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殿下一样

崇文馆那件事,至今仍旧没有查出什么结果。

内寺伯调来的门籍前后核了数遍,当日出入过馆舍的人也暗中查问过,却始终没有找到什么格外可疑之处。

那个人仿佛只在那间废讲室里出现过一回,然后就奇迹般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越是查不出,颜如玉就越不敢轻易将此事搁下。

此后十余日,她每次出宫仍不许随行宫人离开视线。途中若要进哪间屋舍歇息,也必定先让人查看门窗,确认里面无人才肯进去。

只是日子到底还要照常过下去。

宫中的事务不会因为那个人停下来,阿念也仍旧每日往返于崇文馆。

腕间的红痕渐渐淡去,夜里惊醒的次数也少了。

偶尔忙过一整日,直到临睡前,她才忽然发现,自己今日竟没有想起那间阴冷的废旧讲室。

那个人始终没有再出现。

眼下除了继续等着,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半月后,正逢旬假。

颜知远一早便带着顾隐进了宫。

那只白鹘被颜如玉带回来以后,宫中另寻了善养鹰鹘的内侍照看。养了这些时日,原先伤着的翅膀已经好了大半,羽毛也比先前齐整许多。

颜如玉今日恰好无事,便叫人在苑中支了鹰架,又让人取来新制的臂鞲,自己坐在廊下等他们。

远远瞧见两道身影从月门外进来,她便先笑了。

颜知远走得快些,顾隐落后半步。

两人今日都未穿平日在馆中常着的襕衫,颜知远一身绯红窄袖袍,腰束蹀躞带,愈发显得身姿修长,朝气勃勃。

顾隐仍是素净得多,只穿了件月白圆领袍,乌发束得一丝不乱,远远行来,风仪清雅。

两人行至阶前,先一道见礼。

“见过殿下。”

颜如玉看了他们一眼,只道:“起来吧。不是来看鹘的么?它等你们半日了。”

颜知远立刻朝鹰架望去。

那只白鹘正立在横木上梳理羽毛,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只抬头瞧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颜知远顿时有些难过,索性走过去:“你不认得我了?”

白鹘依旧没理他。

颜如玉坐在廊下,支颐看着他,眼里都是笑:“看来这半个月,它在宫里过得确实不错,连你都快忘了。”

颜知远伸手想摸,白鹘立刻偏过头,尖喙往他指尖前一送。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神情愈发委屈:“它以前明明不这样。”

顾隐站在旁边道:“以前它翅膀伤着,跑不了。”

颜知远顿时警觉地转过头:“你什么意思?”

顾隐迎着他的目光,一脸无辜:“没什么意思。”

颜知远盯了他片刻,轻“哼”一声,转回了头。

颜如玉笑了笑,起身走过去。

白鹘见她靠近,倒安分下来。颜如玉伸手摸了摸它颈侧的羽毛,它非但没有躲,反而微微垂首,由着她一路顺到背脊。

颜知远看得愈发不是滋味:“到底是谁养的谁?”

“自然算是我养的。”颜如玉理直气壮,“现在日日喂它的是宫里的人,住的也是我的地方。”

“可它是我捡回来的。”颜知远忍不住嘀咕,“没良心。”

顾隐在旁听了半晌,这才替那只白鹘说了句公道话:“它亲近殿下同亲近你也没什么分别。你让殿下抱着它,再试试看。”

颜知远觉得有理,立刻看向颜如玉。

颜如玉也由着他,叫人取来臂鞲套在小臂上,又解开鹰绦,将白鹘稳稳接到臂上,冲他扬了扬下巴:“现在试试?”

颜知远这回谨慎多了,只慢慢伸出手,在它颈侧轻轻摸了一下。

白鹘昂着头,果然没有躲。他眼睛顿时亮了,又狠狠摸了两把,这才心满意足。

“伤口呢?”

“已经结痂了。”颜如玉稍稍托起它一边翅膀给他看,“这几日精神也越来越好。”

颜知远仔细看过,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颜如玉见他摸够了,重新扣好臂鞲,让人解开鹰绦。

白鹘振翅而起。雪白羽翼蓦地舒展,在秋日澄澈的天光里掠过一道极亮的影子。

颜如玉仰头望着。

它飞得并不算远,只在苑中盘旋了一圈,最后又稳稳落回她臂上。

力道扑下来时,她手臂微微一沉。

顾隐下意识上前半步。

颜知远已经伸手扶住她另一边:“阿娘,小心。”

“没事。”颜如玉站稳,眼底尽是欢喜,“它今日飞得比前几日好多了。”

她替白鹘理了理翼下被风吹乱的细羽,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顾隐:“子晦是不是也养过鹰鹘?”

顾隐一怔:“殿下怎么知道?”

