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戌时刚过,荣庆堂的灯便灭了大半。
丫鬟们在外间铺好了值夜的被褥,一个个鱼贯退了下去,只留鸳鸯在门口守着。
贾母说今晚不用人伺候,困了自己睡。
这话说得平常,贾母偶尔也有想一个人清静的时候,鸳鸯便应了,在外间靠着门框半坐半躺,支棱着一只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里头很安静。
贾母歪在拔步床上,帐子放了一半。
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搁在床头柜上,火苗只有黄豆大,将帐内照出一团昏黄的暖光。
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上,灰白相间的发丝在暗淡的光里泛着枯草似的色泽。
她没有睡。
她靠着引枕半坐着,两只手搁在被面上,十根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被面上织的团花纹样。
目光空空地落在帐顶,瞳仁里映着羊角灯那豆大的火光,一动不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鸳鸯昨日那番话。
“以男子之精华灌入女子体内。师徒二人缺一不可。不着寸缕、肌肤紧贴。三日三夜不间断。轮替灌注。”
鸳鸯说这些话时压低了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呼出来的气热热的扑在耳廓上。
那些字句一个一个钻进耳朵里,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了脑仁深处,拔不出来了。
她活了六十五年。
嫁了人,生了儿女,送走了丈夫。
闺房中的事她不是不懂。
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贾代善去世时她才四十出头,此后二十余年独守空闺。
身边虽有丫鬟婆子成群环绕,虽有儿孙满堂承欢膝下,可到了夜里关了门放了帐子,便只有她一个人躺在这张宽大得能横躺三个人的拔步床上。
那些事,早就与她无关了。
她以为早就与她无关了。
可昨日鸳鸯把话说明白之后,那些被封存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便像是被什么人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裳似的,带着樟脑丸的呛味和褶皱的纹路,一件一件地抖落在眼前。
她想起新婚那年。
贾代善年少英武,生得一表人才。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他掀开盖头看见她的面容时眼睛亮了亮,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那时她才十六岁。
后来那些年。
闺房之事虽是私密,但她记得自己是欢喜的。
代善对她温柔,她的身子也是极好的。
年轻时她的腰肢纤细、胸脯饱满、皮肤白腻如凝脂。
代善每每说她是京城第一等的美人。
她嘴上嗔他油嘴滑舌,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那些夜里的事。
红帐低垂,烛影摇红,代善覆在她身上,唤她“夫人”,她咬着嘴唇不肯出声,脸烫得埋进枕头里。
可身子是诚实的。
代善每回完事之后抱着她笑说“夫人嘴上说不要,身子可不是这么说的”,她便伸手去捶他,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两个人在床帐里笑成一团。
贾母的手指停住了。
她发觉自己的掌心有些发热。
不是烧的那种热,是从掌心里往外渗的一种绵绵密密的温热。
小腹深处也有一股极细极弱的暖意在蠕动,像是一条蛰伏了太久的蛇在冬眠中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还没有醒过来,只是微微蜷了蜷身子。
她猛地攥紧了被面。
不。不行。不能想这些。
她是贾府的老太君。一品诰命。膝下儿孙满堂,族中上下百余口人仰她为天。她是被人叫了几十年“老祖宗”的人。
让她与两个男人……一个道士,一个老杂役……三天三夜……不穿衣服……
贾母闭上了眼睛。
她翻了个身,将面孔埋进引枕里,像是想把那些念头连同自己一起闷死在绵软的丝绸中。
枕面凉丝丝的贴着发烫的面颊,那一点凉意让她稍微好过了些。
但枕头闷不死念头。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挥之不去。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了丑时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她醒来后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双手按在她的腰上,很大、很热、很用力。
她在梦里挣了一下,没挣开,那双手便顺着腰往上滑,滑到了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揉了上来。
她在梦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醒来时天还没亮。
