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利斯坐在主位那把椅子上,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抬起来,拇指和中指搭在一起,在厅里那层重新立起来的油灯光里轻轻弹了一记。
这一声响指没什么力道,声音也不大,像有人在桌面上敲了一记指节,可响指落下的那一瞬间,整间厅堂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从中间撕开一道缝。
那道缝从维克托利斯指间的位置往两侧铺开,铺到长桌上方,铺到穆尔和那几个侍从面前,铺到门口那几个站着的护卫面前,每铺到一处,就从那道缝里飘出一卷薄薄的、泛着暗紫色微光的魔法卷轴。
那些卷轴约莫半尺来长,卷面用一层看不出材质的暗色皮料裹着,皮料上压着几道极细的暗纹,暗纹在厅里那几盏油灯光里一明一暗地泛着光。
卷轴一共飘出七八卷,分别在穆尔面前、四角那几个侍从面前、门口那几个护卫面前停住,悬在半空,不高不低,正好落在每个人伸手可及的位置。
“把这个签了,然后它会自己送进体内和灵魂里面。”
穆尔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整个人还没从方才那阵被触手吊起来又放下的余韵里缓过来,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见面前悬着一卷泛暗紫光的魔法卷轴,先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把卷轴从半空里取下来。
卷轴落到他掌心里时,卷面上的暗纹顺着他的掌心纹路亮了一瞬,随即又暗回去。
他把卷轴展开,里面是一页写满魔界古文字的契纸,纸面上的字迹带着一层极淡的暗紫色光,像是用某种活着的墨水写出来的。
穆尔看了最上面的两行条例,脸上的表情从愣变成僵,又从僵变成一种被人从背后按住后颈之后才有的、不太甘愿的顺从。
他抬头看了维克托利斯一眼,见维克托利斯依旧坐在主位上,姿势没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便低头下去,把卷轴末尾那处签名栏咬破自己拇指按了上去。
血印按在契纸上的那一瞬间,卷面上的暗紫色光顺着那个血印往外扩散了一圈,随即整卷契纸从穆尔掌心里慢慢化成一层暗紫色的光尘,顺着他的手腕往上走,一直没入他的胸口,在胸口正中那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极淡的暗紫色光,随即又暗回去,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圈极细的、像被什么烫过又愈合的浅痕。
这个不是针对女仆的协议,而是单纯的主仆魔法契约,毕竟这群男人可帮不了自己修行,他又不是男同,给他们用淫纹简直是闲着没事干。
四角那几个侍从和门口那几个护卫也先后把悬在自己面前的卷轴取下来展开,各自看了几行,有的先抬头看了看穆尔,见穆尔已经把血印按了,便也跟着咬破拇指按上去。
有的犹豫了一会儿,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催了一下,才跟着按了。
血印按上去之后,卷轴化成暗紫色的光尘没入各人胸口,在胸口那处留下一圈浅痕。
整间厅堂里那层从卷轴里散出来的暗紫色微光慢慢收回去,收回到维克托利斯指间那道被撕开的缝里,那道缝从两侧慢慢合拢,最后在维克托利斯指间的位置彻底合上,厅里重新只剩那几盏油灯的光。
穆尔把按过血印的那只拇指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处浅痕,又抬头看了看维克托利斯,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还没开口,厅门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藏紫黑铠甲的卫兵从门缝里侧身进来。
这个卫兵跟穆尔手下那几个护卫不同,他臂上缠的是神殿卫队的暗褐色臂章,腰间挂的不是海湾本地那种短刀,而是一柄神殿卫队制式的短剑,剑鞘上压着一道极细的旧王朝纹路。
他进门之后没有往穆尔那边看,径直走到长桌主位前方,在维克托利斯面前单膝点地,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垂首禀报,声音比方才穆尔手下那几个护卫要稳得多。
“魔王大人。属下卡尔,魔王军第三军团的副首领。属下刚收到从中央领地转来的传信,石门湾港督那边已经验过那批旧货,确系旧王朝时期的器物,前一个魔王的王朝宝藏确实在那一带海里沉过。港督说,旧货里还有几件带着旧王朝王室印记的,埋在海底的位置也大致测出来了,就在石门湾外第三道礁岛往东那片海沟里。属下先来禀报,请您做下一步指示。”
维克托利斯听完,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重新抬起来,食指在裤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应下这个消息。
