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到清虚观时,已过了午时。
秋日的阳光照在山门前那对石狮子上,将斑驳的青苔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山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松柏与香灰混在一处的清苦味道。
鸳鸯整了整衣襟,抬手叩了叩门环。
三下,不急不缓。
开门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道童,圆脸细眼,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腰间束了根粗麻绳,脚上一双布鞋沾着泥点子。
他瞧见鸳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上回来时的面孔,忙合掌行了个礼:“女施主又来了。可是找我家师父?”
“正是。”鸳鸯点了点头,“有劳小师父通报一声。”
道童应了,转身一溜烟往里跑去。鸳鸯便站在门内等着,趁这工夫四下打量了一番。
上回来时匆忙,只看了个大概。
今日再看,这清虚观虽不大,收拾得倒齐整。
前院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不见一片。
东边墙角搭了个柴棚,里头码着劈好的松柴,垒得整整齐齐像一面墙。
西边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两只木桶,桶壁湿漉漉的,像是方才有人打过水。
她的目光往院子深处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柴棚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
佝偻着腰背,穿了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正拿着一把柴刀在劈柴。
他劈柴的动作很慢,腰弯得像虾米似的,每举一下刀都要停顿片刻,好像全身的力气都攒在那一下砍上。
柴刀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鸳鸯多看了两眼。
上回来时她也见过这个老头。
当时他在扫院子,低着头,弓着背,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眼。
她记得真人提过一嘴,说是收留的一个苦命老纤夫,在观里做些粗活杂役,后来收了做记名弟子。
就是这个人了。
鸳鸯看着那佝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些不自在。
真人说的“师徒二人缺一不可”,这个“徒”指的便是这老头罢?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从那枯瘦的身形上移开,嘴唇微微抿了抿。
正想着,道童从里头跑了出来:“师父请女施主到后头禅房说话。”
鸳鸯收回心思,跟着道童穿过前院,绕过正殿,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
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在几株老松之间,松针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径旁有一丛修竹,竹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筛下斑驳的日影。
小径尽头是一间独立的禅房,门前挂着一幅半旧的竹帘,帘上画着几茎兰草,笔意疏淡。
道童在门口停了步,朝里头喊了一声:“师父,人来了。”
然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竹帘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进。”
鸳鸯掀帘进了屋。
禅房不大,布置极简。
靠北墙一张素木长案,案上摆着几卷经书和一只粗陶香炉,炉中燃着一根细细的线香,青烟袅袅地往上升。
东墙下一张竹榻,上头铺了块素色蒲团。
西墙上挂了一幅墨竹图,落款看不太清。
房中央放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壶茶、两只青瓷杯。
李四就坐在方桌后头。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道袍,领口袖口滚了一道暗银色的云纹边,腰间系了根青色丝绦。
乌发束在头顶以一根白玉簪固定,三缕长须垂在胸前,面容清俊温润。
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幅画中走出来的仙人,周身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出尘气度。
他见鸳鸯进来,微微起身,合掌施了半礼:“鸳鸯姑娘来了。请坐。”
鸳鸯还了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坐下之后她才觉出自己手心有些微微发潮。她将手搁在膝上握了握,让自己的呼吸匀了匀。
“真人。”她开口了。嗓音平稳,面色如常。
“老太太命奴婢来,有些事情要向真人问仔细。”
“贫道知道。”李四微微一笑,那笑意如同禅房外的秋日阳光,温煦而不灼人。
他伸手将茶壶提起来,往鸳鸯面前的杯中注了一杯茶。
清亮的茶汤倾入杯中,腾起一缕极细的白雾。
“老太君上次走后,贫道便知她还会来问。”他放下茶壶,双手合拢搁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鸳鸯,“姑娘请讲。贫道知无不言。”
鸳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让自己镇定了几分。然后她将杯子放下,抬头直视李四的眼睛。
“老太太想问清楚几件事。”她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字说得清楚,“第一,那‘春回造化’之术,到底怎么个施法?第二,要几日?第三,需要什么条件?第四,有什么忌讳?第五,做了之后有什么后果?”