贾母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好半晌,慢慢发觉自己的寝衣前襟被汗浸了一片,贴在胸口,将两只巨乳的轮廓勒得分明。
乳尖微微硬挺着,顶着湿漉漉的衣料凸出了两个小小的尖。
她猛地坐了起来,一把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胸口。
脸烫得像刚揭了锅盖。
这一天是穿越后第三十七日。
贾母如常用了早饭,如常在荣庆堂听回事的管家婆子禀报了几件家务,如常让丫鬟扶着去了园子里逛了一圈。
有人来请安她照样笑着打趣,有人来送果子她照样拣了好的让人给宝玉送去。
老太太一切如常,精神头儿还挺好。
没有人看出异样。
只有鸳鸯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太太今日梳头时在铜镜前停留的时间比往常长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由小丫鬟替她绾发,自己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镜中。
不是看发髻梳得好不好,而是看面孔。
看额角的皱纹,看眼尾的鱼尾纹,看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看得很仔细,很慢,好像在清点什么。
鸳鸯没有出声,只是在一旁默默递簪子。
这一日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去了。
到了夜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第二夜。穿越第三十八日夜。
贾母又把人都打发了出去。
这回她没有歪在床上。她披了一件家常的宝蓝色锦缎褂子,趿了一双软底绣花鞋,慢慢走到了妆台前坐下。
妆台上的铜镜已经有些年头了,镜面磨得光亮如水,但边缘处泛着一层淡淡的铜绿。羊角灯的光照在镜面上,将她的面容映了出来。
贾母看着镜中的自己。
六十五岁的面孔。
保养得好,在同龄的贵妇人中算是上上等。
但“好”也只是相对的。
皱纹是遮不住的,法令纹是平不了的,眼皮的下垂是挡不了的。
颧骨处的皮肤不再紧实,往下坠了些,使得整张面孔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松弛感。
嘴唇的颜色比年轻时暗了两个色号,嘴角微微下耷。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左眼眼角。
按下去时皮肤顺从地凹了进去,松开时慢吞吞地弹回来,不像年轻时那样一松手就“弹”的一声回原位。
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线。
曾经的下颌线是刀削斧凿般利落的。
代善说过,侧面看最好看。
如今下颌线模糊了,颌骨与颈部之间多了一层软塌塌的赘肉,摸上去松松垮垮的,像是面团发过了头。
她的手继续往下。
锦缎褂子的领口松松地敞着。她的手滑过锁骨,触到了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贴身肚兜,她的手指按上了自己的左乳。
沉甸甸的。
年轻时这对巨乳是她最得意的资本。
饱满如玉瓜,挺拔浑圆,穿什么衣裳都撑得鼓鼓囊囊。
代善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荤话,可有一回喝醉了酒在帐中抱着她笑说“夫人这一对宝贝,天底下怕没第二个”。
她又羞又气,狠狠掐了他一把,心里却甜了好几天。
如今呢?
她低下头看了看。
锦缎褂子底下两团巨大的隆起沉甸甸地坠着。
不再挺拔了。
年龄和重力共同作用了几十年,两只巨乳已经严重下垂,不穿肚兜时能坠到肋下。
乳肉的体量仍然惊人,甚至因为年纪大了发福,比年轻时更加硕大沉重。
但形状变了,从饱满的圆变成了往下坠的长圆,底端积了大团的乳肉,顶端却显得扁平了些。
她的手指隔着肚兜揉了揉。
乳肉在指下微微变形,松软得像揉面团。
不像年轻时那样富有弹性,按下去就弹回来。
现在按下去,缓慢地、迟钝地,才慢慢恢复了一些形状。
贾母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手搁在胸口的样子,面色变了几变。
然后她想起了那场法事。
李四的灵力灌入体内的时候,她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了,腰不酸了,腿不僵了,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那股暖流从头顶灌到脚底,将她全身上下浸泡了一遍,像是泡在温泉里似的。
舒服极了。
而且……
而且那天回来之后的几日里,她隐约觉得胸口的这两团东西似乎紧实了些。
不是很明显,但穿衣裳时能感觉到:肚兜没那么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一些些。
但今日摸起来……好像又松回去了一点。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将一只巨乳往上托了托。
沉甸甸的乳肉在掌中压出了满满一手,指缝间都挤了出来。
托起来的一瞬间,她在镜中看到了那只巨乳被托高后的样子:饱满、浑圆、乳沟深邃。
像是年轻了十岁。
手一松,巨乳便沉甸甸地坠了回去,晃荡了两下才停住。
贾母死死地盯着镜子,手指攥紧了妆台的边缘。
年轻二十岁。年轻二十岁。真人说的是首次灌注可年轻五到十岁,持续数月可年轻二十岁。
二十岁。
那就是四十五岁的她。
四十五岁时她是什么样?
