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流贾府

法事后第二日。

贾母是被一阵鸟鸣吵醒的。

这事说来稀奇。

贾母的卧房在荣庆堂正房后头的暖阁里,窗上糊着双层绵纸,外面还挂了厚实的毡帘,平日里别说鸟叫,便是丫鬟们在廊下走动的脚步声都听不真切。

她这些年觉浅,稍有响动便醒,可醒了之后总是浑身酸软,赖在床上不想动弹。

每日都是鸳鸯唤了三四遍才慢慢起身。

可今日不同。

她是自己醒的。

天色尚早,窗纸上映着一层浅浅的青灰色,约莫是卯时初刻。

院子里的画眉鸟叫了几声,她便醒了。

不是被吵醒那种带着烦躁的醒,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睡够了的醒。

贾母睁着眼在枕上躺了一会儿。

腰不疼。

这是她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往常每日晨起,腰间便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脊柱两侧来回锯,非得让鸳鸯替她揉上半盏茶工夫才能翻身坐起来。

可今日她躺着试了试,先是挪了挪腿,膝盖没响;然后慢慢侧了身,腰间只传来一丝极轻微的酸意,好似远处有人在喊,隔了几层墙,听不分明。

她自己坐了起来。

没叫人。

自己撑着褥子,慢慢坐直了身子。

腰板挺得比昨日还稳当几分。

她在暗处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慢慢攥了攥、松了松,攥了攥、松了松。

手指关节灵活了些,没有了清晨常见的僵硬发胀。

效验还在。

昨日回府后她便一直在留意这件事。

昨日下午坐轿回来时腰腿舒适,她心里想:兴许只是一时的,明日便回去了。

她不敢期望太多。

可眼下,隔了一夜,那股通畅之感不但没有消退,反倒像是更清晰了。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淤堵的管道被疏通了之后,一夜之间那些积压的废水浊气顺着管道慢慢排了出去,早晨起来时整个人都轻了一截。

鸳鸯是被暖阁里的动静唤来的。她掀开帘子进来时,看见贾母已经坐在了床沿上,正自己往脚上套绣花软鞋。

“老太太醒了?”鸳鸯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替她穿鞋,嘴里说着,“今儿醒得早。”

贾母“嗯”了一声,没多说。

鸳鸯替她穿好了鞋,又取了那件银鼠坎肩来披上。

她的手从贾母肩头滑过时,微微一顿。

老太太肩上的肌肉比昨日松弛了些,不再是那种常年绷着的板硬感了。

鸳鸯心里暗暗记下。

梳洗完毕,贾母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绾发时,那面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她看了一眼。只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铜镜不如后世的玻璃镜清晰,只能照出个大概轮廓和面色深浅。

但就是这个大概的面色,似乎比前几日明亮了些。

不是白了或红了,而是一种气血充盈后自然泛出的润泽,好似枯了的玉被人盘了盘又泛出了光。

极细微的变化。

她若不是日日照镜,根本觉察不出。

贾母什么都没说。由着丫鬟绾好了发,插好了那根嵌东珠的乌木簪子,便往正厅去用早膳。

她走路的步子比前几日轻快。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快,是那种“不用时刻留意脚下会不会膝盖一软”的放松感。

从暖阁到正厅不过二十来步,往常她要扶着鸳鸯的手臂慢慢挪,今日只虚搭了一下鸳鸯的胳膊,脚底自己踩得稳稳当当。

到了正厅坐下,早膳端上来。

碧粳粥、奶油松瓤卷酥、几碟小菜。

贾母向来食量不大,大半碗粥便饱了。

可今日她喝完了大半碗粥之后,竟又伸筷子夹了一块酥饼,慢慢嚼了,还多吃了两口腌笋丝。

伺候的丫鬟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老太太今日胃口好。

鸳鸯在旁侍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一日贾母心情格外好。

午后不必人哄,自己歪在榻上眯了一小觉,醒来后精神奕奕,拉着琥珀、翡翠几个丫鬟打了半日叶子牌,赢了几吊钱,笑声朗朗,一直乐到掌灯时分。

这样的日子连着过了三天。

第三十日、第三十一日、第三十二日。

贾母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饭量稳中有增,午觉睡得安稳,连带着脾气都好了许多。

前些日子因新添皱纹发作、罚了丫鬟银子的那股邪火,像是从来没有过似的消散了。

整个荣庆堂上下的人都觉着老太太忽然开了颜,连说话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消息自然瞒不过管家的那位奶奶。

第三十二日午后。王熙凤照例来荣庆堂请安回话。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大褂,束着一条翠蓝撒花洋绉裙,头上斜戴着赤金累丝攒珠凤钗,耳垂上坠了一对绿莹莹的翡翠水滴。

人未至,笑声先到。

还没进厅门,银铃似的笑声便从廊下远远传来。

“哟!老祖宗今日又赢了几位姐姐的钱了?我隔着墙都听见您笑呢!”

