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前两日,天气难得晴得透亮。
顾隐换好骑装,临出门前去了一趟前院书房。
“父亲。”
顾琇正坐在案后翻一卷《盐铁论》,卷边已有些磨白,手边还压着几页未收的公文。听见声音,他头也没抬,只淡淡道:“今日出去?”
“是。”顾隐道,“同知远他们去城南登高。”
顾琇应了一声。
他没有再问,只将眼前那一页看完,提笔在页侧添了两字批注,这才搁下笔:“都有谁?”
顾隐报了几个名字,最后才道:“殿下也会去。”
翻页的手果然顿住。
顾琇抬起眼:“她也去?”
“是。”
顾隐神色如常。
看来父亲也不是当真无话可说。
书房里静了静。
顾琇看了他片刻,重新垂下眼:“殿下既然同行,你们年轻人玩闹归玩闹,在她面前还是收敛些。”
顾隐没有出声。
顾琇又道:“别仗着同知远熟,便没了分寸。”
顾隐垂下眼:“我知道。”
顾琇便没再说什么,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书上。
顾隐等了一会儿,见他已无其他的话要交代,行了一礼:“那我先走了。”
“嗯。”
他转身退出书房,门扉在身后合拢。
这趟登高原是颜知远攒起来的。
重阳将近,城南几处山寺早早便有人登高赏秋。
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兴致,约了崇文馆中几个相熟的生徒一道出城,又特意入宫问颜如玉去不去。
颜如玉原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可耐不住他接连念叨了几日,最后到底还是应了。
她不愿惊动旁人,只带了几个随行侍从,衣饰也换得素净,出门前又让人取来一顶帷帽遮住面容。
到了约好的地方时,颜知远他们已经等在山脚下。
一群少年郎骑马立在秋日明亮的天光里,远远瞧见她的车驾,便纷纷下马。
顾隐也在其中。他今日没有穿平日那种素净的圆领袍,而是一身窄袖骑装,腰间革带束得利落。
见她下车,他随众人一道行礼,仍旧规规矩矩唤了一声:“夫人。”
颜如玉隔着帷帽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衣裳的缘故,总觉得同前些日子在宫中见到时有些不一样。
只是还没等她细想,颜知远已经凑了过来:“阿娘,你怎么才来?”
“我若再晚些,你是不是就准备自己上山了?”
“那倒不会。”颜知远答得很快,“我怎会扔下阿娘一个人。”
旁边有人笑道:“颜兄方才分明还说,再等一刻钟便先去跑一圈。”
颜知远立刻回头:“胡说八道!谁听见了?”
几个人异口同声:“我们都听见了。”
“……”
颜知远默了片刻,没好气道:“那你们都闭嘴。”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颜如玉听得也有些好奇:“跑什么?”
颜知远还未来得及答,身后已经有人扬声道:“方才他们争谁骑术最好,说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正准备比一场。”
“谁同他们争了?”顾隐在一旁淡淡撇清关系。
颜知远瞪他:“那你方才还说我这匹马腿短?”
“我只说它跑不过乌骓。”
“那不就是看不起我的马?”
顾隐有些无奈:“我不过顺着你的话说了两句马,怎么到了你这里,便成了有意要同你比试?”
颜知远噎了一下。
旁边几人立刻起哄:“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子晦你今日也别光站着了,索性同知远跑一回。”
顾隐却显然不大想理会。
颜知远已经翻身上马,挑衅道:“不敢?”
颜如玉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顾隐抬眼:“你确定?”
颜知远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嘴上却绝不肯退:“当然。”
颜如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闹,也没有阻止。少年人比试比试,本就是图个痛快。只要别真闹出事来,跑一跑也没什么。
最后顾隐还是上了马。
众人临时定下规矩,从山脚出发,沿着前方土道绕过半山那片疏林,再从另一边折回来。
路程不算长,却有一段缓坡,两处弯道,倒比单单沿直路纵马有些意思。
起初颜如玉还没怎么在意。
长安权贵子弟大多自幼习弓马,顾隐平日骑马也不少见,她早知道他于此道颇为娴熟。
只是如今看来,“颇为娴熟”几个字,倒还是说得保守了。
几匹马几乎同时冲了出去。这些马本就都精挑细选,有陇右监牧所出,也有从西域辗转入京的名种,一旦放开缰绳,脚力便立刻显了出来。
颜知远起步最快,才出数丈便抢到了前头。旁边几人也不肯落后,接连催马追上,马蹄踏过干硬的土路,扬起一片细尘。
顾隐却没有同他们争这个先。他只略略收着座下乌骓,让它落在后面两三个马身。
颜如玉原本还当他真没有争胜的心思,看了一会儿,却渐渐觉出不对。
他不是追不上,而是根本不着急。倒像猫儿看到已经跑不掉的猎物,偏还要再戏弄它几下。
前面几个人一开始便催得狠,到了第一处缓弯,马势不可避免地慢下来。
颜知远还在同旁边的人抢位置,两个骑手都不肯让,反倒把路线逼得更窄。
顾隐直到这时才真正放开缰绳。乌骓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长颈向前一探,速度陡然提了起来。
顾隐上身微微压低,并不随马背上下颠簸, 腰胯顺着马势起伏收放,身形始终很稳。
到了弯前,他没有急着勒马,只略收了一下缰绳先把马势稳住,随后顺着弯道一点点向内逼近。
待到弯心,他手腕忽然一转。
整套动作无声无息,没有半分滞涩。乌骓却像早已知道他下一刻要做什么,肩身一转,贴着弯道内侧掠了过去。
颜如玉眼底终于露出一点讶异,抬手将帷帽前的轻纱稍稍拨开。
她自己骑术不差,自然看得出来,真正难的并不是一味催马争快,而是在这样弯坡交错、路程不短的道上,仍能收放自如。
他甚至没有刻意追赶前面的人。第一处弯过完,已然越过两个。
上缓坡时,别人座下的马先前被催得太狠,速度渐渐慢下来,乌骓的步幅却始终没有乱。顾隐只是夹了一下马腹,黑马便又往前送出一截。