他偏头往长桌两侧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卡尔面上,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了。前一个魔王的王朝宝藏,本王会亲自去收拾那个后辈的烂摊子。我倒是要看看,这个时代到底是哪个愚蠢的后辈当魔王,会把魔族带到这种濒危境地。”
他这句话落下来时,厅里那几盏油灯的灯焰同时晃了一晃,像是被什么从上方压下来的力量拂过。
穆尔坐在下首那把椅子上,把身子往下缩了缩,两手搭在膝上,没敢接话。
四角那几个侍从也各自往墙根退了一步,垂手立着。
卡尔单膝点地那处没动,依旧垂首等着。
维克托利斯说完,见卡尔还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没起身,便偏头看了看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平了些。
“卡尔,你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卡尔把撑在膝上的那只手从膝上收回来,改去搭在自己那条垂着的腿上,整个人从单膝点地的姿势里微微直起半寸,垂首禀报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带着一点不太稳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小心,“魔王大人,属下曾将女儿送到您的神殿中,你还记得吗。”
维克托利斯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重新搭回桌上,偏头想了想。
他想起来了。
约莫半年前,神殿里送进来一批通过试炼的少女,其中一个紫发的魔族萝莉,个子比伊薇特略高半头,额前有一道从发根斜斜划过的浅色旧疤,眼睛是偏浅的紫罗兰色,瞳仁里有一圈极淡的银环。
试炼那一日,她在那处用魔力圈出来的空间里走了七层,每一层都按着规矩走完了,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掌心那枚从试炼阵里带出来的暗色符文交到司事手上,随即跟着其他通过的少女一起往神殿里去了。
维克托利斯记得她,是因为她走完第七层出来时没有像其他通过的少女一样哭,也没有笑,只是把符文交上去之后就站到队尾,两手垂在身前,等司事点名,挺有趣的一个孩子。
维克托利斯把那只搭在桌上的手抬起来,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记得。紫发那个,试炼里走了七层,挺不错的一个孩子。”
卡尔听见维克托利斯这句话,整个人从单膝点地的姿势里又直起半寸,垂首的姿势没变,声音里那点小心慢慢散开,换成一种被上头记住之后的、不太敢表现得太明显的欣喜。
“是。那是属下的大女儿。属下还有一个女儿,前月刚满成年,试炼也走了七层,比姐姐多走了半层,出来时把符文交上去之后也是站在队尾等司事点名。属下今日来禀报海路的事,顺道想跟魔王大人请示一句——属下另一个女儿,也给您送到神殿里去,魔王大人看要不要。”
他说完,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腿面上轻轻收了一下,像是把这句话说完之后又不太确定该不该接着往下说。
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些,补了一句:“属下的妻子是魔王军帝二军团的副首领,按神殿规矩,现役女兵不能代她为做主意,属下不敢替她做主。但属下的两个女儿都已经过了试炼,资质和特点司事那边有记录,魔王大人要是觉得合适,属下明后日就让人把她送过去。”
维克托利斯看着卡尔单膝点地那处,把搭在桌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搭在膝上,食指在裤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偏头往长桌两侧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眼。
蒂娅坐在他右手边,青金瞳从下方看上来,眼尾那圈薄红浅浅浮着,嘴角那点弯起来的弧度又软又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已经重新搭回他手背上,推搡了一下,像是在催促他快点答应一样。
维克托利斯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卡尔面上,点了点头。
“好。送过来吧。”
“好的,属下遵命。”
卡尔听见维克托利斯答应,整个人从单膝点地的姿势里直起来,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重新把膝盖点回地面,垂首行了一礼,礼行得比方才进门时更沉。
他起身之后没往穆尔那边看,只把搭在腿上的那只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往门口的方向退了三步,才转身从门缝里侧身出去。