她顿了顿。
“第六。”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低了一度,“真人上次说的‘密切的肌肤之亲’……到底密切到什么程度?”最后这一问,她说出口时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的,但颈子后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热意漫了上来。
李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拨了拨香炉里的线香灰,让那根将燃尽的香身又明亮了些。然后他抬起头来,面色认真,目光中没有半分轻浮或戏谑。
“姑娘既替老太君来问,贫道便不再遮掩。”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如同古寺中的钟声,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春回造化之术,乃天地间至罕之秘法。贫道修行三十余年,遍访名山大川,方才在一处无名洞府中得了半卷残谱。这门术法的根基,在于以‘阳元’灌注‘阴脉’。”
“阳元灌注阴脉?”鸳鸯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眉心微微蹙了蹙。
“不错。”李四点了点头,“天地之间万物运转,不外阴阳二气。人之衰老,便是体内阴阳二气日渐消磨、枯竭之象。阳气衰,则筋骨松弛、气血不畅、面色暗淡;阴气衰,则肌肤干枯、精神萎靡。寻常补药参茸之物,不过是在外头添柴加火,火焰旺上一时便灭了。唯有将蕴有灵机的阳元之精,直接灌入体内阴脉深处,方能从根子上激活已经沉睡的生机,令枯木逢春、朽肉回嫩。”
鸳鸯听到这里,面上还算镇定。这些话说得玄乎,但大意她还能跟上:用有灵气的阳气去补阴气的亏虚。到此为止还像是在说正经的养生道理。
但她隐约觉得,后头的话才是要紧的。
果然,李四继续说了下去。
“所谓‘阳元之精’,”他的声音在这里稍稍放缓了些,像是在斟酌用词,“并非寻常药石可以替代。它蕴于人体之中,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灵机。万人之中难出一人,万年之中难遇一回。贫道有幸天生蕴有此灵机,而贫道的弟子……”
他微微侧首,目光朝窗外院中的方向看了一眼。
“贫道的弟子亦然。师徒二人皆蕴灵机,缺一不可。须二人同时以阳元灌注,方能阴阳相济、生机圆满。若只得一人之力,效验不过十之一二,远远不够。”
鸳鸯的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阳元灌注阴脉”。她反复在心里咂摸这几个字。阳元。精。灌注。阴脉。
她不是不通人事的黄花闺女。
贾母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婆子丫鬟们背地里什么荤话没听过?
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轮廓,只是这个轮廓太过骇人,她的脑子下意识地在回避,不愿把它勾勒完整。
“真人的意思是……”她的嗓音干了几分,不得不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这‘灌注’,需要怎么个灌法?”
李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贫道也知道此事荒唐,但事实如此”的无奈。
“姑娘是聪明人。”他的目光平视着鸳鸯,不闪不避,“贫道便不兜圈子了。所谓灌注阴脉,需要师徒二人与受术之人……肌肤相亲、气息相融、阴阳交汇。”
他每说四个字便停顿一下,像是给鸳鸯留出反应的时间。
“肌肤相亲,是全身不着寸缕。”
鸳鸯的面色终于变了。一层薄薄的红从颈子根往上爬,漫过了双颊。她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微微抿紧了些。
“气息相融,是呼吸与心跳相互感应,需贴身而卧。”
鸳鸯的手指攥得更紧。裙摆的绸面在她指尖下皱成了一团。
“阴阳交汇……”李四说到这里,目光微微垂了垂,声音又低了一度,“便是男女之间最根本的那件事。”
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线香的青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无声无息地散开。窗外传来一声鸟鸣,远远地落在松林深处。
鸳鸯的面颊已经红透了。
从两颊一直烧到了耳垂。
她垂着头看着自己膝上攥皱了的裙摆,胸口起伏得比方才急促了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再吸一口,再呼出来。
她没有站起来走人。
她是贾母的人。
老太太交代的事,她必须问清楚带回去。
不管这件事有多荒唐、多骇人、多叫人面红耳赤,她都得把每一个细节弄明白了。
这是她的本分。
“奴婢明白了。”她终于开口了。嗓音有些哑,但稳住了。
“真人的意思是,老太太需要与真人和那位弟子……行男女之事。”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时,自己的耳根都烫得像要滴血。但她的目光抬了起来,直直地看着李四。
李四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了一下头。
“不错。”
“而且是三日不间断。”鸳鸯继续说道。
“不错。三日三夜之中,阳元须持续灌注体内阴脉,中途不可断绝。”李四的声音仍是那般平稳温和,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情,“断绝则灵机流散,前功尽弃。故而这三日三夜里,受术之人体内须时时有阳元充盈。师徒二人轮替灌注,方能保证不间断。”
鸳鸯听到“体内时时有阳元充盈”“轮替灌注”这些字眼时,脑中轰的一声,那个她一直在回避的画面终于完整了。
三日三夜。两个男人。轮替。不间断。插在里头。
她的呼吸急了一拍。
面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她低下头去端茶,发现手指微微发抖,茶杯差一点没端稳。
她用另一只手扶住杯底才勉强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住了胸中翻涌的滚烫。
“真人……”她放下茶杯,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勉力维持的镇定,“奴婢再问几样。这三日之中,老太太需要一直待在观中?”