等到绕过疏林再折回来时,他已经同颜知远并到了最前。
颜知远显然也发现了,偏头不知道冲他说了句什么。
风太大,颜如玉听不见。
只见顾隐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下一刻,他略送了送缰。
乌骓骤然向前。
这一下极快,干净利落。马背上的少年俯低身体,窄袖骑装被风贴在肩背与腰腹间,原本藏在宽袍下的身形一下清晰起来。
肩已经长宽了,腰却仍窄,双腿抵在马腹两侧,随着马匹每一次腾跃收放,稳得几乎看不出半分多余的晃动。
颜如玉一时竟有些出神。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子晦竟已经长得这样高了。
她记忆里他还是那个随阿念一道站在她面前,衣冠端正,谨慎得近乎拘束的少年。
可眼前的人已经全然不同。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顾隐策马疾驰,神态和动作从容得近乎洒脱,平日的温雅也尽数敛去。
眉眼仍旧是熟悉的眉眼,神情却锋利起来,连勒缰时手臂绷出的线条都透着属于年轻男子的力量。
颜如玉看着,心底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慨。
最后果然是顾隐先回来。
乌骓冲过约定的地方后,没有急停,他只将身体重新坐直,慢慢收住马势。黑马又往前跑出十余步,才慢下来,前蹄在地上轻踏了两下。
顾隐抬手抚了一下它汗湿的颈侧。方才在马背上的那点凌厉也随之退去,几乎叫颜如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翻身下马,朝她走来。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乱,眉眼间还残着方才纵马后的亮意。
“夫人。”
他含笑唤了一声。大约连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一声比平日明快许多。
颜如玉也被他感染了几分,忍不住赞许:“骑得很好。”
见他额角还有一层薄汗,她顺手取了手巾递过去:“擦擦。”
顾隐看着那方手巾,微微怔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多谢夫人。”
颜知远立刻回头:“阿娘,我呢?”
“你也不错。”
“为什么到我这里就只有‘也’?”
“你又没赢。”
“……”
颜知远气呼呼地牵过自己的马走开了,嘴里还在嘀咕:“不过就差了那么一点点,等再过两年,指不定谁输谁赢呢。”
顾隐偏过脸去,唇角隐隐压着一点笑意。
眼见众人仍在说笑,颜如玉也朝颜知远走过去,他低头将方才擦过汗的手巾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一行人闹过一阵,才真正开始登山。
青岫山在城南,山势不高,却胜在秋景极好。
山顶有座望仙亭,天气晴朗时,站在亭中便能远远望见长安城郭。
重阳将近,今日上山的人不少,主道上不时能看见携酒登高的游人。
颜如玉仍戴着帷帽,只同颜知远他们一道绕开人多的正道,沿一条较清静的侧径往上走。
走到半山时,道路渐窄。
颜知远和几个同窗走在前头,起先还在复盘方才那场赛马——谁第一个弯切得太狠,堵得后头的人根本寻不到空子过去,谁起步又催得太急,没说几句,又不知怎么扯到了去年重阳是谁喝多了酒,险些从亭子里滚下去。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没个消停。
颜如玉听得耳朵疼,索性慢了几步。
顾隐不知什么时候也落到了后面:“夫人累了?”
“没有。”颜如玉道,“只是不想听他们吵。”
顾隐也看过去,淡声道:“他们一时半刻大约消停不了。夫人慢些走吧,我陪着你。”
颜如玉心下宽慰,点了点头。
两人便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沿着山径往上。
再往前走了一段,山势渐陡,小径顺着山腰折了个回头弯,上下错成两层。
就在这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有人正从上一层山道牵马经过,那马不知踩到了什么,后蹄猛地一滑,带落了坡边几块松动的山石。碎石顺着陡坡一路滚了下来。
最前头有人喊了一声:“当心!”
颜如玉下意识抬头。
还没看清是什么,手臂已经被人猛地带了一下。
顾隐一步横过来,将她往靠山壁的一侧挡去,另一只手抬起护在她头侧。
碎石砸在旁边的山道上,噼啪滚落。其中一块擦过顾隐肩背,撞在石壁上才弹到一边。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等颜如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被护在山壁与他的身躯之间。
顾隐很快松开手,退开半步。
“夫人可伤着了?”
“我没事。”颜如玉先去看他,“你呢?”
“无妨。”
“方才明明砸到了。”
顾隐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处衣料蹭脏了一片,暂时倒看不出究竟伤没伤着。
颜知远已经从前面飞快折返回来。
“阿娘!”他脸色都变了。
“我没事。”颜如玉先安抚他,“子晦替我挡了一下。”
颜知远这才转头看顾隐:“伤哪儿了?”
“没有大碍。”
颜知远上下看了他一遍,确认人确实好端端站着,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颜如玉却没那么容易放心。她伸手替顾隐拂去肩背上沾着的灰土,又在方才被石头擦过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这里疼不疼?”
顾隐身体蓦地僵了一瞬。很轻的一下,若不是那只手还落在那里,他几乎察觉不到。
“不疼。”
颜如玉狐疑地看他:“真的?”
“真的。”
她这才收回手:“回去还是让人看看。伤在肩背上,自己又瞧不见,别真撞青了还不知道。”
顾隐垂下眼,应得格外听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