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家的时候是十一点刚过。
我爸在电梯里就开始唱歌,唱的还是年会上那支舞曲。
他歌词记不全,哼一句就跟一句“啦”。
我妈跟他说楼道里有回音,让他小点声,他就压低了嗓子,凑到她耳朵边上唱。
她把头偏开了,可人没有躲远。
进门以后他连鞋都没换,先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我妈从他手里把啤酒抽走,换了一杯蜂蜜水塞给他。
我爸捧着杯子在客厅里转圈,对我妈说:“顾总说改天聊。你听见没有,改天。人家没说‘有机会再说’,说的是‘改天’。”
我妈说:“听见了,你在车上说了一路了。”
他又转过来问我:“儿子,你听见没有?”我说我听见了。
他乐呵呵地伸手揉我的脑袋,把我的新眼镜都揉歪了。
我妈在玄关弯着腰摆鞋,一共三双,我爸那双皮鞋鞋头朝外,她摆了两回才摆正。
她进主卧去卸妆,我爸进卫生间洗澡,在水声里还在唱。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摘下眼镜擦。
这套房子是我两岁那年买的,那几年手头紧,装修拖拖拉拉,到我五岁才搬进来。
我妈管主卧叫婚房,她说在老房子里办的酒不算数,搬到这里才算有了自己的家。
我的房间跟主卧只隔着一道墙。
这里原来是一个大房间,开发商为了多卖一个“三室”,在中间砌了一道轻质墙,敲上去咚咚响,里面是空的。
我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这道墙不隔音。
我爸打呼噜,我妈翻身,半夜谁起来喝水,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的那一声,我都听得见。
等我再大一点,听见的就不只是这些声音了。
初二那年,我攒钱买了一副头戴式耳机,很大的一副,从那以后我睡觉都戴着它。
我妈以为我是学别人听歌,说我早晚要把耳朵听坏。
那副耳机现在就挂在我的床头。
我看了它一眼,没有去拿,因为它的线缠在一起了,我懒得去解。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我爸趿着拖鞋出来,在过道里踩得啪啪响,进了主卧,把门关上了。
隔着墙,我听见我爸问:“你还没卸完妆?”我妈说:“快了,你先躺着吧。”
我爸隔了一会儿又说:“你今天真好看。”我妈跟他说:“你喝多了。”我爸不服气,说:“我没喝多。顾总都在看你。”
我妈没有接这句话。
我听见梳妆台的抽屉拉开又推上,化妆棉的盒子合上,瓶盖拧紧。
床垫往下沉了一下,是我爸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床垫又沉了一下,这次轻一点,是她也上了床。
我房间里没开灯,床头的电子钟亮着绿色的数字,显示的是23:41。
我爸叫了她一声“晚宁”,她应了一声。他又叫了一声“晚宁”,第二声是软下来的。我听过他在饭局上用这种腔调叫别人“王总”。
她没有说话。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有一个人往另一个人那边挪了挪。
过了一会儿,她对他说:“你把灯关了。”他跟她说:“就开着吧。”她停了一下,才说:“那就随你吧。”
床头撞了一下墙,很轻地咚了一声,就在我脑袋后面,隔着一层板子,离我不到二十公分。
我往床里面缩了缩,可是没缩出去多远,我的床就这么宽。
我爸喘气的声音一下子粗了起来。
他喝了酒以后喘气本来就粗,上个楼梯都会这样。
床垫开始响,弹簧已经老了,吱一声,停一下,又吱一声。
我妈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好像是让他慢一点。
我爸嗓子哑着,连着对她说了两声“没事,没事”,尾音往上飘,像在饭局上跟人碰杯以后那种虚着的安慰。
床头又磕了一下墙。
这一次没有停,一下接着一下,不快,也不重,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敲门。
我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前年漏水留下的,说不上像什么,我已经看了好几年。
我爸的喘气从鼻子里挤出来,一下,又一下,中间夹着一声含混的“晚宁”。
被子摩擦的声音很干,没有水声。
中间夹了一下很轻的丝响,像腿并拢的时候袜边蹭到一起,响了一下就没有了。
我进门时她还穿着年会那条过膝的黑裙子,裙摆底下黑丝一直收到细跟鞋里,那会儿鞋大概已经踢到床脚了,可丝袜没脱,我听得出来。
我妈应他的时候嘴是闭着的,字都闷在牙关里,闷完了才漏出半声,半声也是平的。
我听见我妈说:“好,嗯,好。”她的声音不大,也不着急,尾音是平的,跟她在飞机上说“好的先生,马上给您拿”差不多。
中间那个“嗯”很短,像是被顶了一下才漏出来的,漏出来以后她马上又把它收住了,收得干净,连尾音都没有留给床垫。
我爸哼了一声,又哼了一声,喘着气问她:“你是不是也舒服?”声音虚着,像先替自己找好了台阶。
我妈对他说:“嗯,挺好的。”这三个字说得很齐,齐得不像是从床上说出来的,更像客舱里随口应人。
我爸又问:“这样呢?”床头重了一下。
我妈“嗯”了一声,这一声比上一声更轻,轻到几乎只剩气。
我爸又叫她的名字,叫得很软,软得像在饭局上叫人。
她对他说:“我在呢。”她一直在,可她那句话里没有抖,也没有跟着他的节奏断掉。
我把脸转向墙,墙是凉的。
我恨自己在数,可我还是在数,一下,两下,床头碰墙的声音一下都没有乱。
中间她的呼吸断过一次。
不是叫,是吸到一半被堵住,过了两下才重新接上,接上以后还是平的。