“是。”李四颔首,“贫道已在后殿深处备了一间静室,一应起居用物俱全。外人不得靠近,绝无走漏之虞。”
“老太太的身子……受得住么?”鸳鸯问这句话时,眉头拧得很紧。
她在担心一件很实际的事:老太太六十五岁了,身子骨纵然这几日好了些,可三日三夜那般折腾,受得住?
“姑娘放心。”李四微微一笑,“上回法事中贫道已探过老太君的根骨。老太君虽年事已高,但底子极好,一生养尊处优气血根基深厚。施术之时贫道会以灵力护持其经脉,断不会伤了身体。不但不会伤,过程之中阳元灌入体内,老太君自会觉着周身通泰、精神振奋。到第三日时,效验便会初显。”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上次贫道说的白发转黑、面容光润、行走如飞,那是持续灌注数月之后的效验。首次三日灌注之后,老太君至少可年轻五到十岁。”
年轻五到十岁。
鸳鸯心头一震。
她想到了这几日老太太每日早晨在铜镜前多停留的那几眼,想到了那句“若能年轻二十岁”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她咬了咬嘴唇,又问了一件事。这件事她问出口之前犹豫了好一会儿。
“真人的那位弟子……”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窗外。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前院,但她记得那个佝偻着劈柴的枯瘦老头的模样。
面容枯槁、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穿着最粗糙的短褂,一双手满是老茧。
“真人的意思是……老太太需要与真人,以及那位……一起?”
她没有把“那个老杂役”四个字说出口,但语气里的那层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她心里翻腾的不仅是羞臊,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荒谬感。
自家老太太是堂堂一品诰命的荣国公夫人,金尊玉贵了一辈子。
让她与一个道长行那种事已经够骇人了,还要加上一个看起来比她还苍老、比她还卑微的……老纤夫?
李四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将半合的窗扇推开了一些。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亮堂堂的方格。
前院里那个劈柴的身影正好落在视线中。
张三仍蹲在柴棚旁,一刀一刀地劈着松柴。
他浑然不知有人在看他似的,低着头弓着腰,动作缓慢而机械。
那张脸黑黢黢的,皱纹密得像干裂的河滩泥。
破旧的短褂上打着几个补丁,腰间系的那根麻绳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怎么看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活了一辈子苦日子的底层老头子。
然而此刻,就在这张枯槁面皮的底下,另一个意识正在狂笑。
张三通过分身李四的视线和听觉,将方才那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全部“听”在了心里。
鸳鸯面红耳赤的模样、她攥紧裙摆的手指、她问“受得住么”时拧眉的神情,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入眼底。
他心中翻涌的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按捺不住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兴奋与贪婪。
快了。快了。那个丰腴白胖、巨乳肥臀的老太君就要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手里的柴刀又落下了一刀。“笃”的一声,沉闷而有力。比方才的每一刀都用力了些。
李四转回身来,面朝鸳鸯,面色坦然。
“姑娘不必担忧。”他的声音温和如常,“贫道知道,以姑娘的眼光来看,那位弟子貌不惊人、甚至不堪入目。但正如贫道方才所言,春回造化之术看的不是皮相,而是体内灵机。贫道这位弟子虽出身卑微、面相枯槁,却天生蕴有极罕见的灵机根骨。贫道遍寻三十年才找到这么一个人。二人缺一不可。若只有贫道一人施术,效验不过十之一二,只够延缓衰老,远远做不到逆转回春。”
他走回桌边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鸳鸯。
“且贫道的弟子虽貌不惊人,但性情忠厚沉默、绝无多言之虞。他不识字、不通人情世故,只知道听贫道的话。贫道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这一点,姑娘可以转告老太君放心。”
鸳鸯将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该问的都问了。
施术的法子、所需的时日、师徒二人缺一不可、三日不间断的含义、静室的安排、安全的保证、首次效验的预期。
一条一条,她在心里列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身来,向李四行了一礼。
“多谢真人详告。奴婢这便回去禀报老太太。至于老太太如何决断……奴婢不敢妄议。”
李四起身还礼,微微一笑:“贫道理会得。此事全凭老太君做主。贫道只有一句话烦请姑娘转告:灵机有衰竭之期,一旦灵机散尽便再无回天之力。贫道粗略估算,老太君体内残存的灵机至多还能撑两三个月。过了这个时限……便是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了。”