贾母正歪在正厅的锦榻上,手里摸着那只掐丝珐琅暖手炉,面前的几个丫鬟刚收了牌桌。

听见王熙凤的声音,贾母笑着摆手:“你这猴儿,人还没到嘴先到了。”

王熙凤笑盈盈地跨进厅来,一双丹凤眼弯成了月牙儿,先给贾母行了礼,然后便挨着贾母的榻沿坐了下来,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了贾母的膝上。

“老祖宗这几日气色可真好。”她歪着头瞧贾母的脸,嘴里带笑,“我瞧着倒像年轻了几岁似的。是不是背着我们吃了什么仙丹灵药?您可得分我一丸。”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贾母或许要多想一层。

可王熙凤素来就是这么个嘴甜的人,说起恭维话来天花乱坠不着痕迹。

贾母只当她惯常的凑趣,笑骂道:“你又胡说。我这老皮老脸的,哪里就年轻了?不过是这几日天好,睡得踏实罢了。”

“睡得踏实也是好事呀。”王熙凤笑嘻嘻地接了话,“老祖宗睡得好,精神好,我们底下做晚辈的也跟着安心。前些日子见您总是腰疼腿酸的,我这心里一直悬着呢。如今瞧着好多了,真是菩萨保佑。”

她说“菩萨保佑”四个字时,那双丹凤眼不经意地眯了眯,从贾母的面容上一扫而过。

王熙凤是何等精明的人。

她管着荣国府内外大小事务,每日与婆子丫鬟打交道,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她比谁都门清。

贾母的精神好转不是一日两日了,而是从前几日那次出门回来之后骤然变化的。

哪一日出门?

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贾母说去“城外庙里还愿”,只带了鸳鸯一人,连贴身的琥珀翡翠都没叫。

去了大半日,回来时面色就与出门时大不相同。

去庙里还愿,能还出这等精神来?

王熙凤心里画了个问号。

但也仅止于一个问号。

她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好奇心摆在脸上。

老太太不说的事,她绝不追问。

只需要把这个小小的疑惑记在心里,日后自然会有答案。

“说正经的,”王熙凤收了笑脸换上一副正经模样,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来,“这月的份例银子照旧发了,东府珍大爷那边送了帖子来说下月初三请老祖宗过去赴秋宴。另外南边薛家铺子的货到了,二太太那边说要……”

她絮絮叨叨地将家务事一一回了,贾母半听半应着。

这些事贾母早不管了,都交给凤丫头料理,不过是让她回一声、讨个示下罢了。

贾母的心思今日显然不在这些柴米油盐上,应了几个“嗯”便打发了。

王熙凤回完事,站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一提:“哦对了老祖宗,鸳鸯姐姐前几日也跟着出去了一趟?我那日找她问事,说是出去了大半天呢。”

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好似只是个普通的闲聊话头。

鸳鸯正站在贾母身后,闻言面色不变,开口答道:“那日老太太出门还愿,我跟着伺候。二奶奶找我什么事?怎么不交代别人转告?”

王熙凤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后来找琥珀问了。我就是顺嘴一说。”

她笑着走了。

脚步声渐远。

贾母歪在榻上,面上仍是笑的,可眼里的笑意淡了一层。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暖手炉的铜壁。

那凤丫头的嘴,什么时候变成了筛子,什么都要过一遍。

不过也难怪,管家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

日后出门还得更仔细些才是。

贾母心里转了这么一圈念头,便搁下了。

凤丫头再精明,也猜不到自家老祖宗去了道观做法事这事上头。

就算猜到了又如何?

