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周的礼拜一,下了一整天的雨。
中午我妈给我发消息,问我下午几点下课,说要给我送伞,因为我那把伞已经坏了。
我那把伞上礼拜被风吹翻了,断了两根伞骨,我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她却还记着。
我回她说四点半下课。
她回我:“我在西门等你,你别淋着。”
其实四点就下课了。
我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点,我把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往西门走。
到了校门口,我想去对面便利店买瓶水,就抄近路,从修车档后面那条巷子穿过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楼的后墙,空调外机往下滴着水。
我走到一半,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是郭猛。
他没有打伞,头发湿成了一绺一绺的。
他那两个跟班,一个堵在我身后的巷子口,一个靠着墙蹲着。
他对我说:“大学生,好几天没见了。”
我在原地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说:“上回那个,谢了啊。不过你给的东西不全。”
我问他什么东西不全。他说:“你家住哪一栋?几单元?门禁密码是多少?”他问得很随便,就跟问我吃饭了没有一样。
我跟他说我们小区没有门禁密码。
他问我没有密码怎么进门,我说是刷卡进的。
他对我说:“那你把卡给我。”我说:“不行。”上一回我也跟他说过“不行”,上一回他听了笑了,这一回他没有笑。
他第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我没有防备,一下子弯下腰,胃里的东西直往嗓子眼顶。
第二拳打在我脸上,眼镜飞了出去,掉进了水坑里,我听见镜片磕在地上的声音。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了身后那个人,那个人把我往前一推。
郭猛又对我说了一遍:“把卡给我。”我跟他说我没带卡,他就打了我第三拳。
我蹲了下去,抱住了头。
地上是湿的,我的裤子一下子就湿透了。
这时候巷子口有人喊了一声“叙叙”,声音又尖又急。我从来没听过我妈这么喊。
她跑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撑着,一把收着,撑着的那把一跑就歪,她干脆把它扔了。
她的中跟鞋在水坑里踩得啪啪响。
她冲到我前面蹲下来,用一只胳膊把我的脑袋搂住,另一只手往外伸着挡住他们,冲郭猛喊:“你们要干什么!”
郭猛往后退了一步,又笑了,对她说:“姐,你儿子欠我东西。”
我妈说:“他欠你什么,我来还。你别碰他。”
郭猛说:“你来还?那好啊。”说着他就伸手去拽她的胳膊。
她往后一缩,把我搂得更紧了。
她全身都湿透了,制服外套贴在背上。
我的脸压在她肩膀上,闻得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雨水的味道。
我想站起来,可是没站起来,腿是软的。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是好几个人,走得很快。郭猛的手没有碰到我妈。
我从她胳膊底下往外看,先看见一双皮鞋和深色的裤腿,再往上看,是顾承泽。
他没有打伞,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黑夹克,其中一个打着伞,可那把伞并没有给他撑,就那么举着。
顾承泽一句话也没说,往前走了两步。
郭猛转过身,抬手要推他,手刚抬起来就被顾承泽拧住了。
顾承泽一转身,郭猛整个人就被贴在了墙上,脸压着墙皮,一条胳膊被别在背后。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郭猛“嗷”地叫了一声。
那两个跟班站在那里,不敢动。
顾承泽只用了一招,前后不过两三秒钟。
顾承泽松开手,退开一步,掸了掸袖子上的雨水。郭猛靠着墙,没有倒下,也没有回头。顾承泽对身后那两个人说:“把他带走,跟他聊聊。”
那两个人走过去,一边一个,把郭猛夹在中间,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那两个跟班也跟了上去,谁都没有出声。
他们拐过墙角,我就看不见了。
后来他们把郭猛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顾承泽转过身来,蹲下,跟我们一样高,问我妈:“陈太太,你伤着没有?”