两三个月。
鸳鸯将这个时限记在了心里。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转身掀帘出了禅房。
穿过后院小径时,秋风吹来,她出了一头的细汗这才被凉风吹干了。
她这才觉出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凉丝丝的。
她方才在禅房里坐着时竟浑然不觉,此刻被风一吹才知道自己紧张成了什么样。
走过前院时,她不由自主地又看了那老杂役一眼。
张三已经劈完了柴,正弯着腰把劈好的柴火一根根往柴棚里码。
他始终没有抬过头。
佝偻的背、枯瘦的手臂、黑黢黢的后脖颈上几道深深的褶子。
鸳鸯只看了那一眼便快步走过了山门。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老太太若是见了这个人……怕是连门都进不了。
可转念又想:老太太不是要见人的。老太太是要回春的。
她加快了脚步往城里赶。
回到贾府已是申时过半。斜阳将荣国府的飞檐照得金灿灿的,大门前的石阶上拉了几道长长的影子。鸳鸯从角门进去,径直往荣庆堂走。
进了荣庆堂,丫鬟们说老太太午歇后正在正厅吃果子。
鸳鸯整了整衣裙面色,推门进去时已经换上了日常伺候的端庄模样,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贾母歪在锦榻上,面前摆了一碟子切好的蜜桃。她见鸳鸯进来,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手里拈着一瓣蜜桃慢慢往嘴边送。
鸳鸯走到近前,低声道:“老太太,奴婢回来了。”
“嗯。”贾母应了一声,咬了一口蜜桃嚼着。然后她不紧不慢地朝左右看了一圈。厅中有三四个丫鬟侍立。她放下蜜桃,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你们都下去吧。我跟鸳鸯说几句话。”
丫鬟们依次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随手带上了门。
厅里只剩了两个人。
贾母的目光落在鸳鸯的面上。不是平时那种慈祥随意的目光,而是一种审视的、等待的、甚至有几分紧绷的注视。
“说吧。”两个字,干干脆脆。
鸳鸯在贾母面前蹲了下来。
她选择了蹲而不是站,因为接下来说的话太过出格,站着说好像太正经了,跪着说又太郑重了。
蹲着,贴近些,声音可以压到最低。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老太太。奴婢今日去了清虚观,把老太太吩咐的几样事情都问清楚了。”
“说。”
“那真人说,春回造化之术需要‘阳元灌注阴脉’,也就是……”鸳鸯的嗓音在这里哑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逼着自己继续说下去,“也就是以男子之精华灌入女子体内。需师徒二人同时施术,二人缺一不可。过程之中……须不着寸缕、肌肤紧贴、呼吸相融。三日三夜不可间断,师徒二人轮替灌注。”
她把“男女之事”这层意思尽量用真人的原话复述了出来,但即便是用这些含蓄的措辞,她说到“不着寸缕”和“轮替灌注”时,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细了下去,几乎是贴着贾母的耳朵在说。
贾母没有出声。
鸳鸯抬头偷看了一眼。
贾母的面色没有变。
准确地说,是那种“绷住了不让自己变”的没有变。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两颊的肌肉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
她的手搁在身侧的引枕上,指尖微微发白。
“继续说。”她的声音很平。太平了。
鸳鸯低下头去。
“真人说老太太底子好,施术时他会以灵力护持经脉,不会伤身。过程中老太太会觉着周身通泰、精神振奋。首次三日灌注之后,至少可年轻五到十岁。日后每月续行一次,累积下来效验更着。但老太太体内灵机至多再撑两三个月,过了时限便再无回天之力。”
她把关键信息一条条说完了,最后加了一句自己的观察:“那观中后殿确有僻静处所,外人轻易近不得。真人说静室一应俱全,吃穿用度都备好了。”
说完。
鸳鸯没有再开口,蹲在那里等着。
厅中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贾母一动不动地歪在榻上。
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她的面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光。
那些皱纹在暖光中显得柔软了些,但也更清晰了。
额角的、眼尾的、嘴角的,一道一道,像是时光用刻刀在她面上留下的签名。
她在想什么?鸳鸯不敢猜。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长。
贾母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一声被压到了最低处的叹息,又像是一声被咽回去的呻吟。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嘴唇翕张了几下,却没有吐出任何字句。
鸳鸯分明看见,贾母搁在引枕上的那只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了。然后又攥紧。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她的面色在变。
