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人间

九月的校园,到处都是人。

横幅挂了一路,红的黄的,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风一吹就鼓起来,猎猎地响。

广播里在放歌,声音有点失真,混着人群的嘈杂,嗡嗡的。

空气里有桂花香——很浓,甜丝丝的,混着操场那边飘来的塑胶味。

苏紫韵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四个烫金大字,深吸了一口气。

她顺着人流往里走,报到的地方排着长队。

她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新生,有人一家三口来送,爸妈在边上替孩子擦汗,孩子一脸不耐烦。

她一个人,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磨得有点热。

排到她的时候,她把通知书递过去。

学姐抬头看她一眼,笑了一下:“苏紫韵?名字真好听。”低头在表格上打了个勾,递给她一张小纸片:“宿舍楼三栋,502,上去吧。”

“谢谢。”

她接过钥匙——一把小小的钥匙,拴在塑料牌上,凉凉的,贴着她的掌心。

她走出报到棚,太阳正好照下来,晒得她眯了眯眼。

她把钥匙攥紧,往宿舍楼走。

路过操场,有人在踢球,尘土扬起来;路过食堂,窗口飘出饭菜的油味;路过快递点,大包小包的包裹堆成小山。

她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地响。

三栋,五楼。

她爬楼梯上去,行李箱拎在手里,有点沉,换了好几次手。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

她数着门牌号,走到502门口,停下来,喘了口气。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四人间,上床下桌,四张床,四张桌,窗子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洒了一地。

靠窗那张床的下铺边上,一个女生正踮着脚挂帘子,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女生先笑了:“哟,第二个到的!”

她穿着一条紧身的吊带裙,深棕色的大波浪长发披在肩上,浓眉大眼,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耳垂上两颗小小的耳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她个子高,站在床边几乎要碰到上铺的床板,踮脚的时候,裙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大腿。

“我叫林晚。”她跳下凳子,走过来,“傍晚的晚。你呢?”

“苏紫韵。”

“紫韵?”林晚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你是哪的?”

“B市。”

“哦——”林晚拉长声音,“我是本地的。以后罩着你。”

她说着,顺手接过苏紫韵手里的行李箱,往地上一放:“你睡那张吧。”她指了指靠门的那张下铺,“靠窗两张,我睡这张,你睡那张,剩下两张看谁来。”

“好。”苏紫韵应着,把箱子放好,打开。

她正弯腰整理行李,听见林晚在背后说:“哎,你这裙子真好看。”

苏紫韵回头。

林晚靠着床架,双臂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姿势让她的胸口被手臂挤着,吊带裙领口有点低,露出一小片皮肤,白得晃眼。

“谢谢。”苏紫韵说。

“我说真的。”林晚说,“你这身材,穿什么都好看。”

苏紫韵耳朵热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收拾。

九月的天,闷热。

林晚把外面那件薄开衫脱了——她进来时还套着一件开衫,这会儿脱下来,露出里面的吊带。

那吊带很薄,贴着身体,胸口两点隐约的轮廓,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

她注意到苏紫韵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轻笑了一声:“不穿内衣舒服,勒得慌。”

她说着,伸手把吊带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胸口,皮肤白得发光:“你不试试?”

苏紫韵摇头:“我……不习惯。”

“早晚会的。”林晚笑,转身往阳台走,“晒会儿太阳,舒服。”

她靠在阳台门框上,阳光落了她一身,吊带裙被风吹得贴紧身体,勾勒出腰线和臀线。

苏紫韵看了一眼,飞快移开视线,低头整理行李,心跳快了一拍。

这个宿舍……好像不太一样。

林晚的床铺好了,帘子挂了一半,她哼着歌,在阳台那站着。

苏紫韵把衣服一件件放进柜子,叠好,摆好。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林晚在说——说这学校哪儿好,哪儿不好,说食堂哪家好吃,说军训什么时候开始,说她们这届新生里有没有帅哥。

苏紫韵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发现林晚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睫毛很长,一颤一颤的。她说话快,像连珠炮,但声音好听,不吵。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先露出来的是一头黑直的长发,及腰,顺得像瀑布。

然后是白裙——棉质的,领口有一圈蕾丝,裙摆到膝盖。

再然后是脸——圆圆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大眼睛,睫毛很长,怯生生的,像只兔子。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箱子,看看林晚,又看看苏紫韵,小声说:“你……你们好……”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林晚从阳台走进来:“你好你好!进来进来!”她伸手去接宋阮阮的箱子,宋阮阮缩了一下,又赶紧递过去,小声说:“谢、谢谢……”

“我叫林晚,她叫苏紫韵,你呢?”