我妈说:“我没事。”她松开我,用两只手捧着我的脸看,手一直在抖,对我说,“叙叙,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我看着她。她满脸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眼线晕开了一道。我跟她说:“我的眼镜掉了。”
打伞的那个人弯腰从水坑里把眼镜捡起来,用手帕擦了擦,递给我。左边的镜片裂了一道纹。
顾承泽看了看我的脸,对我妈说:“嘴角破了,骨头没事。回去给他冰敷一下。”他站起来,把扔在地上的那把伞捡起来,抖掉上面的水,收好,递给我妈。
我妈扶着墙站起来,对他说:“谢谢您,顾总,真的,今天要不是您,我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顾承泽说:“碰巧,我正好路过。”他又说是路过。上次扎胎那天,他也说自己是路过。
回到家,我妈给我上药。
我坐在沙发上,她跪在地毯上,拿棉签蘸着碘伏,一下一下地点我的嘴角。
很疼,我往后躲,她就用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勺,对我说:“别动。”
她还没换衣服,制服还湿着,丝袜的膝盖那里破了一块,是刚才在巷子里跪在地上蹭破的,她还没顾上管。
她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问我认不认识那些人。我说不认识。她说:“可他说你欠他东西。”
我说:“他胡说。他就是想要钱,看我是个学生,好欺负。”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问我:“那个穿黑背心的,是不是菜场门口那个人?”我说我不知道。
她又说:“上回在西门扎我车胎的,好像也是他。”
我低着头跟她说:“妈,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他。”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问。
她把棉签扔了,又拿冰袋给我敷上,冰袋外面裹了一层毛巾,让我自己按着。
她去洗了手,回来坐在餐桌边上,拿出了手机。
我坐在沙发上,能看见她的侧脸。她打字打得很慢,打几个字就停下来,删掉,重新打。她打了五六分钟。我问她:“妈,你在干什么呢?”
她说:“给顾总发条短信,谢谢人家。”说着她把短信念给我听,像是要我帮她看看合不合适,“顾总您好,今天的事非常感谢,要不是您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改天让克年登门道谢。周晚宁。”
我跟她说写得挺好的。她问我:“是不是写得太客气了?”我又跟她说了一遍挺好的。
她按了发送,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扣过去。
不到一分钟,她的手机屏幕就亮了。
她拿起来看了看,看完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顾承泽的回复:“孩子该学点防身。我有个拳馆。”他只回了这么一句,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称呼她。
我妈把手机拿回去,又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起身去厨房给我蒸鸡蛋羹,蒸好了端出来,上面滴了两滴香油,说我嘴破了,要吃软的东西。
她自己没吃,坐在对面看我吃,手里一直攥着那块擦伞的毛巾。
我爸九点多回来,一进门就闻见了碘伏的味道,问我们出了什么事。
我妈跟他说了,可她没说郭猛是谁,只说碰上了几个小混混,正好顾总路过。
我爸先看了我一眼,问我打到哪儿了。我说打到嘴了。他又问我骨头有没有事,我说骨头没事。
他点点头,转过去问我妈:“是顾总救的?”
