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明宫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颜如玉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让贴身宫人备了热水,又将今日随行的几名宫人分别叫来问了一遍。
她问得很细。今日崇文馆有哪些生徒、杂役出入,附近可曾见过什么形迹可疑的生人,是否有人特意打听过她的行踪。
可问到最后,也没听出什么异样。
崇文馆地方本就大,事发那一带平日少有人去。
今日午后又恰逢几位学士讲经,馆中大半学生都聚去了前院。
她记忆断裂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迄今为止也是一片模糊,连自己为何会走到那间废弃讲室都想不分明。
唯独那股若有若无的苦辛香气,还留在记忆里。
颜如玉坐在灯下许久,才命人唤来中宫当值的内寺伯。
“去调今日崇文馆各门的门籍。”她顿了顿,“馆中生徒、学士、书吏,连同今日临时出入的杂人,都查一遍。尤其午后那一个时辰,谁曾离开前院,谁去过西北角附近,我都要知道。”
她抬眼看向他,又低声补了一句:“暗中查,不要惊动陛下。”
内寺伯躬身应下,悄然退了出去。
事情尚未有结果,胡乱猜疑也没有意义。
自那日以后,颜如玉出入便谨慎了许多。除非必要,再不独自离开随行宫人的视线。
过了数日,崇文馆忽然遣了人来找她,说是颜知远闯了祸。
颜如玉听见这话时,正在看内府新送来的几方贡墨。
她手里还捏着其中一笏,闻言愣了愣。
“什么祸?”
来人神情古怪:“郎君……在馆中养了一只白鹘。”
颜如玉有些莫名:“然后呢?”
“今日白鹘不知怎么挣脱了鹰绦,飞进了讲堂。”
“难不成是伤到人了?”
“倒不曾。”
“毁了书?”
“也……没有。”
颜如玉越发奇怪:“那到底怎么了?”
来人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落在了郑学士的冠上。”
颜如玉一想到那位素来端严守礼的郑学士,顶着一丝不苟的幞头,众目睽睽之下,头上却偏偏立了只白鹘跳来跳去,唇角到底还是没压住。
她只好偏过脸遮掩一下:“知道了。”
想了想,又道:“我今日过去一趟。”
临出门前,她看见案上那几方新墨,忽然想起什么,从中挑了一笏,又让人取来一只乌木匣装好。
宫人正要合上匣盖,颜如玉又道:“这个不必收进去,我等会儿要带走。”
“是。”宫人低声应诺。
颜如玉又看了看案上的食盒。
她今日原也有东西要给颜知远。
恰巧尚食局新做了单笼金乳酥,她原本便打算派人给阿念送些过去,如今既要亲自去,索性让人分出了两小盒,一并带上。
到了崇文馆,事情果然没有来人说得那样严重。
只不过郑学士显然很生气。
气得不轻。
颜如玉才进门,还没来得及替颜知远说上半句话,便被他劈头盖脸训了足足一刻钟。
从纵子无度说到馆中规矩,又从今日这一只白鹘,说到若再放任下去,明日是不是连犬马都要牵进崇文馆来。
颜如玉只能老老实实听着,偶尔点头应是。
好容易等郑学士说尽了,她才得以脱身,转去寻颜知远。
颜如玉进门时,颜知远与顾隐正在廊下站着。
一只雪白的鹘被重新拴在木架上,翅羽收拢,只有翼尖泛着一点极浅的灰。
它生得极漂亮,眼珠乌亮,站在那里昂首挺胸,浑身的气势半点也看不出方才闯过祸。
颜如玉脚步慢下来。
好像……确实挺漂亮。阿念这回眼光倒是不错,实在难得。
颜知远一见她,立刻迎了上来。
“阿娘。”
“别叫得这样亲。”颜如玉瞥他一眼,“你先告诉我,这是谁的主意?”
颜知远一下没声了。
顾隐从旁见礼:“夫人。”
颜如玉转头看他。
顾隐今日穿了件青灰圆领袍,腰间只束一条素色革带,衣冠整洁,光风霁月。
若不是她知道他是同颜知远一道被罚站在这里的,怎么都不信他会是个偷偷在崇文馆养鹰鹘的人。
“子晦也有份?”
顾隐垂下眼,面上闪过一丝赧然:“有。”
颜知远立刻看他:“你说这个做什么?”
“本来便有。”
“明明是我捡回来的。”
顾隐坚持道:“鹰绦是我解的。”
颜知远噎了一下。
颜如玉看看他们俩,忽然有些想笑:“所以到底是谁觉得在崇文馆后院放鹘,是个好主意?”