最初是一层青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的那种骤然失色。那是震惊。
然后青白之中慢慢渗出了一层薄红。
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更深更暗的红,从颧骨处往耳根蔓延。
那是羞耻。
她听懂了。
她完完全全听懂了。
不是什么“阳元灌注阴脉”,不是什么“气息相融”。
是两个男人。
脱光了。
操她。
操三天三夜。
一个接一个。
贾母的牙关微微咬紧了。鸳鸯能看见她腮帮子上的肌肉在轻轻跳动。
然后那层暗红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神色。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也不是干脆利落的拒绝。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犹疑。
像是心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往东拽一个往西拉,谁也不肯松手。
“老太太……”鸳鸯试探着轻声叫了一句。
贾母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空空地落在头顶的帐幔上,没有看鸳鸯。
“你先出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让我一个人坐坐。”
鸳鸯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带上门的那一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贾母仍歪在榻上,闭着眼睛,面朝帐幔。一只手搁在小腹上,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着。另一只手攥着引枕的角,指节泛着白。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说什么。说了什么鸳鸯听不见。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个让她心里微微一颤的细节:
贾母搁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位置不太对。
不是平时那种自然搭放的姿势。
而是微微下移了一些,指尖几乎触到了腰带以下的软绸。
好像是无意识的,又好像是被什么遥远的、沉睡的记忆牵引着的。
鸳鸯悄悄合上了门。
整个下午,贾母没有再叫人。
丫鬟们在廊下候着,大气不敢出。
鸳鸯坐在厅门外的小杌子上做针线,面上平静如常,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
她不时侧耳听听屋内的动静。
没有任何声音。
不闻叹息,不闻走动,不闻翻身。
只有一片沉沉的寂静。
申时过了。
酉时来了。
日头落下了山,暮色一层一层地从院墙外头漫了进来。
鸳鸯起身点了廊下的灯笼。
橘黄色的灯火在秋风中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酉时末刻。
屋内终于传来了一声响。
是贾母翻身的声音。锦榻上的绸面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咳嗽,像是嗓子干了太久需要润一润。
“鸳鸯。”
鸳鸯立刻站起身,推门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
暮色从窗纸上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
贾母坐在榻上。
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的。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面颊两侧。
面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看见一双眼睛亮亮的,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点灯。”贾母说。
嗓音仍有些沙哑,但比方才稳了。
鸳鸯应了声,利落地将案上的铜烛台点着了。火光“噗”地亮起来,将贾母的面容照得分明。
鸳鸯看清了那张脸,心里微微一紧。
贾母的面色平静。
不是方才那种绷住了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做完了某种漫长的内心争斗之后终于尘埃落定的平静。
像是一面被石子砸出了无数涟漪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到了尽头,终于重新归于沉寂。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鸳鸯从未在老太太面上见过的东西。
说不上是什么。
不是决绝,不是释然,也不是期待。
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很久之后,终于转过身来时面上带的那种神情:不是不怕了,而是不打算再怕了。
“你方才说……”贾母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位弟子,就是前院劈柴的那个老头?”