“宋阮阮。”她说,声音更小了,“耳刀阮。”

“阮阮?”林晚笑,“好听。你睡那张床吧。”她指了指靠窗那张空的下铺。

宋阮阮点点头,小步走过去,把箱子放在床边。她蹲下来开箱子,白裙在膝盖上铺开,像一朵花。

苏紫韵看着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宋阮阮蹲下的时候,白裙的领口垂了下去。

她胸口那两团被棉裙包着,饱满的弧度挤出一道沟,随着她翻东西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个子小,胸却大,那裙子明明不紧身,硬是被撑出圆润的轮廓。

苏紫韵移开视线。

宋阮阮伸手去够箱子底下的东西,身子压得更低,领口几乎敞开——苏紫韵余光扫过去,看见那道沟更深了,白裙的布料绷在胸口,边缘几乎要滑开。

她赶紧看向别处。

林晚倒是没避着,她靠在床架上,看着宋阮阮,挑了挑眉,又看向苏紫韵,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不小。”

苏紫韵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

宋阮阮直起身,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内裤——粉色的,带着蕾丝边。

她把内裤放进柜子,转身,浑然不觉的样子,小声问:“我的床是哪张呀?”

“靠窗那张。”林晚说,“我旁边。”

“哦哦。”宋阮阮点头,小步走过去,爬上床。她爬床的样子有点笨拙,白裙往上掀了一截,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

林晚和苏紫韵同时移开视线,又同时看向对方,都没说话。

门第三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人,先探进来的是半个身子——齐耳的短发,碎发遮着眉毛,运动T恤,束脚运动裤,运动鞋。

她拎着一个大包,进门,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就是打过招呼了。

她走进来,把包放在靠门那张空床的桌边,然后开始收拾——动作快,干脆,没有一句废话。

她踮脚把包塞进行李架,转身铺床,被单一抖,哗啦一声,铺平,四个角掖好,枕头放正,前后不到五分钟。

三个人站在各自的床边,看着她,面面相觑。

林晚先开口:“那个……你叫什么?”

“程溪。”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情绪。

“程溪。”林晚重复了一遍,“你好你好。你哪的?”

“隔壁市的。”

“哦——”林晚说,“你动作真快。”

“嗯。”

程溪说完,爬上床,躺下了。她侧躺着,背对着她们,看不出睡没睡着。

三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林晚用口型说:“酷。”

苏紫韵没忍住,笑了一下。宋阮阮也笑了,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

四个人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偶尔搭一两句话——大多是林晚起的头,问这个问那个,宋阮阮小声答,程溪偶尔应一声,苏紫韵在中间,听着,偶尔插一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慢慢从东边挪到西边,宿舍里的东西一件件归位,四个人的床铺都铺好了,帘子挂起来了,桌面上摆上了各自的东西——林晚的化妆品、宋阮阮的玩偶、程溪的书、苏紫韵的零食。

傍晚的时候,林晚拍了一下手:“走,吃饭去,我请。就当——”她顿了一下,“就当庆祝我们成为室友。”

“不好吧。”宋阮阮小声说,“第一天,应该AA的。”

“我说我请就我请。”林晚大手一挥,“走!”