丝袜又响了一下,这一回长一点,像膝盖并上又被分开,袜边刮过床单,刮完还有一下很短的细响,像袜口勒在膝弯上又被他自己的手往外拨开。
我爸又问了一句什么,含混,听不清。
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这个字没有跟上他的那一下,慢了半拍,像客舱里把托盘递出去以前那种随口的应。
旁人要是隔着墙听,会觉得这一回比以前那些短响声完整得多。
我爸难得有状态,床头一下一下磕着墙,节奏稳,他的喘气也稳,不像往常那样喘两下就泄了气。
可稳归稳,她那边的声音始终是平的。
没有拔高,没有乱掉,也没有跟着他一起快。
她配合得很好,好到我听了半天,只能听见她在让他省心,听不见她自己要到哪里去。
我猜她那时候眉心是平的,嘴是闭着的,闭不住的时候才松开一条缝,松开也只够漏出那个平的“嗯”。
我自己的手心是湿的。
我把手按在床单上,按得很死,想让那边停,又想听她有没有一次声音是真的乱了。
一次都没有。
空落落的安静压在我胸口上,压得我连翻身都不敢。
那边的声音快了起来,弹簧吱一声,床头咚一声,一声接着一声。
我爸的喘气声越来越高,高到一个地方,卡住了,憋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晚宁”,然后长长地吐出来,像一只撒了气的球。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丝袜那边再没有响过。
我看了一眼钟,上面是23:47。从床头第一次磕墙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六分钟。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钟。
那边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
后来我听见我爸在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嗓子哑着对她说:“今天有点快。”声音还是虚的,像先把责任推给酒。
我妈跟他说:“没有,不快。”四个字仍旧齐,齐得像念过的。
我爸又接了一句:“我喝了酒,你知道的,喝了酒就这样。”她只说:“我知道,挺好的。”他不放心似的又问她舒服了没有,她说:“我挺好的,你别动,我去拿毛巾。”
说完床垫一轻,她下了床,拖鞋找了一下才找到。
主卧的门开了,过道的感应灯亮起来,光从我的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
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开得很小,她怕吵醒我。
水停了,她拧干毛巾,门缝底下又亮了一下,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上。
她对我爸说:“你抬一下。”我爸说他自己来,她又说:“你躺着别动。”一阵窸窸窣窣以后,被子抖开又落下来。
她替他擦,擦得很仔细,像在收拾一件容易弄脏的衣服。
我爸咕哝了一句谢谢,她说没事。
她又对他说:“把这个喝了,是蜂蜜水,喝了明天头不疼。”我爸咕咚咕咚地喝完了,杯子放回床头柜上,那一声我已经听了二十年。
她又上床了,床垫往下沉了一下,轻的。
我爸躺着又开口,声音短,话题却绕得很开,说等顾总那边的单子定下来,咱们就把车换了,又说恒泽那个单子要是成了,宏启三年都不愁。
他说这些的时候,床那边已经没有一点刚才那种响动了,只有他自己把责任和盼头往外推。
我妈应得很软,先说“睡吧”,他又往下接,她才说:“明天再说,你先睡。”尾音平平的,像把客舱灯一盏一盏关掉。
他又咕哝了两句,就没有声音了。不到五分钟,他的呼噜就打起来了,一声长,一声短。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墙是凉的。
我爸的呼噜声一直没停,她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既不翻身,也不叹气。
我知道她睡着了是什么声音,很轻,很匀,可现在不是那样。
她那边没有声音,就是一个人醒着躺在那里。
钟跳到00:20的时候,主卧的门又开了,开得很轻,又被轻轻带上。她的拖鞋往厨房那边去了。
我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打算说自己是出去倒水。
我经过主卧的时候,看见门留着一条缝。
床头灯还开着,暖黄色的光照着我爸半张脸。
他仰面睡着,嘴张着,一条胳膊横在她那半边的枕头上。
她那半边是空的,枕头上还留着压出来的坑。
厨房的大灯没开,只开了抽油烟机上的那盏小灯。我妈站在水池边,穿着那件藕色的睡袍,手里端着一杯水。冰箱门没关严,一直在嗡嗡地响。
她光着脚。
她在家里也总穿着薄袜子,说自己脚凉,所以我很少看见她的脚。
她的脚背很白,左脚腕上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贴着脚踝骨绕了一圈。
绳结那里坠着一颗小银扣,比黄豆还小一点,在那盏灯底下闪了一下。
这根绳子我是知道的。
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里,平时被丝袜盖着,隔着一层看过去,是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我小时候问过她一次,她说这是保平安的,后来我就没有再问过。
我问她:“你还没睡啊?”她回过头,看见是我,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问我是不是渴了。
