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能把一个人养成另一副样子。
杨过起初不信。
他在全真教散漫惯了,走路带风,说话带刺,坐着能把两条腿岔开到能过一辆马车。
如今他坐在寒玉床边上,两条腿并得严丝合缝,膝盖挨着膝盖,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那是被龙师父拿戒尺一点一点修出来的。
他记得第一天,他忍不住把腿岔开,龙师父的戒尺啪地落在他的膝弯上,又凉又疼。
并拢。她说。
他并拢了。
腰。她说。
他挺直了。
头。她说。
他低下去了,露出后颈一道白净的弧线。
三个月下来,他几乎不用她开口,身体就会自己调整。
坐下先拢裙摆,站起来先理衣襟,走路时步子压得又轻又小,裙摆扫过地面,沙沙的,像一片叶子被风拖着走。
最要命的是说话。
我这个字,被龙师父禁了。她让他自称人家,他死活改不过来,每次一开口就是我,被戒尺敲一下手背,再重说一遍。
人家……人家想练那招玉女穿梭……
人家今日想下山去看看……
人家饿了。
他说人家两个字的时候,总觉得舌头打结,像在替别人说话。
可日子久了,他竟慢慢习惯了……习惯到有一回,孙婆婆问他过儿,你要吃什么,他脱口而出人家想吃桂花糕,说完才愣住,脸腾地红了。
孙婆婆倒是乐得不行:哎哟,我们过儿姑娘,这声人家叫得真招人疼。
婆婆!他跺脚,人家……我是说,我是男的!
是是是,你是男的。孙婆婆笑得直不起腰,男的说话也这么软和,老身还是头一回见。
杨过涨红了脸,可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身素白衣裳领口收得紧紧的,腰带把腰束成一把细柳,头发挽成髻,露出后颈。
他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陌生……那眉眼明明还是他的眉眼,可怎么看,都像蒙了一层水,软了下来。
他甩甩头,把这念头甩掉。
练功。他对自己说,练成了就好了。
可练功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对劲。
龙师父教他的玉女心经,口诀他早背熟了。
可每次运功,那股凉丝丝的真气都会绕过丹田,直奔他胸口那两处……那里如今已经不光是敏感了,胀得发烫,像揣了两团小火。
那天夜里,龙师父破例在练功房留得晚了。
今日教你新的穴位。她说着,让杨过盘膝坐下,气走任脉,过膻中,入乳根。
乳根?杨过一愣,那不是……
你如今是女弟子,穴位自然按女弟子来练。龙师父淡淡地说,乳根穴,主乳脉。你练它,能固阴元,助气归元。
杨过哦了一声,将信将疑地闭眼运功。
那股真气顺着任脉上行,到了胸口,忽然一滞,随即像撞开了一扇门,猛地涌进那两处胀意里。
啊……!
他整个人弓起来,胸口那两处像被点着了一样,又麻又烫,一股陌生的酥从那两点向四肢百骸炸开。
他张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又软又长的呻吟,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啊……嗯……这……这是什么……
固阴元。龙师父的声音依旧平稳,气过乳根,会引动乳脉。这是正常反应。
可、可这感觉……杨过死死咬着唇,想把那声呻吟咽回去,可那股酥根本压不住,一波接一波地从胸口往外涌。
他低头一看……素白的里衣下,那两点不知什么时候硬了起来,把衣料顶起两个小小的凸起。
他吓得赶紧用胳膊捂住胸口:师父!这、这怎么……
你如今是女弟子。龙师父说,乳尖敏感,是玉女心经转阴的自然结果。习惯就好。
可我是男的啊!
