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下,古墓入口的巨石像一张合拢的嘴。
杨过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被硌得发疼。
他刚从全真教翻墙逃出来,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早就被树枝划破了几道口子,衣摆沾着泥,狼狈得像条野狗。
他想起昨晚的事。
赵志敬那孙子拿戒尺抽他手心,抽到第三十下的时候,他骂了句狗道士,然后连夜翻墙跑了。
翻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思过崖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只趴着的兽。
他那时候想,宁可死在外面,也不回去当孙子。
可他从没想过,逃出来的第一站,是一座更黑、更冷的石头棺材。
面前站着个白衣女子,脸隐在烛火的暗影里,看不清年纪,只觉得她整个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她站得很直,素白的衣摆垂下来,纹丝不动。
拜师,她说,声音很轻,却落进耳朵里清清楚楚,要脱掉这身道袍。
为什么?杨过梗着脖子,我拜的是师父,又不是嫁人。
白衣女子没答他。她只转身,从石壁的暗格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放在他面前。
素白。料子是上好的蚕丝,滑得像水,烛火照上去,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古墓派没有男人,她说,从今往后,你就是古墓派的女弟子。
杨过盯着那套白衣,喉咙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想骂人,想掀翻那套衣裳,想指着她的鼻子吼老子是男的。
可他没有。
他想起全真教那些牛鼻子拿戒尺抽他手心时的眼神,想起赵志敬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顽劣不堪。
他逃出来的时候发过誓,宁可死在外面,也不回去当孙子。
可他没想过,逃出来是要穿裙子的。
我不穿。他把头扭到一边。
白衣女子不恼,只是把衣裳往前推了推:你可以走。出了这个门,全真教的追兵会把你抓回去,锁进思过崖。你自己选。
杨过咬住下唇。
半晌,他伸手,抓起那套白衣。
指尖碰上丝绸时,他打了个寒颤……太滑了,滑得不像给他这种野小子穿的。他攥着那套衣裳,手心里全是汗,把绸面攥出几道褶子。
穿就穿。他咬着牙,在心里骂,等老子练成武功,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套衣裳烧了,把全真教那帮孙子打得满地找牙。
会起皱。白衣女子说,松手。
……什么?
衣裳要拿轻些,才不会皱。她说,古墓派的女弟子,没有这样抓衣裳的。
杨过僵着脸,松开手,让那套白衣垂下来。绸面在他指尖滑过,凉丝丝的,像一尾鱼从他手心里溜走。
他把道袍解下来,光着上身站了一会儿,才把白衣往身上套。
领口收得紧,勒住脖子。
衣料贴上来,凉丝丝的,顺着他的肩线往下淌。
他从来没穿过这么贴身的衣裳,好像不是穿,是被一双手从外头包裹起来。
袖口有些长,垂下来盖住手背,他甩了甩,又觉得那动作太大,吓得赶紧停住。
袖子。白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伸手替他理平领口的褶皱。
她的指尖冰凉,掠过他锁骨的时候,他半边身子都麻了,汗毛一根根地竖起来。
腰带要系在这里,她说着,指尖点了点他腰窝上方一寸,提起来,腰身就出来了。
嘶……杨过往后缩了缩,你别碰我。
站直。
他僵住了。她的声音不带一丝火气,却压得他不敢动。他站直了,胸膛挺起来,那套白衣贴着身子,勾勒出他腰身一条细细的线。
她绕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烛火这时候才照清她的脸……眉眼清冷,唇色很淡,像终南山顶上终年不化的雪。
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嫌弃,也没有同情,像在看一件刚上手的活计。
从今往后,她说,言、行、举、止,都按女弟子的规矩来。
坐要坐直,站要站正,走路要轻,说话要慢,吃饭要细嚼,喝水不许出声。
修身养性,戒骄戒躁。
这是古墓派的规矩。
杨过心里的火噌地蹿上来:凭什么?小爷我是来学功夫的!
学功夫之前,先学做人。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柄木梳,坐下,我给你束发。
我自己会梳!