颜知远低声道:“我。”
顾隐接上:“我劝过。”
颜知远立即瞪他。
顾隐神色不变,又补了一句:“但没劝住。”
颜知远:“……”
颜如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横了颜知远一眼,佯怒道:“我就知道这事的根子还在你头上。子晦这样沉稳的性子,哪里做得出这种事。”
颜知远更气了。
恰好郑学士从讲室内出来,闻声脸色更沉。
“看来还是罚得轻了。”
他冷冷扫了两人一眼:“方才三卷之外,各再誊《礼记》两卷。五日之内交来,少一个字也不成。”
颜知远顿时垮了脸:“郑学士——”
“三卷。”
“……”
颜知远彻底不敢出声了。
顾隐倒是神色如常,只恭谨应了一声:“是。”
郑学士见他这副模样,脸色才稍缓几分,临走前又指了指架上那只白鹘:“还有它。今日之内带走,往后不许再留在馆中。”
说罢,拂袖而去。
等郑学士走远,颜知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颜如玉看他:“现在知道怕了?”
“不就是六遍《曲礼》么,我本来也没怕。”颜知远梗着脖子,嘴依旧硬。
“是么?”颜如玉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颜知远面上一黑,转过身去看那只白鹘。
颜如玉懒得拆穿他,只让身后宫人把食盒提过来。
“本来就是给你们带的。方才我还想着,若郑学士当真气得狠了,这两盒东西多半要先拿去赔罪。”
颜知远立刻转回来:“什么?”
宫人揭开食盒。里头整齐摆着几只新做的单笼金乳酥,色泽金润,才打开盖子,便有浓郁酥香散出来。
颜知远眼睛一亮,气顿时也没了:“幸好没赔。阿娘你果然还是疼我。”
颜如玉没好气地看他:“是啊,疼你疼得我方才在郑学士那里挨了顿训。”
顾隐闻言,似是十分愧疚,低声道:“倒累夫人替我们受责了。若早知会被郑学士责备,您今日便不该亲自过来。”
颜知远立刻道:“你少来,你也有份。”
颜如玉瞪了他一眼,转身将另一盒递给顾隐:“子晦也拿着。”
顾隐没有立即接下:“夫人每回来都记着给我一份,实在不必。”
颜知远已经把自己那盒接过去了,闻言头也没抬:“你若真觉得不必,放下便是。”
顾隐看了他一眼:“我是在同夫人说话。”
“你哪回不是这样说?”颜知远揭开盒盖,自己先拿了一只,“最后也没见你少吃。”
顾隐没再说话,只望向颜如玉,似是有些不安。
颜如玉忍笑:“好了,拿着吧。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顾隐这才接过:“多谢夫人。”
颜如玉看着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你那盒里乳酥少些,待会儿单独收着,别同阿念的混在一处。”
顾隐微怔。
颜知远抬头:“为什么?”
“子晦不是不喜乳酥太腻么?”
颜知远看看她,又看看顾隐,顿时有些委屈:“阿娘,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颜如玉倒没觉得有什么:“上回你们一道吃酥山,他几乎没怎么动过。”
“那都多久以前了。”
“你阿娘我记性好,不成么?”
颜知远不说话了。
顾隐垂下眼,指腹在食盒边缘轻轻停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白鹘忽然在旁边扑了扑翅膀,颜如玉立刻被吸引了注意。
她方才进来时便觉得这鸟漂亮,如今近看更是喜欢。通身羽毛几乎雪白,颈侧细羽被秋日薄光一照,隐隐泛着银色。
她走过去,试探着伸出手。
颜知远连忙道:“阿娘,小心,它会啄人。”
颜如玉动作停了一下,那白鹘却只是歪着脑袋看她。过了一会儿,竟主动往她手边靠了靠。
颜如玉顿时弯起眼睛:“它好像不啄我。”
颜知远:凭什么?!
顾隐站在旁边道:“它倒认夫人。”
颜知远不服:“我喂了它十日,它从没这样让我摸过。”
他盯着那只白鹘看了半晌,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莫不是连畜生也会以貌取人?”
颜如玉顺着白鹘颈侧的羽毛轻轻摸了一下,触感比想象中还要柔软。
她越看越喜欢:“那现在怎么办?”
颜知远沉默。方才郑学士已经明令不准再带回来。
颜如玉道:“不然我带回去?”
颜知远猛地抬头:“阿娘!”
“怎么?”
“它是我捡的。”
“那你继续养?”