代善刚走不久,她守寡没几年。
那时候虽然不像二十岁时那么水灵了,但正是一个女人最丰腴、最成熟、最有韵味的年纪。
巨乳虽然开始下坠但仍然饱满挺拔,腰肢虽然粗了些但曲线还在,面庞虽然有了细纹但五官仍是精致秀丽的。
如果能回到那时候……
她的呼吸急了一拍。
不行。代价太大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两个男人。
脱光了。
三天三夜。
那个道士就罢了,好歹气度出尘,看着不至于太……可那个老杂役呢?
佝偻驼背、面色枯槁、满手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
让那样一双手摸自己的身子?
让那样一个人压在自己身上?
贾母打了个寒噤。
她将铜镜推到一边,站起身来回到床上,钻进被窝里,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起来不让任何人碰着。
可被窝里是暖的。暖得让人放松,放松了便又开始想。
她在被窝里辗转了许久。
侧过来,翻过去。
侧过来时巨乳挤在一起沉沉地坠着,翻过去时又压在胸下闷闷的。
不管什么姿势,那两团沉甸甸的肉都在提醒她它们的存在。
她想起今日午间在园中逛时看到邢夫人。
邢夫人比她年轻二十岁,可那张脸已经黄黄的了,眼角的皱纹比她的还深,腰也开始佝偻了。
邢夫人才四十几岁就老成了那样。
再过二十年呢?
再过二十年她自己又是什么样?
七十五?
八十五?
走不动了,瘫在床上了,满头白发,满脸褶子,皮包骨头,像一具还在喘气的……
贾母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胸口那两团巨乳随着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地晃荡着。
她感觉到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恐惧。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冰凉的、无法抗拒的恐惧。
她怕老。
她怕死。
她怕变成那种枯坐在太师椅上等死的老太婆。
她享了一辈子福,看了一辈子热闹,吃了一辈子好东西。
她不想让这一切停下来。
她不想。
可是……
可是那个老杂役。
她又想到了鸳鸯描述的样子。
“年纪约莫六十上下。身量不高,驼背佝偻。面色黝黑枯瘦,衣着寒酸。像是拉了一辈子纤的苦力。”
苦力。纤夫。码头上最底层的苦力。
她是荣国公夫人。
这两个身份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河,是一道天堑。从古至今、从天到地,有哪个一品诰命的国公夫人与一个拉纤的老苦力……
贾母将被子蒙到了头上。
这一夜她又没有睡好。
第三十九日。白天。
王熙凤来请安。
这个媳妇精明得像狐狸,一双丹凤眼往人身上一扫什么都瞒不过她。
贾母今日精神不济,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色,王熙凤进门便笑着道:“哟,老祖宗今儿怎么不精神?莫不是昨儿夜里打牌打晚了?”
“胡说。”贾母笑骂了一句,“几时打牌了?不过是夜里贪了点凉,没睡好罢了。”
“那可得叫人煮碗姜汤。”王熙凤坐到贾母身边,伸手就来摸她的额头,“让我瞧瞧烧不烧。”
贾母拨开她的手:“去,哪就烧了?你倒比我还紧张。家里的事忙完了没有?还有闲工夫来这里啰嗦。”
王熙凤便笑嘻嘻地回了几件家务事。
她说话利落爽脆,一件事三句话就说清楚了,中间还能插科打诨逗得贾母笑两声。
贾母虽然心事重重,但当着这个泼辣伶俐的孙媳妇的面,面子上还是要撑住的。
她笑着听了一回,打趣了几句,让鸳鸯端了果子来,祖孙俩吃着说了会子话。
临走时王熙凤在门口回了一次头。
那一回头极快,快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鸳鸯在旁边看得清楚,王熙凤那双丹凤眼在贾母面上停留了半息,眉梢微微一挑,随即便转过头去笑着走了。
鸳鸯心中微微一紧。凤丫头这一眼,看的是什么?