我妈说:“顾总碰巧路过。”
我爸又问:“顾总说什么没有?”我妈把手机拿给他看。他看着那条短信,眼睛又亮了起来,比年会那天还亮。
他一拍大腿,对我说:“拳馆!你去!顾总的拳馆,别人排队都进不去。叙叙,你听见没有,顾总要亲自教你。”
我跟我爸说:“我又没说要去。”我爸说:“你得去。你看你被人打成什么样子了。”他又看了一眼我的嘴角,说,“学两下,以后就不会受人欺负了。”
我妈对我爸说:“人家就是客气一句。”
我爸说:“客气?顾总会跟你客气?”他捏着她的手机说,“你给他回,就说谢谢顾总,叙叙一定去。”
我妈看着他,没有动。我爸把手机塞回她手里,催她说:“你回啊。”她低下头开始打字,这一回打得很快。
那天夜里我嘴疼,睡不着觉。
我躺在床上想巷子里的事,想郭猛被按在墙上的那一下,想那两个人一边一个把他夹走,拐过墙角。
他们跟他聊什么,怎么聊,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想得最多的是“路过”这两个字。
扎胎那天他是路过,今天他也是路过。
西门那条街,一个开黑色长轴车的人,一个月里路过了两回,两回都正好赶在那个时候。
我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什么结果来。
想到后来,我想的是郭猛下礼拜还会不会在西门。
想到他可能不在了,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卫生间垃圾桶里扔着她那条丝袜,膝盖上破了一个洞,洞边抽了好几道丝。这一回她没有叠,是团成一团扔进去的。
拳馆在城北,是旧厂房改的,外面没有挂招牌。门口有一个小院子,种着两棵石榴树,树底下停着那辆黑色的长轴车。
礼拜六上午,我妈开车送我去。
她说她只送这一次,认认地方,以后让我自己去。
出门前,她从冰箱里拎出一袋橙子,都是她挑过的,个个都很大。
我说人家什么都不缺,她说:“人家缺不缺是人家的事,咱们空着手上门,就是咱们不懂礼数。”
顾承泽在院子里等我们。
他接过那袋橙子看了看,对我妈说:“陈太太太客气了。”他转手把橙子放在石榴树底下的石桌上。
后来我们走的时候,那袋橙子还在石桌上,没有人动过。
一进门是一个大房间,铺着木地板,地板已经旧了,有的地方踩上去会吱吱响。
屋顶很高,钢梁露在外面,高处开着一排窗户,光斜着照进来,照见空气里飘着的灰。
墙边吊着四五个沙袋,皮面都磨白了,其中一个缝补过,缝线是黑色的。
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和一张长凳。
屋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
顾承泽穿着一身灰色运动服,袖子撸到胳膊肘,对我们说:“平时就我一个人在这里练,偶尔叫两个朋友过来。”
他先教我。
他教我站姿,两只脚分开,膝盖弯一点,拳头护住下巴。
我站不好,他就用手在我肩膀上一按,把我的肩膀按下去半寸,对我说:“放松,肩膀别端着。”我放松了,可过了一会儿肩膀又端了起来。
他对我说:“你妈也是这样,总是绷着。”我妈坐在长凳上,膝盖并拢,包放在腿上。她听见了这句话,没有出声。
练了一个钟头,我出了一身汗,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顾承泽让我歇一会儿,扔给我一瓶水,然后转过身去看着我妈,对她说:“陈太太也学两下吧。你们飞航班的,遇上闹事的乘客能用得着。”
我妈笑了,对他说:“我就算了吧,我都这个岁数了,学不动了。”
顾承泽问她:“你四十?”她停了一下,才对他说:“四十。”
顾承泽说:“四十不算岁数。你学个摔法就行,有人往你身上扑的时候,你知道怎么卸力,别的都不用学。”
她看了看我。我在喝水,没有去看她。她对顾承泽说:“我没带衣服。”
顾承泽说:“更衣室里有新的运动服,没人穿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对他说:“不用了,我包里有条裤子。”
她拎着包去了更衣室。
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裤脚是收口的,上身还是那件米色针织衫。
她把头发扎了起来,扎得很高,露出了后脖子。
她弯腰去扯裤脚的时候,我看见裤口那里露出一截脚腕,颜色是肉色的,薄薄的一层,那是丝袜。
她把丝袜穿在了运动裤里面。
顾承泽也看见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先教她怎么倒地,怎么护住头,怎么用手拍垫子。
垫子是蓝色的,已经旧了,边缘翘了起来。
她倒了两回,第一回很僵硬,第二回好了一点,爬起来拍拍手,自己先笑了,对顾承泽说:“跟小时候跳房子似的。”