过儿,龙师父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入了古墓派,穿的是女装,练的是阴功,认的是女弟子身份。
你在这里,就是女弟子。
等你武功大成,自然恢复男身。
在那之前……
她顿了顿。
先学会,怎么当一个女子。
杨过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女子,可胸口那两处胀意还没消,那声呻吟的余韵还挂在他喉咙里。反驳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夹着腿,从练功房逃了出去。
可逃得了练功房,逃不了那两处胀意。
那一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胸口那两处胀得发烫,隔着一层里衣,他都能感觉到自己乳尖顶在衣料上的触感。
他试着不去碰它,可那股酥就像是活的,顺着皮肉一寸一寸地爬。
他到底没忍住。
他把手伸进衣襟,隔着那层滑溜溜的丝绸,轻轻按了一下。
嘶……
他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那感觉跟拜师头一晚在寒玉床上那次不一样…那时候碰它,只是麻;如今碰它,是整条脊梁骨都在发软,一股陌生的、黏糊糊的渴望,从胸口直往下腹坠。
他咬着牙想停手,可手指不听使唤地动着。他隔着丝绸揉那两点,揉得自己腿间那根东西也跟着硬了起来……可那硬度,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他硬起来,是又涨又硬,顶得难受,恨不得立刻解决。
如今他硬起来,是又酸又软,像一根被泡软的芦苇,胀得难受,却偏偏射不出来。
他握住自己撸了两下,那东西软塌塌地翘着,流出来的只有清亮亮的一点水,怎么都到不了那个点。
怎么回事……他喘着气,又撸了两下。
还是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腿间那根半软的东西,又抬头看看自己胸口那两点硬挺的乳尖,忽然打了个寒颤……他好像,不太像个男人了。
都是练功……练功练的……他声音发飘,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等武功大成……就好了……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
可被窝里那股黏糊糊的潮气,和胸口那两点怎么都消不下去的胀意,提醒他……有些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他身体里溜走。
又过了些日子。
杨过渐渐发现,自己不太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他走路的时候,腰会不自觉地扭。
他坐下的时候,两腿并拢成了本能。
他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往上飘,软软地拖出一个钩子,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最吓人的是那天早晨。
他照例去练功房,龙师父却没让他练功,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丝线,递到他面前。
你的发声,还是太硬。她说,从今日起,每日辰时,对着这卷丝线,练半个时辰。
练……练什么?
吹气。她说,气要匀,要柔,吹得丝线纹丝不动,才算过关。你要把自己当成一件乐器,用气,不是用嗓子。
杨过捏着那卷丝线,一脸茫然。
你全真教学的那些内力运用,都是刚的。
龙师父说,玉女心经走阴柔,发声要绵,气从丹田起,过了喉,要像一匹绸缎滑出去。
你先吹,我听着。
杨过把丝线举到唇边,鼓起一口气,呼地一吹……丝线被他吹得乱飞。
太冲。龙师父说,重来。
他又吹了一口,还是乱飞。
你是想把它吹跑,还是想把它吹静?龙师父说着,走到他身后,伸手,指尖轻轻抵住他的后腰,气从这里起。沉下去,再吐出来。
她的指尖凉凉的,点在他后腰那处,杨过半身又麻了。他下意识地照着做……气沉丹田,再缓缓吐出。
丝线轻轻晃了一下,没有飞。
有进步。龙师父说,再试。
他就这样,对着那卷丝线,吹了一个时辰。
到最后,他竟真的能吹得那根丝线纹丝不动。
他放下丝线,喘着气,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他隐约觉得,自己说话的时候,好像真的变柔了,声音软得自己都不认识。
很好。龙师父说,从今日起,你说话,不许超过三句。多说一句,自己去祖师婆婆像前,跪一个时辰。
为什么?!
女子话多,是轻浮。她说,安静些,才像个女弟子。
杨过咬住下唇,想说凭什么,可话到嘴边,他想起昨天被戒尺敲手背的疼,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当这是学功夫要吃的苦,没察觉那里头还掺着别的东西。
他甚至开始有点喜欢这种有规矩的日子。
因为龙师父会替他梳头,会替他理衣领,会在他练功的时候,站在他身后,伸手替他擦去额角的汗。
那些动作又轻又柔,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件瓷器。
他从来没被谁这样对待过。
他有时候会想,要是这辈子都待在这里,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呸。他啐了自己一口,杨过,你疯了吧?你是要出去打全真教那帮孙子的!
他这么想着,可夜里躺在石床上,他总会不自觉地想起白天龙师父替他擦汗时,那根凉凉的指尖划过他脸颊的触感。
他又想起自己胸口那两点胀意。
都是练功练的。他对自己说,等武功大成,就好了。
又过了几日,龙师父递给他一件东西。
那是一方素白的绸布,叠得四四方方,绸面滑得像水。
这是什么?杨过接过来,捏了捏,布料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
抹胸。龙师父说,你乳根穴开了,乳脉渐生,外头那身衣裳,隔不住。从今日起,贴身束着,省得走动时……不雅。
杨过捏着那方绸布,脸腾地红了:我、我不穿这个!
