候帮她洗过几回,洗完她还夸我手轻。
我在盆里接了一盆凉水,把丝袜按进去,水一下子就浑了一点,那股味道也浮了上来。
我把水倒掉,重新接水,再按。
我挤了一大坨洗手液,弄得满盆都是泡沫,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捻那块发硬的地方,一直捻到它变软。
洗到第三遍,水终于是清的了。
我凑近了闻,只剩下洗手液的味道,可我还是又冲了一遍。
丝袜不能拧,我就用毛巾把它卷起来压了压,把水压出来。
这时候我妈在外面喊我:“叙叙,你在洗澡吗?”
我大声回答她:“嗯,在洗!”
她说:“你快一点,汤好了。”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门把手往下压了一下,因为门插着,没有压动。
她在门外说:“你这孩子,洗个澡插什么门。我要拿一下洗衣液,外面的用完了,柜子里有一瓶新的。”
我说:“我、我给你递出去。”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从柜子里摸出那瓶新的洗衣液递出去。她接过去的时候往门缝里看了一眼,我用身子挡着,那个盆就在我脚后面。
她问我脸怎么这么红,我说是热水烫的。她说:“少烫一点,皮都烫干了。”说完她就走开了。
我把丝袜卷在毛巾里抱回自己房间,就像抱着换下来的衣服一样。
我房间窗台里面有一根晾衣杆,平时搭毛巾用。
我把丝袜挂在最里面,用毛巾挡住,再把窗帘拉上。
那顿饭我喝了两碗汤。我妈问我是不是饿坏了,又给我盛了半碗,把汤里的玉米全都捞给了我。
丝袜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取下来摸了摸,已经干透了,又软又凉,跟别的丝袜没有什么两样。
我把它卷好,塞到阳台脏衣篮的最底下,压在我爸的两件衬衫下面。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洗干净了,就跟我没把它给出去一样,它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而且已经洗干净了。
礼拜天我妈洗衣服。我在客厅打游戏,听见她在阳台上翻那个脏衣篮,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她停住了。她叫了我一声,我问她怎么了。
她拿着那条灰丝袜走过来,站在电视旁边,举起来看着,问我:“这条我什么时候洗过?”
我手里的游戏手柄没停,屏幕里那个人一头撞进墙里卡住了。我跟她说:“是我顺手洗的。那天洗澡的时候看见了,就顺手一块儿洗了。”
她问我:“是你洗的?”我说:“嗯,用的是那个蓝盆,放的凉水。”
她“哦”了一声,把丝袜翻过来,对着窗户看了看,又翻了回去,对我说:“洗得还挺干净。下回你别洗了,你洗不好,丝都被你洗毛了。”我又应了一声,她就拿着丝袜回阳台去了。
那条灰色的丝袜,后来我再也没见她穿过。别的灰丝袜她照样穿,只有那一条,不知道被她收到哪儿去了。我也没有去找。
礼拜四下午,郭猛给我发来一条短信,上面只写着一句:“你妈今天穿的是黑的。”他的号码是他自己拿过我的手机输进去的,存的名字就是“郭猛”两个字,我一直没有改。
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那天她确实穿的是黑丝袜,她飞早班,凌晨四点出的门。
我在自己房间里只听见她关门的声音,根本不知道她穿了什么,可郭猛知道。
我把短信删了。
删完以后我又想,删了又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只发这一条。
他果然没有只发这一条。
礼拜五他发来一条:“今天没去菜场?”礼拜六他又发来一条:“豆腐摊,蓝外套。”
她确实有一件蓝色的薄外套,春秋两季穿。礼拜六早上我还在睡觉,她出门的时候,我只听见玄关那里换鞋的声音。
这些短信我一条也没有回,每一条都删掉了。
每次删完,我都会到阳台上站一会儿,往楼下看,看小区门口那条路。
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送外卖的,和一个推着小车的老太太。
有一天我回到家,她正在菜板前面切豆腐,切了一半,把另一半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没看什么。她对我说:“饿了就先吃个橘子。”
我原来以为,把一条丝袜给出去,事情就结束了。到这时候我才知道,我给出去的不只是一条袜子,我是给他开了一个口子。
第四周的礼拜二,她飞完早班,照常到西门来接我,说要带我去吃新开的那家砂锅。
她的车停在老地方,就在修车档斜对面的打印店门口。
我下课晚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下了车,站在路边打电话。
我走过去,她挂了电话,冲我抬了抬下巴,对我说:“走吧。”
她绕到驾驶座那一边,没有拉车门,站在那里不动了。
她的车后胎瘪了。
那不是慢慢漏气的那种瘪,是整个塌了下去,轮毂都快挨着地了。
她蹲下去看,我也跟着蹲下。
轮胎侧面有一道口子,两指宽,边缘很齐,干干净净的。
她对我说:“这是被人扎的。”她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修车档那边,郭猛已经走过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千斤顶,笑得很客气,对我妈说:“姐,车胎坏了吧?我是修车的,我帮你换。备胎在后备箱里吧?”