你的梳法,是把头发扎成髻,露出额头,看着就像个男人。她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大,杨过却挣不开,古墓派的女弟子,没有这样的发式。
杨过想骂人,可肩上的那只手凉凉的,按得他动弹不得。他磨着牙,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把背绷得笔直,像一头炸了毛的猫。
木梳从头皮上刮过去,一下,两下。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发丝在她指间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杨过绷着背,大气都不敢喘。
他从来没被谁这么伺候过。
在全真教,他挨打挨骂,睡稻草,吃冷饭,活得像个野人。
头发乱了没人管,衣裳破了自己缝,缝得歪歪扭扭,赵志敬看见了,还要笑他像个娘们儿。
可这个女人替他梳头,动作轻得不像话,像是怕碰碎了他。
梳齿缓缓地刮过头皮,不轻不重。杨过头皮都要烧起来了,他把脸别到一边,盯着墙角那只青苔,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你的头发很好,她忽然说,养长一些,会很漂亮。
杨过耳朵尖更红了。
他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红。大概是气的。
梳完了。
她给他挽了个髻,又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
簪子凉凉地插进发间,抵着他的头皮。
她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指尖掠过他喉结的时候,顿了一下。
喉结,她说,要遮一遮。领子立起来。
她说着,替他竖起衣领。素白的领子贴着脖子,把那处微微凸起的喉结遮住了大半。
就在这时,石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
她看见杨过,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漏风的牙。
哟,这就是新收的弟子?老妇人把托盘放下,上下打量着杨过,好标致的小姑娘。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俊的女娃子。
我、我不是……杨过涨红了脸。
孙婆婆。白衣女子开口,他叫过儿,以后是古墓派的女弟子。
过儿?
好名字。
孙婆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姑娘家,就该叫这种软和名字。
来来来,婆婆给你熬了参汤,趁热喝。
你瞧瞧你这小脸瘦的,得多补补。
杨过被她姑娘姑娘地叫着,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想反驳,可喉咙里那声我是男的转了三圈,愣是没说出口……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套素白女装,话到嘴边,竟没什么底气了。
孙婆婆把参汤塞进他手里,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啧啧,这发质,比老身年轻时候都好。回头婆婆给你好好梳个头,保准比那些小姐还好看。
……谢、谢谢婆婆。杨过捧着汤碗,声音又闷又小。
孙婆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在打量一件称心的瓷器。
去照镜子。白衣女子指着一旁的铜镜。
杨过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探头往镜子里一瞧……
镜子里那个少年,还是他。
可头发被挽起来,露出后颈,素白的衣领贴着脖子,腰带把腰身束出来,乍一看,竟像古墓里供奉的玉女像身边站着的侍婢。
……这不是我。他说。
这就是你。白衣女子在他身后站定,从今往后,你就叫过儿。我教你玉女心经,等你武功大成,雌化自然解除,到时候你还是你。
真的?杨过猛地回头。
古墓派历代传人,从不打诳语。
杨过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松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憋回去:那行。练就练。等小爷我武功大成,出去把全真教那帮孙子打得满地找牙。
白衣女子没接话。
她带着他往古墓深处走,一边走,一边指着沿途的石室:这里是练功房,这里是书房,这里是孙婆婆的灶房。
那边那间,是你师父……也就是我,练功的静室。
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入。
她在一扇石门前停下,推开门。
门里是一间小小的石室,正中供着一尊白玉雕像,是个女子,眉眼低垂,双手合十。雕像前摆着一只青玉香炉,炉中香烟袅袅。
这是祖师婆婆林朝英。白衣女子说,古墓派的开山祖师。你既入了古墓派,就要敬她。
杨过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他抬头,看着那尊白玉雕像……雕像低垂着眼,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别处。
祖师婆婆,他小声嘀咕,您老人家可要保佑我早点练成武功,早点变回男人。您要是灵验,回头我给您多上几炷香。
白衣女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还有一条规矩,她说,古墓派弟子,未得师命,不得私自出墓。违者……逐出师门。
杨过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应得乖巧:是,师父。
我姓龙,她说,叫我龙师父。往后自称,要说人家。
人家……杨过噎了一下,还是顺着话头念了一遍,人家记住了。
龙师父没接话。她走到寒玉床前,拍了拍床沿:上来。先运功,我看看你的根骨。
寒玉床是整块寒玉做的,人一坐上去,寒气顺着尾椎往上爬,凉得杨过打了个哆嗦。
那凉意不只是一层,是往里渗的,渗进骨头缝里,他后腰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抱元守一,意守丹田。龙师父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我念口诀,你跟着默运。
杨过闭眼,照做。
第一句口诀念出来,他没觉得有什么。
第二句,第三句……忽然,他丹田里像被人点了一簇火。
那点火顺着一条他从没走过的经脉蹿下去,凉意里裹着热,热得他后腰发软。
那股热不像真气,倒像一尾活鱼,在他身体里游,游过的地方,皮肤一层层地泛起细密的战栗。
嗯……他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
静心。龙师父的声音依旧平稳,气走阴跷,引而不发。
杨过咬住舌尖,把那声哼咽回去。可那股热气不听他的,顺着经脉一路下行,最后停在会阴……然后,慢慢地,往下腹坠去。
他的裤裆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胀起来。
杨过腾地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脸涨得通红。
这、这怎么回事?他夹紧双腿,我练功,怎么练出……
正常。龙师父淡淡地说,玉女心经走阴脉,阳气初引,会有反应。习惯就好。
这、这也太……
过儿,她忽然叫他,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杨过一愣:什么?
