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养的孩子。
林应周想,是外室子吗。
应该不会。如果是私裔,以姐姐的脾气,别说带回家了,仅仅知道那孩子的存在,都够让陆喆脱一层皮。
他回想着陆世真的脸。
一双下三白的浅褐色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不自觉的警惕。
紧张和不安充斥在那张稚嫩青涩的脸上,答话时嘴唇偶尔开合,会露出尖锐的犬齿,让她看起来像只狼崽子,仿佛再不释放一点好意,她就会扑上来咬一口,以此证明自己并不是任人宰割的幼犬。
翻来覆去地在那张脸上寻找和陆喆的相似点,根本没有。
他松了口气,也许真的就是个福利院领回来的普通孩子。
检测结果实时传送到他这边,林应周扫了一眼。信息素匹配度23.01%。这么说吧,找颗苹果来,信息素匹配程度大概也就这个数了。
他侧过头,对助理说:“通知下去吧,没必要再接触了。匹配度只有百分之二十,数据应该也同步到他们那边了。”
在做之前他就有预料。
匹配了那么多人,最高也不过30%。
而信息素匹配度不到百分之四十,完全没有接触的意义。
起不到安抚作用都是后话了,连闻到对方的信息素味道都会觉得刺鼻难闻,身体也会本能地抗拒彼此。
家里人对他的要求一降再降。
只要能达到50%的匹配度,家世说得过去,先接触两个月,接下来就可以订婚,然后结婚,生孩子。
等孩子分化出Alpha之后,林应周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他们这些牵肠挂肚、操心劳神的大家长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毕竟再过十年,他也才三十二岁。在这个人均寿命直逼两百岁的社会,三十二岁才刚刚进入人生的黄金期。
……
书房的大门在我眼里堪比哈迪斯之门。
我正襟危坐,视线瞄到陆喆手边那叠检查报告时,又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今天的检查都顺利吧?”陆喆问我。
我点点头:“嗯。”
“还遇到舅舅了,是吗。”
“是。”我补了一句,“舅舅是去做匹配检测的。”
他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几句寒暄过后,话题终于来到正点上。
“世真已经看过自己的检查结果了对吧?”他顿了片刻,居然问我,“满意吗?”
满、意、吗!
我的老天,这个问题可太是个问题了。
我敢肯定我现在的表情就是又呆又懵又怂。
“嗯?不满意吗?”
“不、不是,”我艰难地吞了口唾液,“满意,我满意的。”
“那就好。”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问我,“哦对了,你要看看你的真实报告吗?”
我已经不能思考了。
坐在书桌对面的男人给我一种画皮鬼的惊悚感。
他使出浑身解数扮演一个和蔼可亲的大家长,语调温和,表情关切,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毛骨悚然。
好像等我放下戒心相信他的那一刻,就会被他活剥了做成新皮。
“不、不了吧……”我的声音声若蚊蚋。
陆喆已经抽出压在最底下的那份,递过来:“真的不看了吗?”
我抬起僵硬的胳膊接过:“……那看看吧。”
身体完全凭借肌肉记忆打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让我头晕目眩。
【未检出Alpha、Beta、Omega任意一类第二性别特异性基因片段。不存在ABO分化潜质,无信息素调控基因,无受体遗传序列。现有医学分型体系无法对该受试者进行性别归类。】
视线下移,落到医生医嘱。
【该受试者生理结构特殊,无任何ABO系统应激、失控、易感风险。但病因不明,无同类临床参考病例,建议年度深度基因随访,长期监测机体特异性变化。】
也别年度深度随访了。就这一次,我的心脏就已经受不了了。
陆喆又说话了:“我考虑过给你治疗,但医生给我的回复是,目前没有对应的治疗方案,无从施治。而且你的其他机能全都健康正常,所以只需要一年检查一次就好。”
“这样啊。”
“抱歉,我也没办法。”他顿了顿,又说,“他们也向我表达过,希望世真能够作为首例研究样本参与临床试验。当然,我肯定不会同意的。”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没把我送出去当小白鼠解剖?直接快进到以我的名字命名新病症的时刻吧!
我现在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难不成还要谢谢他留我一条全尸?
“谢谢,我……”我哽咽了好半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事,不要害怕。”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我面前,我赶紧接住,象征性地沾了沾眼角,听他继续说,“其实就是腺体出了点问题,只要其他都是健康的,那就不是什么大事儿。”
每当我刚想松下一口气,他就会给我来一个大雷:“你想看看哥哥们的报告吗。”
“……啊?”
容不得我拒绝,又两本报告递到面前。陆延那本我偷看过了,随便翻翻就行,所以先打开陆珂的。
陆珂,男,Omega,16岁。下面密密麻麻一大堆。
呃……很健康。
我初步判断,他应该是这个家里最健康的人类。
合上,打开陆延那本。再次合上,整齐地放回桌上。
“看完了?这么快。”
我摸了下鼻子:“我看书比较快。”
“怪不得成绩那么优秀呢。”
这家伙真的很会恩威并济,但我不吃这套。我心脏都快吓停了,人都快死了,你夸我两句,我难不成还要跪下来感恩戴德吗?
“没有没有。”声音还是低弱的,“没那么夸张。”
陆喆把话头又转回到陆延身上。
“你的二哥呢,也有腺体方面的问题,你也看到了,他的信息素耐受性很低。易感期也不太规律,状态很不稳定,很多时候自己处理不了,需要别人帮他注射抑制剂。”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但他的信息素浓度太高,之前请过几个专业护理,都被他无意识弄伤了。”
我想,估计不是弄伤吧,是致残致死吧。普通人被高浓度Alpha信息素直接冲击,腺体应激过载,休克都是轻的。
他继续说:“所以我想,世真你感受不到信息素,这反而成了一个优势。等他易感期的时候,辛苦你在旁边多照顾一点,好吗?”
我愣住。
我感受不到信息素,就活该去送死是吗?
脑子像被人泼了一桶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刚才还在一句一句应对得体,现在彻底卡壳了,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
我看着陆喆。他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像在征求我的意见。
但我的意见根本无关紧要。
“您是说,”我试着找回声音,嗓子发紧,“让我在陆延易感期的时候……照顾他?”
“对,不会太频繁,一两个月一次。而且你闻不到信息素,不会被影响判断,比一般人更安全。”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安排周末的家庭活动,“当然,他发作太厉害的话,你也不用担心,会有其他人来帮你们的。”
当然,当然,当然。我心想,你“当然”得倒是轻松,真出了事,我能做的只有哭天抢地,求上帝眷顾,或者求祂准许我惨死之后登入天堂。
“可是我不太了解……”我试图推脱,声音却越来越小。
“不需要了解什么,就是帮哥哥注射抑制剂就好。陆延也不会真的伤害家里人。”他说,“你刚来,慢慢就习惯了。哥哥的易感期,能有个人在身边陪着他,总好过他自己熬着。”
我听完,真想直接问:那他以前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陆喆都把“家里人”三个字搬出来了,我再推,那就是我不识好歹。于是我低头挤出一个“好”字。
陆喆笑了一下:“谢谢你,世真。”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的灯晃刺眼。
走到楼梯口,我停了一下,靠在墙边站了半分钟,觉得自己腿不软了才继续走。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反锁。
躺在床上,再一次枕着昏沉和湿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