但她来不及细想。王熙凤走后,贾母的面上的笑意便像水一样褪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层沉沉的倦色。她往榻上一歪,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第三夜。穿越第三十九日夜。
贾母今夜没有照镜子。
她将灯灭了。帐子放了下来。屋子里黑透了,只有窗纸上映着一点月光,惨白的,凉凉的。
她仰面躺在床上,两只手搁在小腹上。
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均匀的,缓慢的,像更鼓一样一下一下敲在空旷的夜里。
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怕“那件事”本身么?
怕男女之间那档子事?
她是做过的。
做了好多年。
代善活着的时候,那是夫妻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事。
虽说后来年纪大了次数少了,但并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代善的身子先不行了。
她记得代善晚年有时候半夜里翻个身搂住她,她的身子便自然而然地软下来靠过去。
可代善只是搂着她叹了口气,说“老了”。
她便也跟着叹了口气。
两个人就那么搂着睡了。
她不怕那件事。
她怕的是“与什么人做那件事”。
如果只有李四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大概……大概能接受。
李四气度出尘,谈吐儒雅,面容清俊。
虽是个出家的道士,但说到底也是个男人。
而且是个好看的男人。
与这样的人行密室之事,虽然大逆不道、伤风败俗、传出去能被唾沫星子淹死,但至少……至少在那间密室里、在帐子里、在灯火昏暗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不去想身份和礼教,只当是一场荒唐的春梦,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
可那个老杂役。
贾母的手指攥紧了。
她试着在脑子里拼凑出那个人的样子。
鸳鸯描述过的,她自己在清虚观前殿也远远瞥见过一眼的。
六十上下,瘦小干瘪,佝偻驼背,面色黑黢黢的,满脸的皱纹像干裂的泥巴,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腰间系着麻绳,脚上一双破草鞋。
让那样一个人脱了衣服,与她赤身裸体地贴在一起。让那双粗糙的手摸她的身子。让那张黑皱的脸凑近她的面孔。让他的……
贾母猛地翻了个身,将面孔埋进枕头里。
不行。
想不下去了。
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胃里直往上翻。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排斥和嫌恶。
像是你手里端着一碗精致的莲子羹,有人往里头丢了一只苍蝇。
可苍蝇偏偏是缺不了的。
真人说了。师徒二人缺一不可。少了那个老杂役,效验不过十之一二,只能延缓衰老,做不到逆转回春。
逆转回春。年轻五到十岁。持续数月可年轻二十岁。
贾母在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慢慢翻回了仰面的姿势。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在帐顶上,将帐上绣的缠枝莲花纹样映出一片模糊的银白。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念头。
如果代善还活着,他也老了。也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也会驼背,也会皱纹满面,也会枯瘦干瘪。那她还会让代善碰她吗?
会的。
她想都没想就知道答案是“会的”。因为那是她的丈夫。哪怕老成什么样,她也不会嫌弃他。
那么问题就不在于那个人老不老、丑不丑。问题在于那个人是谁。是她的丈夫,还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底层苦力。
可代善不在了。
而她的青春也快不在了。
真人说了。灵机至多再撑两三个月。过了时限,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
两三个月。
贾母闭上了眼。
她将两只手从小腹上移开,搁在了身侧。手指摊开,掌心朝上。月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凉凉的,像是接了一捧碎银。
她在心里慢慢地算了一笔账。
一边是:名节、体面、礼教、尊严、一品诰命的身份。几十年来苦苦维护的一切。
另一边是:青春、年轻二十岁、不再衰老、重新拥有紧实的皮肤和挺拔的身体、再活几十年也不用怕变成瘫在床上等死的老太婆。
而且,密室之中,天知地知。
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那间密室在清虚观后殿深处,外人进不去。
真人和那个弟子不会多嘴。
鸳鸯更不会。
三日过后,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仍然是那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君。
没有人会知道那三日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会知道。
她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每念一遍,心里那道坎就矮了一分。
至于那个老杂役……
贾母在黑暗中咬了咬牙。
闭上眼睛便是了。
灯灭了、帐放了、眼闭了,摸上来的手是谁的有什么要紧?