颜如玉道:“听阿念提过,说你解鹰绦时熟得很。”

颜知远来了精神,立刻告状:“我那时就问过,他不肯说。”

顾隐道:“你没有问。”

“我怎么没问?”

他纠正道:“你问的是‘你怎么什么都会’。”

“这不就是问?”

“不算。”

颜知远被噎得无话可说。

颜如玉忍笑:“那现在我问。你以前养过么?”

顾隐这才道:“小时候在庄子上见人养过。后来跟着学了些,不算精通。”

他说得轻描淡写,颜如玉却知道,他所谓的“小时候在庄子上”,大约便是尚未回顾家的那几年。

她心里微微一软,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将臂上的白鹘往他那边送了送。

“那你试试?”

顾隐看她一眼:“我?”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么?”

颜知远立刻道:“有我。”

颜如玉:“它又不让你碰。”

颜知远:……果然是亲娘啊。

顾隐接过宫人递来的另一只臂鞲,套好以后,才伸手去接。

白鹘起初还有些警惕。顾隐没有上来就直接碰它,只抬着手臂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待它自己将目光转过去,他才缓慢将手送近。

没过多久,白鹘竟真的从颜如玉臂上踏到了他那里。

颜知远瞪大眼:“凭什么?”

顾隐低头看了看臂上的白鹘,唇角一弯:“大约是缘分吧。”

他顿了顿,又抬眼看向颜如玉:“同殿下一样。”

“……”

颜知远看看他,又看看颜如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话听着有哪里不大对劲。

三人在苑中玩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头渐高,颜如玉才叫人摆了茶果。

颜知远方才跑来跑去,早就饿了,一落座便先去拿酥饼。

颜如玉拍开他的手:“净手了么?”

颜知远只得老老实实去洗。

顾隐坐在一旁,看见这一幕,唇边始终带着笑意。

颜如玉转头瞧见:“你笑什么?”

顾隐道:“只是觉得知远在殿下面前,与在崇文馆里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在馆中更像个大人。”

颜如玉顿时失笑:“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不远处正在净手的颜知远立刻回头:“阿娘,我听见了。”

“听见便听见。”

“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生的。”

颜知远没话说了。

顾隐低头抿了一口茶,眼底的笑意似乎淡了些。

这时宫人从殿中出来,低声禀道:“殿下,先前给颜郎君新裁的冬衣送来了。尚服局的人正在偏殿候着,想请郎君过去试一试长短,若有不合也好趁早改。”

颜知远一听便皱起眉:“现在?”

“正是。”

“可我衣裳够穿。”

颜如玉瞥他:“去年那几件袖子都短了一截,你还想穿到什么时候?”

颜知远撇了撇嘴,没再争辩,脚下却磨蹭了两步,才跟着宫人去了。

颜如玉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越大越难管。”

“知远只是嘴上不服。”

“你倒会替他说话。”

顾隐笑了笑:“毕竟相识多年,总要替他说上几句。”

颜如玉闻言无奈摇头。

苑中一下安静下来。方才颜知远在时,总有人吵吵嚷嚷,如今只剩他们两个,倒显得从廊下穿过的风声都格外清楚。

白鹘已经重新站回鹰架,低头啄理着胸前细羽。颜如玉给自己添了些茶,又看向顾隐:“你呢?”

顾隐抬眼:“什么?”

“阿念明年便要离开崇文馆了。你们年岁相仿,你可想过以后做什么?”

顾隐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放下茶盏道:“尚未定。”

颜如玉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早就想好了。”

“殿下为何会这样觉得?”

“你从小做事便有章法。”她想了想,“阿念小时候今日想习弓,明日又想学琴,过两日看见别人驯马,便又说往后要去北庭。你却不一样,样样都学得一等一的好,但好像又看不出你真正偏爱哪一样。”

顾隐安静了一会儿:“原来殿下竟是这么觉得吗?”

“不然呢?”颜如玉看他一眼。

顾隐垂下眼,似乎认真想了想,最后只笑了一下:“其实我自己也想不出来。”

颜如玉听得微微蹙眉:“那以后呢?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顾隐指腹沿着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若一定要选,大约还是会入仕。”

“大约?”

“这些年顾家在我身上费了不少心力。”顾隐低头看着手中的杯盏,神色难辨,“总不好到了最后,什么也不做。”

颜如玉抿了抿唇,想到他的身世处境,心里隐隐有些发涩:“我问的是你自己想做什么,又不是顾家想让你做什么。”

顾隐抬眸看她,笑了笑:“有什么分别么?”