厅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轴转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穆尔坐在下首那把椅子上,把方才那一场从头到尾看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方才按血印之后的僵,慢慢变成一种又惊又羡的复杂神色。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接一句什么,可看了看维克托利斯面上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把搁在膝上的两只手收拢了一下。
四角那几个侍从垂手立着,门口那几个护卫也从地上爬起来之后没敢再往里进,只站在门口往厅里看。
卡尔从门缝里侧身出去之后,厅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轴转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穆尔坐在下首那把椅子上,把方才那一场从头到尾看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按血印之后的僵,慢慢变成一种又惊又羡的复杂神色。
他把搁在膝上的两只手收拢了一下,指节在暗蓝色长袍的膝面上压出一小片浅浅的褶,抬眼看维克托利斯,张了张嘴,像是要接一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两只手在膝上换了换位置。
他等了约莫十几息的工夫,见维克托利斯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才慢慢把身子从椅子上往前倾了半寸,两只手搭在桌沿边上,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
“王上,方才那位卫兵,是神殿卫队的人吧。”
维克托利斯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重新搭回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没答他这句。
穆尔见他不接,自己先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一点不太稳的讨好,随即把搭在桌沿上的两只手收回来,改去撑自己膝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又往前倾了半寸。
“王上,下官方才多喝了两杯,说话没个轻重。王上既然不卖,下官也不敢再提。只是下官有一件事想跟王上请示——下官也有一个女儿,今年刚满十八,生得还算周正。下官听说王上的神殿里收的都是通过试炼的,下官的女儿没走过试炼,可魔法资质不差,琴棋书画也都学了些。王上要是看得上,下官今晚就把她送到王上落脚的地方去,往后她就在王上身边伺候,下官这边也好安心替王上办海湾的事。”
他说完,把撑在膝上的两只手又收拢了一下,垂着眼看自己膝上那层暗蓝色长袍的膝面,等维克托利斯回话。
维克托利斯听完,把搭在桌上的那只手抬起来,拇指和中指搭在一起,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记,随即嘴角那点牵起来的弧度往上弯了半分。
他偏头看穆尔,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平。
“你知道把女儿送到本王寝宫里意味着什么,这种的女性落到别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穆尔把垂着的眼从膝面上抬起来,落在维克托利斯面上,脸上的表情比方才稳了些,声音也放得比方才平。
“下官明白。王上的寝宫是什么地方,下官心里清楚。但下官的女儿送过去,往后就是王上的人。下官这边只求王上在石门湾的事上多给下官几分支持,下官一定替王上把这片海湾看住,白砂湾那边的商路,下官亲自盯着,一粒海药都不会漏出去,一定全部送到您的神殿里面。”
眼前的这位是魔王,魔界与其他地方的矛盾还在,前不久甚至魔界还会龙族发生了战斗,只是魔王突然撤兵和龙族谈和了。
只是如今的世界战火纷纷,谁还在意这些东西?
维克托利斯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点弯起来的弧度往上又弯了半分。
为了在石门湾这片海湾里立足,把亲生女儿送进魔王的寝宫当母畜,这种事他从前在别的领主那里也见过,可每次见着都觉得有趣。
他把搭在桌上的那只手收回来,重新搭回膝上,食指在裤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行。今晚送过来看看。要是不好看,或者有什么问题,本王会收回前言。”
穆尔听见“今晚送过来看看”这六个字,整个人从椅子上直起半寸,脸上的表情从方才那副稳慢慢散开,换成一种被应下之后的、不太敢表现得太明显的欣喜。
他把撑在膝上的两只手从膝上收回来,改去搭在桌沿边上,整个人往前又倾了半寸,开口时声音里那点欣喜压着没全放出来。
“王上放心。下官的女儿金发碧眼,自小就是美人,下官请了港市里最好的先生教她琴棋书画,也请了嬷嬷教她规矩,从来没让她跟外男见过面,没经过人事。王上今晚见了就知道,一定满意。”