不去想那张脸、不去想那双手。
只当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事不算数。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可笑。可笑归可笑,心里却因此松动了不少。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了。是“值不值”的问题。
值不值得为了年轻二十岁,去做一件此生最荒唐、最出格、最不可告人的事?
贾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的天平一下往左偏、一下往右倒,晃晃悠悠地摇了大半夜。
她又做了一个梦。
这回梦里没有手。
梦里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大红色的诰命服,凤冠霞帔,面容秀丽丰润,肤若凝脂,双眸含笑。
巨乳在诰命服底下撑出饱满的弧线,腰肢虽丰腴却有曲线,步履轻盈款款而行。
那是四十五岁的她自己。
贾母在梦中伸出手去想触碰那面镜子,指尖刚刚挨上镜面,镜中的影像便碎了。
碎成一地的银色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面孔。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丰润,有的枯槁。
她在碎片中蹲了下来,捡起一片来看。
那片碎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极老极老的面孔。
皮包骨头,满脸褶子,眼窝深陷,嘴巴瘪了进去。
像是八十岁,又像是九十岁。
已经分不清原来的五官长什么样了。
她吓得将那片碎镜扔了出去。
然后她醒了。
第四十日。卯时。天刚蒙蒙亮。
贾母的眼睛在半暗的帐中睁开了。
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在床上躺着不动。她翻身坐了起来,掀了帐子,趿上鞋,走到了妆台前。
天光还没有大亮。
妆台上的羊角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灰蓝色的晨光。
铜镜在这点光里显得暗沉沉的,映出来的影像也模糊。
贾母伸手将窗扇推开了一条缝。
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夹着一股子露水和枯叶的气味。灰蓝色的天光一下子亮堂了些,铜镜中的影像也清晰了。
贾母坐在妆台前,面朝铜镜,一动不动。
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睡了一夜之后的脸。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灰白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贴着面颊。面色蜡黄,眼圈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嘴唇干燥,起了一点皮。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皱纹。
右眼眼角。鱼尾纹的末梢处。一道新的、细细的、之前没有的纹路。
很浅。
浅得几乎看不见。
如果不是在这种清冷的晨光中、在这种毫无修饰的素面朝天的状态下、以这种几乎贴到镜面上的距离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因为她这几日每天晚上都在照镜子。
她对自己面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处斑点都已经了如指掌。
就像一个守财奴对自己库房里每一锭银子的位置了如指掌一样。
多了一锭少了一锭他立刻就知道。
多了一道皱纹少了一道皱纹她也立刻就知道。
多了一道。
新的。
是这几天长出来的。
贾母的手指贴上了那道细纹。
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像是想把它抹掉似的。
可皱纹不是墨渍,抹不掉的。
它已经刻在了皮肉里,成了面孔的一部分。
她的手指慢慢停住了。
然后她的手臂落了下来。
她坐在妆台前,在灰蓝色的晨光中,面对着铜镜中那个灰白头发、满面倦色、右眼角新添了一道皱纹的老妇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什么都没想。或者什么都想了。脑子里像是有一千个人在同时说话,嘈杂到了极处反而变成了一种嗡嗡的白噪,什么也听不清了。
然后那一千个声音忽然同时停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了片刻之后,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念头。
不能再等了。
她再不去,这道皱纹就会变成两道。两道变成三道。三道变成满脸。然后是白发,然后是佝偻,然后是牙齿脱落,然后是瘫在床上等死。
什么名节。什么体面。什么礼教。死了之后谁还记得你的名节?棺材板上又不刻这些东西。
活着。年轻地活着。这才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那个老杂役怎么了?