老太太去庙里拜神求福,天经地义的事。

她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个静室。

暖意灌顶,通体舒泰。

那个下午的感觉她这几日反复回味了许多遍,每回味一次,心里那杆秤就往“再去”的方向倾一分。

只是“密切的肌肤之亲”这六个字,像是一颗吞不下又吐不出的药丸,卡在她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第三十三日。朝中休沐。贾政下朝后来荣庆堂请安。

贾政穿了一件石青色暗纹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肃中带着几分倦色。

他是个方正迂腐的人,平日不苟言笑,在母亲面前虽也恭谨,却不如贾赦那般油滑讨巧,更不如王熙凤那般嘴甜会哄人开心。

他来请安,多半是正经事。

母子二人坐定,丫鬟上了茶。贾政问了两句母亲身体如何、饮食可好,贾母都淡淡应了。

然后贾政清了清嗓子,面色微微凝重了些。

“母亲,儿子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贾母靠着引枕,随手拨弄着腕间的翠镯。

贾政欠了欠身,压低了声音:“近来朝中不大太平。太上皇那边的几位老臣近日连着上了三道折子,说是要复设内阁旧制,言下之意是太上皇退而不休,仍欲过问朝事。圣上那边自然不乐意,虽未明驳,但连着提拔了几个自己的人到六部去。两边暗暗较着劲,如今六部里头暗流涌动,站哪头的都有。咱们家……”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咱们家的底子是太上皇那边给的。元春在宫里虽蒙圣恩,可到底品级不高,圣上那头咱们说不上话。太上皇那边呢,老国公虽在时是从龙旧臣,可如今赦大哥那个样子……实在不成体统。朝中那些人看咱们贾家,只怕已是墙头草的态度了。儿子想着,是否该寻个机会去太上皇跟前表表心意,或者……”

“行了行了。”贾母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有一种淡淡的乏味感。像是一个听了太多遍同一出戏的人,演员还没开口她便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外头的事你们男人操心去。别来烦老婆子。我一个内宅的老太太,知道什么朝堂的事。你拿了主意便去做,何必来问我。”

贾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那副“不愿多谈”的表情,便也识趣地收了话头。

他站起身行了礼,又嘱咐了几句“母亲保重身体”之类的套话,便退出去了。

厅里安静了下来。

丫鬟们见老太太闭着眼歪在榻上不说话,便悄悄退了出去,只留鸳鸯一人在旁。

好一会儿。

“鸳鸯。”贾母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沉。

“奴婢在。”鸳鸯轻声应了,往前走了两步,在贾母榻边蹲了下来。

贾母仍闭着眼。烛光映在她的面上,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你方才都听见了。”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听见了。”鸳鸯轻声道。

贾母缓缓睁开了眼。

眼中没有方才应付贾政时的淡漠,也没有应付王熙凤时的笑意。

她看着头顶的帐幔,目光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像是倦怠,又像是不甘。

“贾家这条船,早就漏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大老爷只知道搂钱逛窑子,你二老爷虽读了几本书却办不了什么大事。宝玉还小,元春在宫里也不过是个嫔位,没大根基。朝里那些人精似的,谁肯真心跟贾家好?不过是看着老国公的面子还在罢了。等老国公这点余荫吃完了……”

她没说下去。

鸳鸯不敢接话。她知道老太太不是在跟她商量什么对策,只是心里闷得慌需要倒一倒。她便静静地蹲着,等。

又过了好一会儿。

“若是老身能年轻二十岁……”贾母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鸳鸯心头一紧。

“若能年轻二十岁,”贾母慢慢说着,“这些事何须忧心。当年老国公在时,多少事都是老身在后头替他周全。宫里的老太妃、甄家的老太太、那几位王府的太夫人,哪个不与老身交好?那时候的贾家,谁敢小瞧?可如今……”

她抬起那只戴翠镯的手,摊在面前看了看。手背上青筋微凸,皮肤虽白却松弛,骨节粗大。这是一只老了的手。

“如今老身连出门赴个宴都嫌累,哪里还周全得了什么。”她把手放下,叹了口气。

鸳鸯咬了咬嘴唇。她蹲在那里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开了口。

“老太太……”她的声音极轻极小,像是怕惊着什么人,“奴婢斗胆说一句。那玄清真人说的……‘有缘之人’……”

贾母的身子微微一顿。

鸳鸯没有停,继续低声道:“奴婢那日亲眼瞧见的。做完法事之后老太太的面色、精神、腰腿……都好了许多。如今都过了四五日了,效验非但未退反倒越来越好。老太太这几日睡得好、吃得好、走路也利索了。这些奴婢都看在眼里。那真人说这只是‘表面疏通’,若是那个……‘春回造化’……”

她说到“春回造化”四个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奴婢想着,老太太不妨再去一趟。先不说那个什么术法,只把事情问清楚了,到底是怎么个做法、有什么忌讳、老太太能不能受得住。问清楚了再决定也不迟。问了不做,又不损什么。”

鸳鸯把话说完,便垂下了头,不再做声。

厅里安静了很久。

贾母仍歪在榻上,面朝着帐幔。鸳鸯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搁在小腹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在缓缓地一下一下叩着。

叩了许久许久。

贾母的脑子里此刻像是一锅翻滚的热粥,无数念头搅在一处。

“密切的肌肤之亲”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心知肚明。

她活了六十五年,嫁过人、生过子,男女之事她如何不知?