颜知远又沉默了。
顾隐道:“馆里养不了。”
颜知远转头:“你到底是谁那边的?”
“理在哪边,我便站哪边。就此事而言,夫人说的无错。”
颜知远不想同他说话了。
颜如玉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那只白鹘到底还是归了她。颜知远亲手将鹰绦递过来时,脸上还有几分舍不得。
颜如玉看得好笑:“等你旬假,入宫来看它便是。我又不会吃了它。”
颜知远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
宫人正准备将白鹘带下去安置,前头忽然有人来寻颜知远,说郑学士叫他过去取今日要誊抄的书卷。
颜知远不情不愿地走了。顾隐也准备告辞。
颜如玉却忽然叫住他:“子晦。”
顾隐回过身:“夫人?”
颜如玉看了看颜知远离开的方向,才从宫人手中取过那只一直单独放着的匣子。
“险些忘了。”
她递过去。顾隐没有接,只垂眼看着那只精美地木匣。
“这是?”
“内府近日新进的易州墨。”
颜如玉道:“上回见你案上那笏都快磨尽了,还不肯换。正好这次送来几方,我便给你留了一笏。”
顾隐看着她,神色间难得露出几分动容:“这太贵重了。”
“又来了。”颜如玉直接将墨匣塞到他手里,“你回回都这样说。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一点没变?旁人真心给你的东西,收下便是,不必回回都想着推辞。”
她一直觉得,顾隐幼时独自在庄子上长了那么多年,父母又都不在身边,后来才养成了这副谦恭知礼的性子。有些时候实在是懂事得叫人心疼。
“那不一样。”顾隐看了她一眼,语气沉了些。
“哪里不一样?”颜如玉笑着看他。
顾隐似乎一时答不上来。
颜如玉又把墨匣往他手里递了递:“收着便是,只别让阿念看见。他看见又要说我偏心。”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什么不能让我看见?”
颜如玉:“……”
顾隐:“……”
颜知远抱着几卷厚厚的书册站在廊下,狐疑地看看他们,随即目光落在顾隐手里的墨匣上:“这是什么?”
顾隐答得很坦然:“夫人送的墨。”
颜如玉转头看他。
这人怎么半分也不遮掩。
颜知远果然走过来:“阿娘,你又背着我送他东西?”
“什么叫背着你?”
“那你方才为什么说别让我看见?”
“你不是还有三笏新墨?”
“这是一回事嘛!”
“有什么区别?”
颜知远一时竟真被问住了。片刻后,他干脆转头瞪顾隐:“他每回都这样。”
顾隐抱着墨匣:“哪样?”
“嘴上推得干干净净,最后什么都没少拿。”
颜如玉听得好笑:“胡说。子晦不是这样的人。”
“阿娘!”颜知远急了,像是生怕她不信,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他连小时候阿娘给我的手巾都骗走过。”
颜如玉一怔:“我的手巾?”
顾隐神情倒很平静:“不是骗。”
“怎么不是?”颜知远道,“你拿一枚玉扣同我换,我那时候才几岁,哪里知道哪个贵重?”
“既然是换,又谈何说‘骗’。”
颜知远憋了半晌才道:“你分明就是仗着我那时候不识货。”
顾隐垂下眼,唇边似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却并未反驳。
颜如玉被两人吵得忍俊不禁。她转头问顾隐:“你小时候要我的帕子做什么?”
顾隐看向她。大约是秋日的光线太浅淡,他那双眼睛显得比平日更深一些。
他笑了笑:“忘了。隔得太久,实在记不清了。”
颜如玉也没有放在心上。
少年时候两个小郎君交换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只嘱咐两人好生把罚抄写完,别再让学士遣人来宫里告状,便准备离去。
走下台阶时,那只白鹘已经重新落到宫人臂上的鹰架上。
颜如玉又伸手摸了摸它的颈羽,白鹘安安静静任她摸着。
她回头道:“等你们抄完了,改日入宫来看它。”
颜知远这才重新高兴起来:“当真?”
“我几时骗过你?”
颜知远正要得意洋洋同她翻旧账,顾隐看了他一眼,忽然对颜如玉躬身一礼。
“夫人慢行。”
颜如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
“子晦。”
这一声叫得亲昵又柔软,尾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无端端叫人心口一动。
顾隐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向她行了一礼。
颜如玉朝他笑着颔首,这才带着白鹘转身离去。
雪白的大鸟站在鹰架上,雄赳赳气昂昂,精神抖擞。颜如玉一路摸着它柔软的羽毛,心情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