我说是有点渴。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给我倒了半杯凉白开,对我说:“别喝冰箱里的,夜里喝凉的胃会疼。”可她自己喝的就是冰箱里的。
我站着喝水,她靠着水池也在喝,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冰箱还在嗡嗡响,她伸出右脚把冰箱门踢上了。
她的眼睛很清醒,一点都不困。
我见过她半夜落地回家的样子,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只在她清点餐车的时候见过。
她看着杯子里的水,没有看我,对我说:“你爸今天挺好的,挺舒服的。”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朵根。
我心想她怎么知道我听见了,可她当然知道,那道墙是什么样的墙,她比我还清楚。
我只“嗯”了一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抬起左手,把左边的鬓角往耳朵后面拢了拢。
她的头发是散着的,确实有一缕落在脸边。
可她拢完以后,手没有马上放下来,停在耳朵后面,用手指在那块皮肤上按了按。
我以前一直以为,她只有在说假话的时候才会这样拢头发,比如在飞机上那一次,还有跟我爸打电话那一次。
可这一回,她这句话好像不是说给我听的,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对我说:“去睡吧,你明天不是还有课吗?”我说明天的课在下午。她说:“那也早点去睡。”
我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她看着我扣好,说我扣歪了,伸手帮我扶正了。
那天我一直没睡着。快一点的时候,我又借口上厕所出去了一趟。我爸的呼噜声隔着门板还在响,厨房那盏小灯也还亮着。
她坐在餐桌边,背对着过道,手机屏幕亮着,照得她半边脸发白。椅背上搭着她那条制服围裙,是她今天带回来、准备明天洗的。
我看不见屏幕上是什么。
她的手指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屏幕。
看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就没了。
然后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出一个叠起来的小方块,在灯底下展开。
那是那张名片,折过的那道印子还在,她用拇指指甲刮过的地方发白。
她就那么拿着名片看,什么也没做。看完以后,她照原样把名片折好,塞回口袋里,还把口袋边往里掖了掖。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躺下。耳机还挂在床头,线也还缠着。
第三周的礼拜三,郭猛又在西门等我。
这一回他没有站在路中间,而是蹲在修车档门口,一只手攥着扳手,一只手夹着烟。
他看见我骑车过来,就冲我招手,像招呼一个熟人一样。
我本来可以不停车,可我还是停了下来。
他对我说:“上礼拜我去了菜场,就是北门口那个豆腐摊。你说得真准。”
我两只脚撑在地上,没有出声。
他接着说:“她买豆腐只买一块,让人家切成两半,一半当天吃,一半第二天吃。我说得对不对?”
他说得对,可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站起来,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咣当一声,对我说:“跟你说个事。你给我弄一条她穿过的丝袜。”
我对他说:“不行。”这两个字我说得比自己想的还要快。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行,不行就不行。那我自己去菜场找她要。我就站在豆腐摊边上,等她买完出来,跟她说:阿姨,您儿子说您的丝袜只认一种,我想看看是哪一种。”
这一回他没有拔我的钥匙,也没有碰我。他那两个跟班蹲在后面,其中一个在剥橘子。他最后对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不着急,大学生。”
我骑车走了,骑到教学楼底下锁车,锁了三次才锁上。
我想过报警,可我不知道该跟警察说什么,难道说有人想要我妈的袜子吗?
我也想过告诉我爸,可我爸一定会问我,那个人怎么会知道你妈买豆腐要切成两半。
还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跟我妈说,让她换一家菜场,别再走北门。
可她会问我为什么,我要是说西门有个人不太正常,她又会问我,那个人怎么知道她走北门。
不管我走哪一条路,最后都会查到我自己身上。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早,吃完饭说累,九点多就进屋睡了。
他这几天天天说累,恒泽那边他托人打听过了,一直没有回音。
从那天晚上以后,他好像就一直很累。
我妈在客厅叠衣服。
她从阳台上收进来一大堆衣服堆在沙发上,自己坐在地毯上一件一件地叠。
我爸的衬衫叠成方块,领子朝上;我的T恤卷成卷,她说卷着放不会起褶子。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穿着家里穿的那条灰色薄丝袜,盘腿坐着,左脚压在右腿底下,脚腕朝外。丝袜底下那道红色的印子看得很清楚。
我叫了她一声“妈”,她应了一声,问我什么事。我说:“我想问问你脚上那根绳子。”
她手里正在叠一条毛巾,停了一下,又接着叠,问我:“那根绳子怎么了?”