鸳鸯点了点头。
“是。奴婢上次去时见过,今日又见了。”
“长什么样?”
鸳鸯犹豫了一下。
“年纪约莫六十上下。身量不高,驼背佝偻。面色黝黑枯瘦,衣着……寒酸。看着像是在码头上拉了一辈子纤的苦力。真人说他不识字,性情忠厚沉默,只听真人的话。”
贾母听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个抽动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了。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是“苦笑”。
苦笑自己六十五岁了,堂堂一品诰命,荣国公夫人,居然在认真考虑让一个老杂役……
她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鸳鸯,说了一句话。
“你去替我回话。就说……老太太考虑几日。”
鸳鸯应了。
她注意到贾母说的不是“不去了”。也不是“再说吧”。是“考虑几日”。
这三个字的分量,鸳鸯掂得出来。
“考虑”,是已经不排斥了。“几日”,是在给自己找最后的台阶。
鸳鸯从荣庆堂出来时,秋夜的凉风扑了满脸。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整日积压在胸中的那团沉甸甸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
院子里的海棠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远处更鼓敲了两声,咚、咚,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了片刻便消散了。
鸳鸯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新月如钩,悬在檐角。月色清冷。
她心里忽然想到了今日在清虚观前院看到的那个老杂役的背影。
枯瘦的、佝偻的、一刀一刀劈着柴的背影。
那个人不知道她来了,也不知道她走了,更不知道他的命运正被几里路外的一个老太太攥在手心里反复掂量。
他什么都不知道。
鸳鸯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下房。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头,此刻正坐在清虚观后殿深处的一间密室里,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嘴角咧到了耳根。
张三盘腿坐在那张暖玉榻上。
密室里的一切陈设都是他亲手指挥布置的:锦缎铺就的卧榻、帷幔低垂的床帐、角落里堆放的脂粉香料、墙角那只铜鹤熏炉里正燃着的安神沉香。
这间屋子从外头看是道观后殿的一间偏房,推门进来之后别有洞天。
他的手搁在自己裤裆上,隔着粗布裤子慢慢摩挲着那根已经涨硬了大半的东西。
那东西在粗布底下隆起了一个骇人的弧度,像是一条盘踞的巨蟒正在缓缓苏醒。
“考虑几日……”他把鸳鸯走时听到的最后那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黄牙。
“老太君啊老太君。”他自言自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贪婪和兴奋,“你那金尊玉贵的老逼,迟早要套在老子这根屌上。考虑几日?嘿。你考虑一百日也是这个结果。”
他的手在裤裆上又按了按,感觉到那根巨物在他掌心下突突地跳了两下,硬得像一根铁棍。
他没有掏出来。不急。好饭不怕晚。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日在贾母身边端茶时偷偷打量到的一切:宽大诰命服底下鼓囊囊撑出来的巨乳轮廓,坐在椅中时被绸缎裙面勾勒出的肥厚臀部曲线,弯腰时领口泄露的那一小片白腻胸脯上的深邃沟壑。
还有那股子味道。
隔了一尺远他都闻得见。
不是脂粉味,是一种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老妇人身上独有的、被绸缎和香料浸润了几十年的温软体味。
像是陈年的檀香木,又像是窖藏了太久的酒,浓郁、醇厚、略带一丝腐朽的甜腻。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在枯瘦的脖子上滚动了一下。
“三天三夜啊。”他喃喃道,“够老子把你那一身肥肉翻来覆去地肏个遍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密室里的沉香烟雾缓缓弥漫,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着每一寸陈设。
暖玉榻散发着微微的温热。
铜鹤熏炉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两点幽幽的绿光。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等那位老太君自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