维克托利斯听完,没接他这句夸女儿的话。
他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重新抬起来,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即往长桌另一头那处空着的桌面扫了一眼。
桌面上除了方才那几碟菜和酒壶之外,还空着一大片地方。
他把那只手伸到那片空处上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道,那道画过的地方从桌面上慢慢浮起一层极薄的暗紫色光,光里慢慢凝出一卷薄薄的契纸,纸面约莫两尺来长,用一层看不出材质的暗色皮料裹着,皮料上压着几道极细的暗纹,跟方才那些魔法卷轴上的暗纹是一个路子。
他把那卷契纸从桌面上拿起来,随手往穆尔那处一递。
穆尔从椅子上起身半步,两只手把卷轴接过来,展开看了两行。
卷面上是一页写满魔界古文字的契纸,纸面上的字迹带着一层极淡的暗紫色光,开头几行是海湾领主府往后在石门湾一带行使权力的条文,中间几行是关于商路和港口抽成的规定,到后半段时,文风慢慢变了,从商路和港口的事转到一份律法上。
律法的开头几行写的是“凡我治下,母畜与仆从皆属劳力,不得随意宰杀、不得随意弃置、不得随意转卖于不具名之商贾。母畜与仆从有劳作之能者,皆当驱使劳作,其产出归其所属之主,然不得以杀害为惩,当以劳作抵罚”。
契纸末尾那处签名栏旁边,还附了一行极小的注,写的是“此律即日生效,凡石门湾治下各港、各市、各坊,一体遵行”。
穆尔把契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方才那副欣喜慢慢变了,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那层愣被一层又惊又疑的神色盖过去。
他把契纸重新卷起来,两只手捧着,抬眼看向维克托利斯,张了张嘴,像是要问一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契纸在手里攥了一下。
维克托利斯看着他这副模样,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重新搭回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们这些人,把母畜当牲口宰来宰去,用完了就扔,杀了取肉。一头能纺纱织布、能记账算钱的母畜,创造出来的价值远比杀了取肉多得多。如今的世界,母畜比仆从多,你们把母畜宰了,仆从又不够用,港口卸货的、集市算账的、工坊里做活的,全靠外头调人过来,调人过来又要吃又要住,你们自己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所以如今全部废止,非必要情况。”
穆尔听完,把手里那卷契纸重新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又惊又疑慢慢变了,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那层愣被一层不太甘愿的顺从盖过去。
他做了十几年海湾领主,手里的母畜向来是当牲口使的,用完了就扔,扔完了再买,从来没想过还能把母畜当正常劳力使。
他把契纸重新卷起来,两只手捧着,垂着眼看自己膝上那层暗蓝色长袍的膝面,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稳的顺从。
“下官遵命。这份律法,下官今晚就让人抄一份,明日起在石门湾治下各港各市张贴。”
维克托利斯把搭在桌上的那只手收回来,重新搭回膝上,偏头往长桌两侧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眼。
蒂娅坐在他右手边,青金瞳从下方看上来,眼尾那圈薄红浅浅浮着,嘴角那点弯起来的弧度又软又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已经重新搭回他手背上。
蜜糖坐在蒂娅旁边,猫耳从飞机耳慢慢立回来,翡翠色的猫眼看看维克托利斯,又看看穆尔手里那卷契纸,尾巴在裙摆后面垂着,尾尖搭在凳沿边上没动。
伊薇特坐在维克托利斯左手边,血红的瞳仁从散下来的黑发后面看着穆尔那处,那圈金色环纹在斜光里很淡地转了一下,没说话。
薇尔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暗金色的竖瞳从半阖里睁开一线,往穆尔手里那卷契纸上掠了一眼,随即又合回去,肩上那件旧式窄披肩随着她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
穆尔把契纸收进自己长袍内侧的兜里,从椅子上起身,往门口的方向退了半步,垂首行了一礼,礼行得比方才进门时更沉。
他退到门口时停了一瞬,偏头看了看厅门的方向,又回过头来看维克托利斯,像是要问一句今晚把女儿送到哪里,维克托利斯见状就回了一句:“今晚本王会挑个干净的地方休息,你就把她送过来吧。”
“好的好的,属下还有一位妻子,请问王上需不需要——”
“不必了,将你女儿送来给本王看看就行了。”
“是,是,下官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