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倒是挺快的。
抽血、拍片、腺体扫描,一套下来不到半小时。但等结果的过程实在煎熬,和陆延共处一室,更是让我如坐针毡。
老天啊,你连暴风雨前的宁静都不愿意给我是吗。
陆延翘着二郎腿,倒是安逸得很。
医院的VIP休息室安静得过分,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氛味,甜不甜苦不苦的,闻久了有点闷。
我坐在离他最远的那张单人沙发上,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刷,余光却忍不住往他那边飘。
说实话,他不说话的时候,确实长了一张能骗人的脸。
皮相精致,骨相峭拔,皮肤白得跟瓷釉似的,灯光打下来都有点不真实。
他这会儿没笑,安安静静垂着眼看手机,下颌到脖子的线条清晰干净,倒还算赏心悦目。
我视线没收回来,陆延突然抬眼看过来,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继续低头玩手机。
这什么眼神?我都要被气笑了。
这个贱人。
赵忠良终于拿着报告回来了。
看到他的脸,我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人还没走到跟前,我已经坐直了,眼睛追着他手里的两本报告册,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我现在紧张得想吐。
结果他先看向陆延,开口说:“陆延少爷,您好像漏了一项检查。”
“嗯?”陆延头都没抬,“什么。”
“信息素耐受性测试,”赵忠良说,“刚那边核单的时候发现的,您去年这项就没做,今年再漏就连续两年了。”
陆延划屏幕的手指停住,挑眉看他:“必须?”
“医生建议补上,”赵忠良说,“正好今天人不多,补做也就十几分钟。”
陆延沉默两秒,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在哪。”
“在三楼,我带您过去。”
他没有立即站起身,而是说:“你要拿着体检报告转来转去吗。”
赵忠良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报告册,也认为有些不妥:“抱歉,那先放在休息室吧。”
我眼疾手快地站起身去接:“放茶几上吧。”
“谢谢您。”
我说:“没事没事。”
两本报告册放在茶几上,男人带着陆延走了。门关上的瞬间,我整个人几乎是扑到茶几边的,手指都有点抖,一下就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份。
第二性别一栏标注Beta。
【颈后腺体结构正常,家族史无特殊,全部检验指标正常,总检未见明显异常,建议定期常规体检。】
我呼吸不顺地往后翻,甲状腺、血常规、激素六项,每一页都写着正常。
正常,正常,全部正常。
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找错报告了,又慌忙掀开另一本。
姓名是陆延,第二性别Alpha。
其实看到这几个字我就该合上了。但是人类的好奇心哪有那么好满足的。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就当他这几次攻击我给我的补偿了。
前面几页都是常规数据,翻到最后才是专科检查。
目光停在诊断结论上:
【腺体大体外形完好,内部受体先天结构畸变。家族史标注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性腺体受体发育缺陷,仅Alpha子代发病;其余化验指标正常,主检提示器质性先天缺损,建议腺体专科就诊完善耐受性检查,长期随访。】
我一把盖住,推到一边。
现在的我又害怕又想笑。
哈哈哈哈哈太操了,搞半天他才是那个缺陷体啊。果然,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不对不对,有什么好可怜的,这是他活该啊。
可那股快意的劲儿过去之后,不安感又泛上来了,沿着后颈一路麻到指尖。
所以,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检查结果为什么全是正常的?
一个没有腺体的人,怎么会所有指标都正常?
医院里也是群草台班子吗?
还是因为我是个外星人,所以根本查不出来?
我现在感觉自己要疯了。
在陆家的这几天,跟在福利院那几年受的苦已经齐平了。只不过一个是物质上的,一个是精神上的,但痛苦程度不分伯仲。
手心按住发热发烫的双眼,好像这样就能将某些液体逼回体内。但适得其反,它们更像是找到了遮蔽,肆意地流出。
我不能再哭了,再哭眼都要瞎了。
起身摸进卫生间,不停地用凉水泼脸,试图把情绪压回去。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洗手台上,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泛红滚烫的脸,突然觉得荒谬。
这真的是一个孩子该能承受的痛苦吗。
我深呼吸了几下,关掉水龙头,抽了两张纸巾把脸按干。外面突然有动静,更准确点说,应该是吵架声,主要是陆延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点。
“全tm是放屁!”他说,“之前就说再观察,现在还观察,有什么好观察的,腺体又不会自己长好!”
