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陆家的第一个晚上,睡得不太好。
床实在是太软了。福利院的床垫硬邦邦的,翻身都费劲,但睡了两年都习惯了。现在我像被云埋了似的,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
不过最后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洗漱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镜子。稚嫩的脸,婴儿肥都没消下去,没什么表情。
餐厅在一楼偏厅,我顺着昨天管家带我走的路线找过去,还好没迷路。
长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陆珂坐在一边,面前摆着牛奶和吐司,看见我进来,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陆延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手机,眼皮都没抬。
佣人替我拉开椅子,正好在陆珂旁边。我坐下的时候陆延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划。
“早。”陆珂说。
“早。”
盘子里是煎蛋和培根,我也低头用餐。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得餐厅亮堂堂的,画面看着挺温馨,如果忽略掉对面那个全程横鼻子竖眼的二货的话。
陆延没吃完,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刺响。
“他每天早上都这样吗?”我问陆珂。
“差不多,”陆珂撕了一小块吐司,“起床气犯了,大概。”
“这样啊,”我咬了一口培根,“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他是只针对我,还是平等地针对所有人。”
陆珂想了想:“应该是平等。”
我小声嘀咕一句:“那就行。”
总不能全世界就我一个人受伤吧。
吃完早饭,管家告诉我陆先生已经出门了,这几天集团有事,让我先熟悉家里环境。学校的手续在办,大概下周可以入学。
我闲得没事干,开始逛这栋房子。
说实话,真的大到离谱,晃悠到后花园的时候,都已经要到中午饭点了。
我沿着石板路瞎逛,路过一排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矮灌木,在一片开阔一点的角落看见了一个人。
是陆珂。
他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支着画架,手里拿着调色盘,正往画布上抹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
画画?这个技能点放在陆珂身上,我是真没想到。
我之前对他有个大概的预设。
家族长子,性格稳重,待人谦逊有礼。
按我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豪门小说和商战剧的套路,这种人设就应该从小被当继承人培养。
日程表排满,学金融学管理,背商业案例,假期跟着他爸去公司旁听董事会,十几岁就能看报表。
但他居然在这里画画,还挺有闲情雅致。
我犹豫了一秒要不要绕开,但他已经发现我了。
陆珂看着我:“逛完了?”
“逛到一半,”我说,“你家太大了,走累了。”
“也是你家。”他说。
他还挺会说话。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了一眼画布。画的好像就是这片花园。
“挺好看的。”
“谢谢。”
“你学过?”
“嗯,”他说,用刷子在调色盘上蘸了点蓝色,往画布角落抹了一下,“从小喜欢,就一直在画。”
“哦。”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也没嫌我碍事。
我看他调色的手法挺熟练,不像是业余爱好者那种手忙脚乱。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他多少有点不符合我的刻板印象。
不过我对油画一窍不通,再站下去也憋不出第二句点评。我打算等他这笔涂完就跟他说我去别处转转。
“我是Omega。”
我脑子顿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陆珂低头换了支细笔,语气和刚才没什么区别:“我是Omega。”
我嘴巴张了张。
他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我潜意识觉得他们一家除了他们的母亲,应该都是Alpha。
结果他是Omega。
行吧,我承认我有刻板印象。主要是我看过的ABO小说设定太统一了。
Alpha都是霸道总裁和冷酷少爷,Omega都是身娇体弱等着被标记的小可怜。
陆珂往那儿一坐,肩宽个高,怎么看都不像那些小说里写的那种Omega。
“很惊讶吧?”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
陆珂笑了一声,大概是没信我的否认。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单从肤浅的角度看,他倒也是符合Omega的某些标准:长相几乎不带攻击性,肤白清瘦,眉眼俊丽;性格上,说话待人也很温柔。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不是Alpha?”他没看我,但语气不像是在生气。
我“啊”一声,挠了挠后脑勺:“性别这种事是概率问题吧。”
他没接着往下说,我也没追问。
“那我不打扰你画画了,”我说,“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没看我,随口应了声“好”。
我走了几步,陆珂又叫住我。
“世真。”
我回头。
“谢谢你没大惊小怪。”
我摆了摆手。
一个性别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或许是因为我对ABO性别实在没什么实感。对我来说,女的就是女的,男的就是男的,哪来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那我还是个武装直升机呢。
什么Alpha、Beta、Omega,搞得跟星座、血型、MBTI似的,都怪热闹的,套狗身上也能中几条。
不过也要感谢大家都在很努力扮演各类刻板印象。
所以陆珂是Omega这件事,在我这里的冲击力大概等同于“我是O型血”。
夜里,我又睡不着了。
这次肯定不是因为床太软,我的适应能力还没差到那种地步。
今晚纯粹是因为心里有事,关了灯之后那些事就跟开了弹幕似的,一条一条地飘过去。
新学校,班级分配,按ABO性别登记。
管家通知我,学校那边的手续基本办妥了,就差一份体检档案。别的项目都没问题,唯独性别那一栏,还空着。
我的档案上,ABO性别依旧是“待定”。
在这个世界,十几岁还没分化,已经不只是“晚熟”能解释的了。
管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大概是担心我会敏感多想,觉得他在性别歧视。
可问题是,我不可能分化出一个我没有的东西。
我没有腺体。
或者说,我有一套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理构造,跟ABO这套性别系统八竿子打不着。
我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一切悬而未决的事,讨厌未知的一切事物。
我可是一个看剧都需要被剧透的人,结局开放的作品再好评分我都不碰。
未知不会让我兴奋,它只会让我无穷无尽地焦虑下去。
床头的夜灯调到最暗,我盯着那圈光,脑子里排演着各种可能性。
编个理由?