过儿。
龙师父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你如今乳尖敏感,不束着,一磨就是半天酥麻,还怎么运功?
你全真教学的东西里,没有这一条,古墓派有。
可我是男的啊!
你练的是阴功。龙师父说,男身女身,练到最后,功夫是一样的。你束上,我看看。
杨过握着那方抹胸,僵在原地。
他不想穿。他一个堂堂男子汉,穿抹胸,像什么话?
可龙师父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既不催,也不恼,像是笃定他最终会穿。
杨过想起这些日子,自己胸口那两点胀意,想起每次运功时那股酥麻,想起夜里的自渎……他确实需要一个东西,把那两点隔住。
他背过身去,把外衣解开,将那方绸布,一层一层,缠在胸口。
绸布凉丝丝的,贴上皮肤的时候,他打了个寒颤。他学着想象中女子的样子,把布束紧,在背后打了个结。
转过来。龙师父说。
他转过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挺胸。龙师父说,束了胸,脊背更要挺直,才显利落。
杨过挺起胸。那方绸布勒在胸口,把那两点胀意压得严严实实。胸口被这么一束,整个人都轻了,走路的时候,也不会再磨得发麻。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绸布下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还行。他小声说。
那就穿着。龙师父说,日后运功,你就知道它多有用。
那天下午,杨过坐在寒玉床上运功。
这一次,他真切地体会到了抹胸的好处。
真气过乳根穴的时候,那两处胀意被绸布压着,不再四处乱窜,而是顺着经脉,稳稳地往丹田沉。
他惊喜地发现,自己运功比从前顺畅多了,那股凉丝丝的真气,在胸口打了个转,然后乖乖地沉进丹田里。
原来……女子都是这样练功的。他嘀咕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束着抹胸的胸口,忽然像是认不出自己的身体了。
他好像,真的在变成另一个人。
他甩甩头,把这念头甩掉,继续运功。
可那块素白的抹胸,是他身上最后一件男人的衣裳……也是第一件,把他从男人往女子那边推的衣裳。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又过了几日。
那天傍晚,杨过蹲在古墓入口附近的小溪边洗脸。
他弯腰掬水的时候,水里映出他的倒影……素白的衣领,微红的脸颊,被水打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滑了。
他从全真教逃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有被风吹皴的红痕,手上也有握剑磨出的茧。
可如今,那层红痕褪了,茧子也软了,皮肤摸上去又细又滑,像被什么养过一遍。
他顺着自己的脸往下摸,指尖滑过喉结……那里也平了些,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凸起。
他又往下,隔着衣料,碰了碰自己胸口那两处。
还是胀的。
他甚至觉得,那两处好像比上个月,大了一点。
他吓得缩回手。
……这不是我。他小声说。
水里的倒影,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又轻又稳,像是他自己的声音,又像是别人的:
这就是你。
他猛地抬头,四周空无一人。
只有终南山的山风,穿过古墓入口,吹得他的衣摆轻轻晃。
他忽然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想看看全真教那些人,想告诉他们……老子还是老子,等老子练成武功,还是那个敢骂狗道士的杨过。
他这么想着,脚就不自觉地,往古墓入口那边挪。
他记得龙师父说过,古墓派弟子,未得师命,不得私自出墓。违者,逐出师门。
可他到底年轻,到底拗着那股劲。
他趁孙婆婆去打水的空当,摸进龙师父的静室,从妆奁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冰凉,握在手里,他心跳得像擂鼓。
他走到古墓入口,把那块巨石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午后的阳光,亮得他眯起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黢黢的甬道。
就看一眼。他对自己说,看一眼全真教,看一眼思过崖,然后我就回来。
这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心里那把钥匙,已经被他攥得发烫,硌得掌心生疼。
他钻出那条缝,一头扎进午后的阳光里。
他身后那座古墓里,洗心室门口的玉像,正垂着眼,目送着他的背影。
石壁上的名录碑,最末那行划了三道的西域名,在午后的光影里,似乎轻轻地、轻轻地,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