我妈看着他,没有说话。我看得出来,她认出他就是菜场门口那个人了,因为她的下巴往里收了一下。她对他说:“不用了,谢谢。”
郭猛说:“客气什么,顺手的事。”他把千斤顶往地上一放,又说,“姐,你把后备箱打开。”
他伸出手,看样子是要越过她去开车门,手却往她腰上伸了过去。我妈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很快,后背撞在了车门上,车身晃了晃。
她对他说:“我说了不用。”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她在飞机上跟2B说“请您自重”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声音。
郭猛的手停在半空中,也不收回去,就那么笑着看她。
他那两个跟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一个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一个站在车尾,嘴里嚼着口香糖,把车门堵住了。
郭猛对她说:“姐,别这么凶嘛。”
打印店的老板在柜台后面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接着装订他的东西,订书机咔哒咔哒地响。
煎饼摊那边,老板娘把鏊子上的饼翻了个面。
有个骑车的学生从车尾经过,看了一眼,脚下蹬得更快了。
郭猛又说:“姐,你的车停在我们门口,胎扎了,我们帮个忙是应该的。你看你,跟防贼似的。”
我就站在旁边,离她不到两米。
我身上还背着书包,手里捏着眼镜盒,眼镜是刚才上课的时候摘下来的。
我看着郭猛的那只手,看着我妈的后背贴在车门上,可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郭猛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很快地笑了一下,那一下是冲着我笑的。我妈也看了我一眼,可她没有叫我。
后来我经常想起那几秒钟,每次想起来,都是那几样东西:那个千斤顶,那块口香糖,还有她后背在车门上蹭出来的一块灰。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长轴轿车在路边停了下来,半个车身横在打印店门口。
后车门打开,顾承泽从车上下来了。
他没穿西装,穿的是一件深色毛衣。
他站在车门边上,没有往前走,只看了郭猛一眼。
郭猛就把手收了回去。
他收得不快,把手插进裤兜里,还冲顾承泽点了点头,像见了熟人一样。
那两个跟班也从车边挪开了。
郭猛拎起千斤顶,回到修车档门口蹲下,又点了一根烟,眼睛还在往这边瞟。
顾承泽问我妈:“陈太太,车坏了?”我妈告诉他车胎被扎了。
顾承泽回头对车里的人说:“老周,你留下来,把陈太太的胎换了,再把车送到她家去。”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矮,身板敦实,冲我妈点点头,伸手要钥匙。
我妈没有把钥匙给他,她对顾承泽说:“不麻烦顾总了,我叫个车就行。”
顾承泽对她说:“你可以叫,不过这个时候西门不好打车。”
她拿出手机,可是没有叫车,而是拨了一个号码。
我听出来她是打给我爸的。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敬酒。
她对着手机说:“克年,我的车在西门被扎胎了,正好碰上了顾总。”
我爸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隔着她的手机我都听得见:“顾总在?那太好了!你替我谢谢顾总,好好谢谢人家。我这边走不开,正在跟人谈事,你就听顾总安排吧。”
我妈说:“我自己叫个车回去也行。”
我爸说:“叫什么车,顾总在那儿你还叫车?行了行了,我这边忙着呢。”
电话挂了。她拿着手机站了两秒钟,然后把车钥匙递给了老周,对顾承泽说:“谢谢顾总。”
老周已经在开后备箱了。他搬备胎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道口子,说了一句“这是刀子划的”,就没有再往下说。
顾承泽替我妈拉开后车门,等她坐进去以后,又冲我偏了偏头,让我也上车。
我从另一边上了车,他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
车里很宽敞,座椅是软的,一坐进去人就往下陷。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那不是香水味,也不是车里挂的那种甜香片的味道,有点像木头,又有点像庙里的味道,底下还带着一点点甜,混在空调风里,一阵有,一阵没有。
我妈吸了吸鼻子,又吸了一下,坐直了一点,问顾承泽:“这是什么香?”
顾承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对她说:“是合香,用沉香打底,是我家里老人配的方子。我车里一直点着,习惯了。”
我妈说:“这个味道,我小时候家里经常点。”
顾承泽问她:“是吗?”我妈说:“是在我外婆家,过年的时候点,初一十五也点。”她停了一下,又说,“我已经很多年没闻到过了。”
顾承泽说:“那以后我车里就一直点着。”他说这句话的口气很平常,就跟说“那我开慢一点”一样。我妈没有接他的话,转过头去看窗外。
那股味道钻进我的鼻子里,我闻不出它有什么好,只觉得有点闷。
我妈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拍子,也没有去拢头发,就那么放着,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一路上顾承泽没说几句话。
他问我上几年级,我说大四。
他又问我学什么专业,我说学机械。
他说:“这跟宏启的业务对口。”我嗯了一声。
他的车开得很稳,比我爸开得稳,也比我妈开得稳,遇到红灯停车的时候,车一点都不往前冲。
他对我妈说:“那条胎得换新的,胎侧的口子补不了。”
我妈说:“多少钱?我转给您。”
顾承泽说不用了。我妈说:“那怎么行,顾总,这个钱得我们自己出。”
顾承泽说:“陈总的单子还没谈,这个先记着,到时候一起算。”我妈就没有再说什么。我去看她,她一直看着前面的椅背。
过了一会儿,她对顾承泽说:“今天我儿子也被吓到了。”
顾承泽说:“他没事。”说着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我,“是吧,小陈?”我对他说我没事。
到了小区门口,他没有往里开,把车停在了路边,对我妈说:“到了。你的车晚一点老周会送过来,钥匙放在保安那里。”
我妈说:“谢谢顾总,今天真是麻烦您了。”顾承泽说不客气。
我妈下了车,我也跟着下车。我关车门之前,顾承泽转过头来,胳膊搭在椅背上看着我,问我:“西门那个人,你认识吗?”
我摇了摇头。他“嗯”了一声,我听不出他是信了还是没信,也可能他只是把这件事记下了。他转回身去,车窗升了起来,车开走了。
我妈拎着包,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等我。她对我说:“砂锅没吃成,回去我给你下面条吧。”我说行。
她一边往小区里走一边说:“你爸今晚又不回来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起胳膊,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