说自己发育晚?
再拖下去,医生迟早会要求做进一步检查。
检查出来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他们会怎么定义我?
Beta?
Beta也有不发达的腺体,不是完全没有。
那我是残疾?还是病理性的分化障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陷下去一个窝,那装不下我的全部焦躁。
别想了,快睡觉。
我对自己说。
但我脑子一直不归我管,它继续自顾自地运转。
陆家会不会觉得收养了个麻烦?
学校那边会不会让我提供额外的医疗证明?
同学知道了会怎么看我?
我可太清楚高中生的社交生态了,一个小小的标签足够让人在午餐时间被无数次目光扫过,伴随着窃窃私语。
脸上有点凉。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湿了一片。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淌进耳朵里,浸进了枕头套。
眼睛开始发酸,太阳穴也一抽一抽地疼。大脑昏昏沉沉的,哭也是件体力活,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我胡乱蹭了把脸,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枕头上蹭到的那一小块湿的凉凉的,懒得换面了。
眼睛一闭,意识就往下沉,彻底昏睡过去了。
早上一睁眼,我就知道完了。
镜子里的那张脸,眼皮肿得双眼皮直接撑没了,只剩两条缝。本来就还没消的婴儿肥,现在看着更圆了一圈。
跟只蜜蜂狗似的。
我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算了,早有预料。
餐厅里,陆珂已经到了,坐在老位置喝牛奶。
陆延比他晚一步,我刚坐下拿起叉子,他就从楼梯上晃下来了。
他今天穿的不是居家服,灰色亨利衫,白色长裤,头发也搭理过,看起来要出去走秀一样。
他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瞥了我一眼。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你的眼……抱歉,”他没忍住笑一声,声音不小,但肿的也太搞笑了。
我没抬头,拿叉子戳了一下煎蛋:“过敏。”
“过敏能肿成这样?”他把手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我,脸上挂着那种专门用来恶心人的笑,“不会是想到要看医生,吓哭了吧。”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往上飘,“你那双眼睛现在只剩下一条缝了,你自己照过镜子没有?不过本来你眼睛就不大。”
我咬了一口培根:“比你心眼大。”
陆珂在旁边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陆延转头就对准他:“你咳什么?嗓子痒就去喝水。”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一大早的。”陆珂说。
“我为什么要少说?”陆延把脸转回来,看着我,笑了一下,“身为哥哥,只是关心一下新妹妹的身体状况,不行吗?万一她真的有眼疾,我们也好早点送医院。虽然在这个家里,她可能早就知道自己不太正常。”
“陆延。”陆珂放下杯子,语气沉了一点。
“怎么,我说的不是事实?”陆延没看他,目光还是钉在我脸上,笑容没撤,“连分化都没有。你是还没进化完,还是进化错了方向?”
我呛声:“分化晚犯法吗?”
“不犯法,”他耸了耸肩,“就是挺稀奇的。我们学校什么性别都有,但无性别这个性别,我还是第一次见。”
陆珂皱起眉,拿叉子敲了敲他的盘沿:“你差不多得了。”
“你装什么好人呢?”陆延转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跟她才认识几天,就这么护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闻到她什么信息素了。哦不对,她没有信息素。”
我真没想到他连陆珂都一起打。陆珂脸色变了变,不是生气,更像是被戳到了什么不太想提的东西。
他放下叉子:“你要出门就赶紧走,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陆延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拉。
“不过你确实该去医院检查检查,”他收起让人倒胃口的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鉴定下来要真是个怪胎,送到P3实验室,那还算挺有点价值。”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确实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我说,“查查狂犬疫苗是不是没注射到位,到处乱吠。”
陆延眯了一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大概在组织更恶毒的词。
陆珂站起来:“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陆延被他推着往门厅那边去了,边走边回头,冲我露出一个笑。
等他们俩都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视线落在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上,停了两秒。
管家正好走进来收餐盘,我问了一句:“陆延出门,应该很晚才回来吧。”
“应该和您时间差不多,”管家说,“小少爷也去体检,每季度例行检查一次腺体。”
橙汁差点呛进气管里。
“他今天也去医院?”
“是的,”管家点点头,“赵特助安排好了,上午先送你们去检查,然后去拿体检报告。”
我不再说话,双手紧握放到膝盖上。
管家看我表情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是一辆车?”
“是。”管家欲言又止,“小少爷刚刚就在催您。”
我放下杯子,闭上眼。
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要派这么个混世魔童来惩罚我。
我站起来,用力搓了把脸。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