沉不住气。她说着,伸出手,隔着衣料,轻轻点了点他小腹往下三寸的位置,这里烧起来了,对不对?
杨过浑身一僵。她指尖那一点,隔着衣服,却像直接点在他皮肤上。那股热气顺着她指点的方向,轰地一下冲开……
啊……
他整个人弓起来,后腰一麻,前面那东西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湿。
他懵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裤裆,又抬头看看龙师父。龙师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收回手,淡淡地说:
今天就到这里。去睡吧。
不是……我……杨过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身体自己……可话到嘴边,他自己都说不下去。
他狼狈地从寒玉床上滚下来,夹着腿往外跑,身后传来龙师父不紧不慢的一句:
夜里要是睡不着,就来练功。气一沉,心就静了。
杨过逃也似的跑回自己的石室。
可他睡不着。
他躺在石床上,盯着头顶黑黢黢的岩壁,翻来覆去。裤裆里那股湿意凉下来,黏在皮肤上,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把手伸下去,隔着衣料碰了碰……那根东西还软着,像被抽去了骨头,怎么都不肯起来。
他松了口气,把手收回来。
可指尖抬起的当口,无意间蹭过自己胸口,乳尖那处猛地传来一阵陌生的麻,像被什么轻轻咬了一口。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来。
邪门……他嘀咕着。
可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胸口那两处胀得发慌。他鬼使神差地,把手伸进衣襟,隔着那层滑溜溜的丝绸,轻轻碰了碰。
他按了一下,那两点在绸面下陷进去,又弹回来,酥得他后腰一软。
……这不是我。他对自己说。
可那两点在自己指尖下,已经硬得顶起绸面。他咬住下唇,揉了一下,又一下,越揉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要化开,化成一滩往下淌的热水。
等他回过神来,腿间那根东西已经胀得发疼。他隔着丝绸胡乱撸了两下,射得又快又稀,还没等他自己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软塌塌地缩了回去。
他躺在石床上,喘着气,盯着黑暗里的屋顶。
胸口是麻的,腿间是湿的,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八百只蜜蜂在飞。
练功练的……他掐着嗓子,都是练功练的……等武功大成……就好了……
他一遍一遍地念叨着这句话,像念经一样,把自己念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古墓里没有风,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数着心跳,数到一百多下,才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
梦里,他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站在一座他从没见过的祠堂前。有人在他身后替他挽发,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他回头,想看清那人的脸。
只看见一片素白的衣角,和一枚银簪,在烛火下闪闪发亮。
他想喊,可嗓子里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搭在膝上,十指纤纤,指节白净,像一双从来没握过剑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他在梦里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石室里黑洞洞的,他摸了把自己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老茧,是握剑磨出来的。
是梦……他喘着气,是梦……
可胸口那两处胀意,凉丝丝地提醒他,有些东西,已经不再是梦了。
他不知道,自己躺着的这间石室,六年前,曾有一个西域少年,也在这里躺过整整一夜。
那个少年后来不再叫欧阳克了,江湖上只记得她叫赤练仙子李莫愁。
而那晚的杨过,穿着素白女装,躺在古墓的石床上,对着黑暗里的屋顶,一遍一遍地念:
等武功大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