我问她:“它是哪儿来的?”她反问我:“你小时候不是问过吗?”
我说:“那时候你说是保平安的。”她说:“那它就是保平安的。”她把毛巾放好,拿起下一件,是我爸的秋裤。
她抖开看了看,发现膝盖那里起球了,啧了一声,还是把它叠好了。
叠完秋裤,她才对我说:“那根绳子是你外婆编的。”我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说:“红线里面绞了一根金线,细得很,凑近了才看得见。那时候金线贵,你外婆是从她自己一根旧簪子上拆下来的,拿针挑了一整晚。”她把秋裤压平,又说,“那颗扣子也是你外婆的,原来缝在她的一件褂子上。”
我问她:“外婆是什么时候编的?”她说:“我办酒那年。”我问她:“那时候你十八岁?”
她说:“满十八了,是冬天办的。在你爷爷那个老房子里办的,就是旧宅。那天下雪,酒席摆在院子里,你爸跟人借了三个煤炉子烤着,客人吃到一半,菜就凉了。”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她接着说:“晚上客人都走了,你爸蹲下来给我系上的。他手笨,系了三回才系上,打的还是个死结。”她用手指碰了碰脚腕上那颗扣子,又说,“他系完跟我说,系住了,你就跑不掉了。”
我问她:“那你跑了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
她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个傻子,对我说:“我能跑到哪儿去?第二年就有了你。”
我又问她:“那时候你们领证了吗?”
她说:“没有,年龄不够,二十岁才去领的证。”她把叠好的一摞衣服放进收纳筐,接着说,“你爸那时候天天跟我说,等领了证就带我去拍婚纱照。后来证领了,照片也拍了,就拍了一张两寸的,贴在结婚证上的那张。”
我问她:“就拍了一张?”她说:“一张就够了。”
我停了一下,又问她:“你跟我爸在一起之前,谈过别的人吗?”
她回答得很平静:“没有,你爸是头一个。”
她又拿起一件衣服,是她自己飞行时穿的白衬衫,领口内侧绣着她的工号。
她对着灯看了看领子,发现有一点发黄,就放到一边,说明天拿去泡一泡。
然后她对我说:“这根绳子断过两回。一回是你三岁的时候,被你拽断的,你那时候看见什么都要拽。还有一回是前几年在飞机上,挂在餐车轮子上扯断了。两回都是我自己接上的,你看,接头那里有两个疙瘩。”
她把脚往我这边伸了伸。隔着丝袜看不太清楚,不过确实有两个小结鼓在那里。
我问她:“那颗扣子丢过吗?”她说:“没丢过。绳子断的时候扣子总是先掉,我每回都找回来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没停,叠一件,放一件,口气跟说今天菜场的豆腐涨了五毛钱差不多。
我盯着那颗扣子,想起下午郭猛那张脸,想起他嘴里说的那声“阿姨”。
她跟我说的是旧宅、煤炉子、系了三回的死结、两寸的照片,还有我爸是头一个,她这一辈子干干净净,我找不出一点不对的地方。
我坐在那里听她说话,手里攥着手机。手机里存着郭猛的号码,是上礼拜他拿过我的手机自己输进去的。
我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觉得自己很脏。
可在这种脏的感觉里面,还掺着一点别的东西,我说不清楚,有点像是甜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而能把她弄脏的东西就攥在我手里。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筐里,问我:“你发什么呆呢?快去洗澡,换洗衣服我给你放在门口了。”我应了一声。
她拎着筐进了主卧,轻轻把门带上。我听见我爸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她对他说:“没事,你睡你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毯。地毯上压出来一个印子,又慢慢地鼓了回去。
她洗澡的时候,我在卫生间门外站了一会儿。她在水声里哼歌,哼的还是年会上那支曲子,哼两句就停下,停一会儿又接着哼。
半夜两点,我起床了。
家里一点光都没有,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洗衣机旁边放着脏衣篮,她今天换下来的衣服都在里面。
明天早上要手洗的那些单独装在一个袋子里,放在最上面,是丝袜和贴身的衣服,她从来不把这些跟别的衣服混在一起洗。
那条灰色的丝袜就在袋子里,卷成了一小卷。
我把它拿了出来。
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我觉得上面好像还留着一点她的体温,又好像没有,只是我自己的手热。
我攥着它站在阳台上。
外面开过去一辆夜班公交车,车上一个人都没有,车厢里亮着灯。
我把它攥紧了,它在我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松开,往外拱,我又把它攥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