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机会

三月,苏晚收到一封邮件。

那天下午,她把手里那份方案改到第五版。

方案是给一个饮料客户做的,改了四遍,甲方还在挑字眼的毛病。

她在删一段过场动画的描述,删了又补,补了又删,邮箱右下角弹出一条提醒。

发件人是个没见过的名字,后缀是猎头公司的域名。

她点开,正文不长:一家行业头部的广告公司,招资深策划,薪资翻倍,带团队。

附件里是职位描述,PDF,三页。

最后一行问她,有没有兴趣聊聊。

她下载了那个PDF,没打开。她把邮件从头看了三遍,游标停在【回复】两个字上,停了两秒,关了视窗,把那封邮件标记成未读。

那天下午办公室很静,键盘声稀稀落落。

隔壁组在开会,隔着玻璃,白板上写满了字,她认出一个项目的名字,是她上个月帮着起过标题的那个。

她端着杯子去接水,路过茶水间,里头有人在笑,笑声隔着门,闷闷的。

她接完水,又回到工位,坐下,把那封邮件点开看了一遍,关掉。

收件匣图标上的红点,挂了一下午。

她把方案发出去,甲方回了一个【收到】。

下班前她忍不住又点开那封邮件,看完,又关了。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有点发黄,她浇了点水,收拾包走人。

隔壁工位的小赵跟她打招呼,说明天见,她应了声,明天见。

回家的公交比平时堵。

城郊这条线,过了傍晚六点就挤,车厢里混着汗味和饭菜味。

她攥着拉环,萤幕亮着,是那封邮件。

窗外的楼从高的变成矮的,从新的变成旧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高架桥下穿过一个城中村,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字都看不清了。

她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到站下车,她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把包带攥了一路,攥得指节都僵了。

到家时,陈屿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隔着门都能闻见豆瓣酱的味道。橘猫蹲在玄关的鞋柜上,看她换鞋,尾巴甩了两下。

周宁从客厅探出头:【晚姐,你回来啦。今天陈屿做了水煮鱼。】

【闻出来了。】

饭桌上摆着一大盆水煮鱼,红油上浮着一层干辣椒和花椒,边上一盘凉拌莴笋,一碗番茄蛋汤。

汤碗沿上磕掉一小块瓷,还是搬家那天的旧伤。

碗筷摆好,橘猫跳上桌,被周宁赶下去,蹲在椅子腿上舔毛。

四个人坐下,周宁先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烫得直吸气,还不肯放:【陈屿,你这手艺,可以开店了。】

【开店,你来当股东?】

【我没钱。】

【那你负责吃。】

林昭低头扒饭,偶尔【嗯】一声。

他话少,在家里也是这样。

他给苏晚夹了一筷子莴笋,搁在她碗边,没说话。

苏晚夹了一筷子莴笋,嚼着,没说话。

她把碗边那筷子也吃了。

周宁讲公司的新八卦:【我们组那个小吴,你知道吧,就是上次年会跳舞那个,他离职了,跳去甲方了,工资翻了一倍。走之前还请我们喝了奶茶。】

【哦。】陈屿说。

【你怎么不惊讶?】

【我惊讶。】陈屿说,语气平平的,【奶茶什么味?】

【波霸奶茶。】周宁瞪他,【你重点不对。】

【我这就惊了。】

苏晚听着,没插话。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碗里,又放下。

陈屿讲他今天拍的片子:【今天接了一组茶具的活,甲方要『留白』,我拍了八十张,最后交了四张。有一张,茶叶掉在桌面上那张,客户说好。】

【那张好在哪儿?】

【好在茶叶是歪的。】陈屿说,【规矩里头,一点不规矩。】

周宁听得一愣一愣,筷子停在半空,眼睛半闭着,像在记什么。苏晚没留意。她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

陈屿放下筷子,看她:【苏晚,你今天话少。】

【累。】

【你从进门就心不在焉的。】陈屿说,【鱼都没夹几筷子。】

苏晚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今天收到一封猎头邮件。】

三双筷子同时停了。橘猫从桌底下钻出来,绕着她的脚边蹭。

【什么公司?】林昭问。

【一家行业头部的。】苏晚说,【资深策划,薪资翻倍,带团队。】

【好事啊。】陈屿说,【你去呗。】

苏晚没有接话。她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过了一会儿,说:【那家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