“当然有。”颜如玉道,“这些年顾家待你用心,自然是真的。可一家人之间,原也不是事事都要计较得失。”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有些事本就不是你能选的,更不该算在你头上。往后的日子,你也总该为自己想一想。”

顾隐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殿下倒像比我自己还操心。”

“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哪能真什么都不管。”颜如玉感慨道,“阿念若有你一半省心,我不知道要少费多少神。”

顾隐静了片刻,垂眼看着茶盏中沉沉浮浮的叶片,低声道:“殿下这样说,我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然后他又笑了笑:“若叫知远听见,只怕要说殿下偏心。”

“由他说去。横竖我是他阿娘,他还能拿我怎么样?”颜如玉嗤道。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道:“不过你若真入仕,我倒不大能想象你会走哪条路。”

顾隐抬眼:“为何?”

“总觉得不像你父亲。”

顾隐眼睫微动:“殿下觉得,我与父亲不像么?”

颜如玉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倒有些不好答。

真要说,眉眼自然是有几分相似的。

尤其顾隐安静不说话的时候,那种温雅端整的气度,偶尔也会叫她想起年轻时的顾琇。

可相处久了,又觉得两个人其实并不怎么像。

“小时候觉得像。”她如实道,“如今倒不太像了。”

“哪里不像?”

颜如玉托着茶盏想了半晌,忽然一本正经道:“你比他敬重我些。”

顾隐指尖微微一顿,慢慢抬眼看她。他的目光似乎比方才深了些,却没有说话。

颜如玉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后知后觉也觉得这话未免有些往自己脸上贴金,便若无其事地低头喝茶。

片刻后,顾隐才弯了弯唇:“那我便当殿下是在夸我了。”

颜如玉愈发不自在,正想岔开话头,目光恰好落到他袖口。

她仔细看了看,忽然偏头吩咐宫人:“去把阿念去年秋里做的那件黛青夹绵袍取来。就是袖口压着暗云纹、一直收在东边箱笼里的那件。”

顾隐一怔:“殿下?”

“天气都凉了,怎么还穿得这样单薄?”颜如玉这才看向他,“等觉得冷便晚了。”

“今日出门时并未觉得冷。”

“那也先披着。”

顾隐顿了顿:“那是知远的衣裳。”

“去年做得宽,他嫌穿着累赘,一回都没肯好好穿。”颜如玉说着摇头,“如今压在箱底也是白放着,你先将就一日。”

顾隐像是还想推辞,最后却只道:“是。”

没过多久,宫人便捧着衣袍回来了。

那袍子果然做得宽大,黛青色的料子沉静,袖缘以同色丝线压着极浅的云纹,若不细看几乎辨不出来。

顾隐披上以后,肩背处倒不显局促,只是袖子比他原本那件略宽了些。

颜如玉上下看了一眼,满意道:“这不是正好么?”

顾隐低头理了理袖口。

衣料间还残着极淡的熏香,大约在箱笼里收得久了,已经散得只剩若有若无的一缕。

那气息他却并不陌生。

他忽然问:“殿下怎么总能留意到这些?”

颜如玉一怔:“什么?”

顾隐抬眼看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垂下眼:“没什么。”

颜如玉莫名看了他一眼:“你今日怎么也奇奇怪怪的。”

顾隐没答。

恰在这时,远处传来颜知远的声音。

“阿娘!”

两人一道望过去。

颜知远已经换了件新裁的深青夹袍,显然被尚服的人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一阵,脸上还有些不耐烦。

走近几步,他先看见颜如玉,随后目光往旁边一扫,忽然停住。

“……”

顾隐也看着他。

颜知远盯着顾隐身上那件袍子看了半晌:“这不是我的么?”

颜如玉道:“你又不穿。”

“我没说不穿。”颜知远有些生气了。

“去年是谁嫌袖子太宽,穿了一回便叫人收起来?”

颜知远被堵了一下,仍旧不大服气:“那也是我的。”

顾隐已经伸手去解衣带:“既然知远介意——”

“你穿着。”颜如玉直接打断他,“外头风大,脱什么?”

顾隐的手便停住了。

颜知远看看他,又看看自己阿娘,忽然很心塞。他闷闷地坐下来,连案上的酥饼都不想吃了。

“好了。”颜如玉到底心软,“下回旬假你早些进宫,阿娘单独陪你用午膳。想吃什么,阿娘让人给你做,成不成?”

颜知远这才抬起眼:“当真?”

“当真。”

“只我一个?”

颜如玉哪里听不出他这点小心思,忍着笑点头:“只你一个。”

颜知远脸上的郁气这才散了,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压住:“那我要吃酥酪,还有上回那个炙羊。”

“行,都依你。”

他这才重新有了精神,捏起一块酥饼,起身又往白鹘那边去了。

颜如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再回头时,顾隐正垂着眼喝茶,神色同方才并无不同,只是唇角的笑意已是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