赵忠良的声音低很多,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像是在劝。
我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又拿纸巾把脸上的水吸干净,深吸一口气,推开卫生间的门。
陆延站在休息室中间,一只手指尖夹着报告,翻得哗哗响。
听见我出来,偏头扫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啧”了一声,把报告往桌上一丢,扭头看着赵忠良。
“所以,我吃的那些药,做的理疗,全没用是吗。”
“还是有效果的,少爷。”
陆延舌尖顶了顶牙齿,点点头:“行啊,那你给列几个,我听听。”
赵忠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语气毫无波动:“您前年,也就是分化第一年的耐受性测试等级是F。但今年的测试结果是D。虽然是低耐受,但鉴于您去年没有进行测试,我们合理推测,是可以通过持续治疗逐步恢复到正常水平的。”
“推测。”陆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一声,“所以你们是拿我在赌。”
“不是赌,少爷。医生给的是基于现有数据的专业判断,并且您的激素水平、受体活性,比之前都有明显改善。”
陆延没再说话,双手插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落地窗外是医院后面的一片小花园,下午的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白得晃眼。
他就那么背对着我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空气里那种香氛味这会儿闻着更重了,甜得发腻,让人有点反胃。
赵忠良估计是身经百战了,又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贝尔蒙医生那边已经约好了,两周后复查,最近开的药也换成了新一版方案,副作用会更小。”
陆延没回头,过了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赵忠良看向我:“世真小姐,您看过您的报告了吗?”
“看到了。”我下意识回答,声音还有点哑。
“有什么疑问的地方吗?”
那可太多了,通篇下来都是疑问。
我摇摇头:“没有。”
“那我们差不多可以走了,车在楼下等着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把桌上自己的报告拿起来,顺便把陆延那本也合上,放回文件袋里。
手指碰到他报告的时候,我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陆延这时候转过身来,目光从我手上扫过,我心跳快了一拍,心想这贱人不会发现我翻过他东西了吧。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看了眼手机,然后迈开腿往门口走。
而我和赵忠良跟在后面,一路无言。
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呼吸声和电梯运行的低频嗡鸣。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乱糟糟的,却总算比刚才平静了一点。
到了一楼,陆延步子越走越快,把我和赵忠良甩开了一小截。
但没走两步,他又停下。
我听到他喊了一声:“舅舅。”
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站在他前面。
黑发黑眸,身形高挑挺拔,皮肉妥帖地裹着骨相,眼尾微微上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凶,就是那种不好接近的冷淡。
我竟然从他的脸上找到了陆延和陆珂的影子。要知道这俩兄弟长得是真不怎么像,没想到这基因还能隔代统一到舅舅脸上。
可能是因为外甥仿舅吧。
不得不说,有钱人家的孩子长得是真牛x啊。先不论一个个对我怎么样,至少对我的眼睛真不算差。
男人似乎注意到我了,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问:“这位是?”
陆延没说话,赵忠良接上话:“林先生,这位是世真小姐,”他转向我,“小姐,这位是您的舅舅,林应周先生。”
赵助理,我保证你是恶魔。
我也保证,我们俩绝对都看到了彼此脸上的怔愣。
陆延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反而缓和了一点诡异的气氛。
“小舅,这是我爸刚收养的妹妹。”这狗崽子难得做了件人事,主动解释了一句,又补了句更欠的,“我妈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吧?不过吧,我其实也不清楚她知不知道。”
林先生没理他后面那些屁话,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换了个礼节性的笑,让他的轮廓柔和了不少。
他说:“你好,世真。这次太意外了,也没有给你准备礼物。等下次到你们家时,我再把见面礼补给你可以吗?”
我何德何能,诚惶诚恐,万般慌乱地摆手:“没事没事,谢谢您。”
“舅舅来医院干嘛?生病了吗?”陆延像是看不下去我们俩的虚与委蛇,开口打断。
“来做一下匹配度测试。”
陆延有点惊讶:“舅舅恋爱了?谁啊?是不是那个——”
“小延。”林应周轻轻皱眉,叫了他一声。
赵忠良适时插进来:“那我们先走了,林先生,预祝您检查顺利。”
“好,路上注意安全。”
我没想到他居然还会特意跟我打声招呼。
“再见,世真。”
“呃、再见,”我顿了下,干巴巴地补了一句,“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