玄清真人再怎么遮遮掩掩,那意思无非就是要她与人有那种事。

荒唐。

她是堂堂荣国府的老太君,是一品诰命的国公夫人。

丈夫去了几十年,她守了几十年。

六十五岁了还要与人行那等事,若传出去……不,不能传出去。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可是。

白发转黑。面容光润。行走如飞。

那十二个字又在她脑中响了起来。

若是真的呢。

若真的能回到四十几岁的模样,那她还能撑这个家二十年。

二十年里宝玉能长大成人、元春或能进封、贾兰也该出息了。

她有二十年的时间去经营、去铺排、去替子孙们把路走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知道这条船在漏水,却连站起来走到船头看一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的手指停了。

想到“四十几岁的模样”时,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念头从心底极深处冒了上来:她怀念那时候的自己。

不只是怀念那时候的精力和手腕,也怀念那时候的容貌、身段。

镜中那个面容光润的妇人,那个走路时腰肢款摆、胸脯高耸的妇人。

那个让贾代善每晚不肯去别房的妇人。

那个妇人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她想把她从坟里刨出来。

这个念头太赤裸了。贾母在心里把它压了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但它已经冒过一次头了,便不可能再当作没有。

“鸳鸯。”她终于开口了。

“奴婢在。”

贾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鸳鸯。

烛光下她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潭古井,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不是泪光。

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笃定。

“再去一趟。”她说。

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如常。

“你先去。替老身问清楚。那什么‘春回造化’,到底怎么个做法。要几日、要什么条件、有什么忌讳、做了之后有什么后果。一条一条问仔细了回来。”

她顿了顿。

“尤其是那句‘密切的肌肤之亲’……”她的声音在这六个字上微微低了一度,“问清楚。到底密切到什么程度。”

鸳鸯垂首应了:“是。奴婢明日便去。”

“不急。”贾母又靠回了引枕上,闭起了眼睛,“后日吧。后日你去。别引人注意。寻个由头出去,别带旁人。”

“奴婢明白。”

贾母“嗯”了一声,便不再开口了。

鸳鸯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替贾母拉了拉搭在腿上的薄毯,然后退到了门口侍立。

她站在那里,面朝外,看着廊下院中。暮色正浓,院子里的海棠树只剩了黑黢黢的枝桠剪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不紧不慢。

鸳鸯的嘴唇微微抿了抿。

老太太问的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密切到什么程度。”

这话不是问鸳鸯的,是替自己问的。

她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不是那种遮遮掩掩、模棱两可的暗示,而是一个直截了当的说法。

然后她再根据那个答案来做最终的决定。

鸳鸯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老太太这次问清楚了之后,十有八九……是要做的。

她想起那日在清虚观静室里,贾母闭目端坐时嘴唇微张、轻轻叹了一声“嗯”的模样。

那声叹息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舒服,更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第一滴雨水时,泥土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咝”声。

饥渴。

老太太的身体饿了很久很久了。

鸳鸯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面上波澜不兴。

她是贾母最贴心的人。老太太要做什么,她便帮什么。不问对错,不论是非。这是她十几年如一日的本分。

第三十四日。

贾母没有再提清虚观的事。

白日里她照常见客、打牌、逗孙子玩乐,精神一如既往的好。

只是鸳鸯注意到,老太太这两日每日早晨梳洗时在铜镜前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些。

不是照镜子的时间长了,而是她会在丫鬟绾好发之后,借着整理领口的动作多看镜中的自己几眼。

目光在面颊、额角、嘴角几处停留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第三十五日。清晨。

鸳鸯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蓝布衣裙,梳了个最普通的圆髻,连头上的银簪子都摘了换成了木簪。

她对外头说的是替老太太去城外一处庵堂还愿送香油钱,带了个小丫头骑毛驴出的角门。

到了城西大街拐角处,她让小丫头在茶铺里等着,自己独身一人往清虚观方向去了。

秋日的早晨有些凉。

道旁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一地金黄。

鸳鸯走在落叶上,心里反复默念着老太太交代的那几条问题:怎么个做法。

要几日。

什么条件。

什么忌讳。

什么后果。

密切到什么程度。

尤其是最后一条。

她深吸了一口秋天清冷的空气,加快了脚步。

清虚观的山门在晨雾中隐隐现出了灰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