四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林晚走在最边上,话最多,指着一栋楼说这是教学楼,指着另一栋说这是图书馆,说食堂三楼的小炒最好吃,说要带她们去吃。

宋阮阮走在林晚旁边,小声应着“嗯嗯”,眼睛亮亮的。

程溪走在最后面,插着兜,不说话,脚步不快不慢。

苏紫韵走在中间,看着她们三个,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昨天她还是一个人,今天忽然就有了三个室友。

食堂三楼,林晚点了满满一桌:小炒肉、糖醋排骨、番茄蛋汤、清炒时蔬,还有四碗米饭。她把菜往她们面前推:“吃吃吃,别客气。”

宋阮阮吃相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筷子夹起一粒米都要看半天。

程溪吃得快,但不急,夹菜、扒饭、喝汤,节奏均匀,很快一碗饭就见底了。

林晚吃得最豪放,一边吃一边说话,嘴里含着饭还要点评:“这个排骨还行,就是糖放多了。”苏紫韵坐在她们中间,吃着,听着,偶尔笑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吃的不是菜,是四个人的性格。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四个人回宿舍,楼道里亮着昏黄的灯。

林晚第一个去洗澡——宿舍有个小淋浴间,热水器烧好了水。

她进去的时候拎着换洗的衣服,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裹着一条浴巾,露出肩膀和锁骨,皮肤上还带着水汽,白里透红。

她擦着头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下一个谁?”

“我。”宋阮阮小声说,抱着衣服进去了。

苏紫韵坐在自己桌前,低头看手机,但余光里,林晚擦头发的时候,浴巾往上提了一下,露出大腿,又放下。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宋阮阮洗完出来,换了睡裙,头发盘起来,露出白白净净的脖颈。她路过苏紫韵身边,带着一股沐浴露的香味,甜甜的。

“我洗完了。”她小声说,“你去吧。”

“好。”

苏紫韵拿了衣服进淋浴间。

热水冲下来,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水从头顶流下来。

她想着今天的事——林晚的吊带,宋阮阮的白裙,程溪的沉默。

她觉得这个宿舍好像和别的宿舍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她洗完出来,擦着头发,走回自己的床边。

程溪正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抬手把T恤从下摆卷起来——动作干脆,没有一丝扭捏。

T恤脱下来,露出里面的运动内衣。

她的身体线条在灯光下一览无余:肩背薄而紧实,手臂抬起时肌肉的线条清晰,腰线收窄,腹部平坦,隐约两道浅浅的肌肉痕。

胸不大,但被运动内衣托着,形状紧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苏紫韵正好抬头,撞见了。

程溪感觉到视线,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遮,没有慌,就那么看着她,平静地问:“怎么了?”

苏紫韵摇头:“没、没事。”

“嗯。”

程溪点头,套上睡衣,爬上床。动作干净利落,像她收拾行李一样,五分钟就躺好了。

苏紫韵坐在床边,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她看着程溪的背影,想起刚才那一幕,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不是程溪奇怪,是她自己。

她好像……看了不该看的,又好像,没那么不该看。

她躺下,拉上被子。

灯灭了。宿舍里黑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白白的。

四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安静了一会儿。

“哎。”林晚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你们有对象吗?”

苏紫韵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宋阮阮小声说,“没有。”

“我也没有。”程溪说,声音很平。

“你呢?”林晚问,“紫韵?”

“我……”苏紫韵顿了顿,“有的。”

“哦——”林晚拖长声音,“异地?”

“嗯。”

“挺好的。”林晚说,“异地恋,新鲜。”

苏紫韵没接话。

她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想着陆景行——他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

她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她。

她只知道,她今天一整天,好像都没有怎么想他。

夜聊还在继续,林晚在讲她高中时候的趣事,宋阮阮小声笑,程溪偶尔“嗯”一声。苏紫韵听着,眼皮渐渐沉了。

快睡着的时候,她隐约看见——对面林晚的床铺上,亮了一下。

是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林晚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飞快地回了消息,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苏紫韵在黑暗里,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光。

她没有问。

她闭上眼睛,听着宿舍里三个人的呼吸声——林晚的,均匀的;宋阮阮的,细细的;程溪的,几乎没有声音。她听着,慢慢地,也睡着了。

月光落进来,照在四个人的床铺上。

大学的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