丑怎么了?
卑贱怎么了?
灭了灯他是什么样的跟她有什么相干?
她又不是嫁给他。
三天而已。
三天过后她出了那道门,这辈子不再多看他一眼。
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工具罢了。
跟药材有什么分别?
吃药还嫌药苦呢,可该吃的时候谁不捏着鼻子也灌了?
贾母慢慢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妆台上的铜镜。镜中的老妇人也在看着她。四目相对。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或者不叫释然。叫认命。不,也不是认命。
叫做选择。
她做了一个选择。
贾母转过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的廊下,鸳鸯已经起了,正在拿一把小笤帚扫门前的落叶。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贾母站在门口,散着头发,穿着寝衣,面上的神色让她微微一怔。
那不是前几日那种疲惫的、纠结的、反复摇摆的神色。
那是一种平静。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板上钉钉的、不再更改的平静。
贾母看着鸳鸯,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进来。”
鸳鸯放下笤帚,快步走了进去。
贾母带上了门。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金线,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贾母站在暗处,鸳鸯站在亮处。
贾母开口了。
“替我安排。”她说。
嗓音沙哑但笃定,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三日后去清虚观。”
鸳鸯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微小的一下。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想说什么?想劝阻?想再问一遍“老太太想清楚了”?可看见贾母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她便什么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此事。”贾母又说了两个字,停了一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每说一个“知”字,她的目光便在鸳鸯面上重重地按一下,像是在用目光把这几个字钉进她的骨头里。
“对任何人都不许透露半个字。包括琏二奶奶。包括宝玉。包括你自己屋里的人。谁若走漏了风声……”
她没有说“怎么样”。她不需要说。
鸳鸯跟了她几十年,知道这句话后面的分量。
鸳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蹲了下来,低下头,轻声道:“奴婢明白。老太太放心。”
贾母看了她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今日便差人去清虚观送个信。三日后,我要以‘去城外庙里上香还愿’为名头出府。你安排好车轿。轿帘要厚的。随行的人越少越好,只你一人跟着便够了。府里头的事交代给琏二媳妇,叫她看几日家,不必来请示我。就说我在庙里住几日清修。”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每一件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慌不择路。
是这几日里她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一点一点想好的。
白天她在纠结“去不去”,夜里她在安排“怎么去”。
两件事同时在进行。
这才是贾母。
精明了一辈子的贾母。
哪怕是要去做一件天底下最荒唐的事,她也要把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鸳鸯将这些吩咐一一记在了心里。
她站起身来,正要转身去办,贾母忽然又叫住了她。
“鸳鸯。”
“奴婢在。”
贾母沉默了一瞬。
晨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散乱的灰白发丝上,照在她寝衣领口下露出的那一小片松弛的脖颈上,照在她面颊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上。
“带两套换洗的贴身衣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不要绸缎的。要棉布的。”
鸳鸯愣了一愣。
然后她明白了。
绸缎的贴身衣物金贵、精致、绣着花样。棉布的便宜、粗糙、穿坏了不心疼。老太太带棉布的去,是因为……那三日里,衣物多半会……
鸳鸯没有再想下去。她的面颊微微热了一下,垂下头应了声:“奴婢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荣庆堂时,日头刚刚从东边的屋脊上露了半个脸。
金色的光铺满了院子,将海棠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青砖地面上。
露水在落叶上闪着碎光。
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寻常的一个早晨。
贾府中上上下下百余口人正在各自忙碌着各自的事情。
厨房在生火做早饭,婆子们在洒扫庭院,小丫鬟们在往各房送热水。
没有人知道,荣庆堂里的老太君方才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鸳鸯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停了一步。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蓝得发白。几片薄云横在天际,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像是谁撕碎的绸缎扔在天上。
三日后。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三日后是九月初三。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些纷杂的念头全部按了下去,迈开步子往外院走去。
有许多事要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