然后他教她过肩摔。
他站在她身后,教她抓住他的胳膊,转身,弯腰,用胯往上顶。
他把动作拆开来,一步一步地讲,讲得很慢,手只碰她的手腕和胳膊。
她试了一回,没有摔动他。
她又试了一回,这一次转身转得太急,右脚被垫子边上翘起来的那一块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
顾承泽接住了她。
他一只手托在她后腰上,她整个人滑进了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碰到了他的下巴。
他没有马上松手。
我坐在长凳上,手里的水瓶被我捏扁了,咔吧响了一声。我在心里数着,数到第二下的时候,他才松开手,扶她站直,往后退了半步。
他对她说:“你的重心太高了。我说直了,你平时绷得太紧。”
我妈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
她低着头,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她没有说“顾总您这是干什么”,也没有说“我先不练了”,她什么都没有说。
顾承泽说:“我们再来一次。”
我妈停了一下,小声对他说:“那就再来一次。”
后面那几回,她摔得一回比一回顺。
最后一回,她真的把他带了起来,他顺着她的劲翻了过去,后背拍在垫子上,啪的一声,很响。
她自己被吓了一跳,站在那儿,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顾承泽躺在垫子上对她说:“对了,就是这样。”
她松开手,笑了起来。那不是她在飞机上对乘客的那种笑,是我小时候考了好分数,她在家里对着我的那种笑。
十一点多,我们练完了。顾承泽说后面有淋浴间,让我冲个澡再走,说一身汗出去吹了风会感冒。我妈说她在外面等着,她不冲,回家再洗。
淋浴间是长条形的,贴着白瓷砖,有些年头了,砖缝都发黄了。
里面有四个喷头,中间没有隔断,地上有一道排水沟。
我站在最里面那个喷头底下,水开得很热,冲得我后背发红。
嘴角破了的地方碰到水,一跳一跳地疼。
门开了,顾承泽走了进来。他光着身子,毛巾搭在肩膀上,走到最外面那个喷头底下,拧开了水。
我本来没想看他。
我是转身去拿洗发水的时候,眼睛扫了过去,看见以后马上把头扭了回来。
我盯着墙上的瓷砖看。
砖缝里有一道黑色的霉,从墙角一直往上爬,爬到跟我眼睛差不多高的地方就断了。
我盯着那道霉,看着水从上面流下去。
他在那头冲得很快,没有跟我说话。
我想起了家里那道墙,想起了钟上的23:41和23:47,想起我爸笑着跟我妈说“今天有点快”。
我的脸很烫,我跟自己说是因为水太热了。
我的下身也有点不对劲,我侧过身,脸冲着墙站着。
我想出去,可又不敢动,怕我一动他就会朝我这边看。
水哗哗地打在我的后脑勺上,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那道排水沟里去。
他先洗完,关了水,一边擦头发一边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我又在水底下冲了很久,一直冲到水开始发凉。
我出来的时候,我妈坐在长凳上,已经换回了裙子,运动裤叠好放进了包里。
顾承泽站在窗户底下,跟她隔着三四米远,在跟她商量下礼拜的时间。
顾承泽问她:“下礼拜六还是这个时间?”我妈说:“要看他的课怎么排。”顾承泽说:“那你定下来以后告诉我。”我妈对他说:“好,定了我告诉你。”
回去的时候还是她开车。她开得比来的时候慢,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一直在揉右手腕,揉一会儿,换个方向再揉。
我问她:“妈,你手腕疼吗?”她说:“不疼,就是有点酸。好多年没这么活动过了。”我又问她:“是不是摔的时候扭到了?”她说:“没有扭到。”
过了一个路口,她又对我说:“你那个嘴角,回去再冰敷一下。晚上吃点软的,我给你炖个豆腐。”我答应了她。
车里没有开音乐。
她身上有一点那种味道,就是像木头又像庙里的那种味道,可能是拳馆里点的香,也可能是上回坐他的车时沾上的,我分不出来。
我爸打电话来,问练得怎么样。
她开着免提跟他说挺好的,顾总教得很细。
我爸说:“那就好,那就好。”又让她下礼拜也陪着我去,说:“你在旁边,叙叙就不怵。”她对我爸说:“到时候再说吧。”
挂了电话,快到家的时候,她对我说:“下礼拜我不去了,太累了。”说完她抬起左手,把左边的鬓角往耳朵后面拢了一下。
可她的头发是扎起来的,扎得很紧,一根都没有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