【那家叫什么?】周宁问。

苏晚报了名字。周宁噢了声:【那栋楼啊,我路过过,玻璃是蓝的,可高了。】

【你路过过,你见过里头的人吗?】陈屿问。

【没见过。】

【那你说得跟真事似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油烟机早就关了,只剩冰箱低低地嗡。窗外有车经过,远了。

【我们刚搬到城郊。】苏晚说,【通勤要一个半小时。】

【可以换房子。】周宁说,【搬回市区。】

【我们刚搬过来。】苏晚说,【院子、猫、房东,都刚安顿好。再搬,又是一轮折腾。搬家那天的箱子,我到现在还没全拆完,书房那三个,一直摞着。】

【苏晚。】陈屿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是想说,你不想去?】

苏晚没有回答。她盯着碗沿那道磕出来的细纹,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个机会,来得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陈屿说,【等我们四个都安定下来?等我们四个都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陈屿说,【苏晚,你去吧。你的事业,是我们四个人里最该往前走的。你不能为了我们,把机会让出去。】

【我不是让。】苏晚说,【我是……】

【你是什么?】

苏晚没接话。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客厅里三个人谁也没动。橘猫跟到门口,挠了两下门,没挠开,又走回来,蹲在餐桌腿边。

林昭放下筷子,说:【她不是不想去。她是怕。】

【怕什么?】周宁问。

【怕她去了,我们四个,就不一样了。】林昭说,【她怕她往前走一步,我们就跟不上了。】

【谁跟不上?】陈屿说。

【她要是真去了呢?】周宁小声问。

【那就去。】林昭说。

【你们不难过?】

【难过。】林昭说,【但不拦。】

他说完,站起身,去厨房盛汤。汤勺碰着锅沿,响了一下,又一下。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天花板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她翻出手机,萤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又把那封邮件看了一遍。

薪资翻倍,带团队。这是她这个年纪,最好的机会。

她想起刚毕业那阵,她投的第一份简历,就是这家公司。

那时候她住在城中村,单间,窗户对面是一堵墙,晾衣服要伸着胳膊够。

第一次去面试,她穿的是白衬衫、黑裤子,鞋是新买的,磨脚,她在写字楼大堂等了一个小时,保安问了她三遍找谁。

她把手里的简历攥出褶子,递出去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她那时候想,只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飞多高都行。

现在她躺着,听客厅里收拾碗筷的声音,一声一声,过了一会,停了。

灯灭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

那封邮件的字,一行一行,还在她眼前。

薪资翻倍。

带团队。

她翻个身,枕头压出一个坑,又翻回来。

林昭在她身边,翻了个身:【还没睡?】

【嗯。】

【还在想那封邮件?】

【嗯。】苏晚说,【我怕。】

【怕什么?】

【怕我去了,你们就跟不上了。】苏晚说,【怕我往前走,回头一看,你们不在了。】

林昭没有接话。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侧过身,面对他,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慢慢搅在一起。

苏晚先动的手。

她抬头,吻他。

林昭回应她,吻得安静。

她解他的衣扣,他没有动,任她解。

她跨坐到他身上,低头看他。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

【苏晚。】他哑着嗓子说。

【嗯?】

【你记着,不管你去哪儿,】林昭说,【我都在。】

她没有接话。

她动起来,很慢,一下一下。

林昭躺在她身下,手扶着她的腰,没有催她。

她低头,吻他的眉心,吻他的鼻梁,吻他的嘴唇。

他回应她,动作沉下去。

苏晚抓着他的肩,声音碎在喉咙里。

月光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她到的时候,趴在他身上,喘了很久。

林昭没有动,任她趴着。

过了一会,他哑着嗓子说:【苏晚。】

【嗯。】

【不管你怎么飞,我都接着你。】

苏晚的眼眶热了。她没有接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门,忽然被推开了。

苏晚吓了一跳,回头。门口站着周宁。她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眶有点红。她看着床上的两个人,没有退出去。

【周宁?】苏晚哑着嗓子说,【你怎么……】

【我睡不着。】周宁说。她站在门口,没有动。过了一会,她哑着嗓子说:【晚姐,你要是真的走了,我怎么办?】

苏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过来。】林昭说。

周宁愣了一下。她看着林昭,又看看苏晚。苏晚没有拒绝。她朝周宁伸出手。

周宁走过来,在床沿坐下。苏晚伸手,把她揽过来。周宁的额头抵着她的肩,闷闷地说:【我不想你走。】

【我不走。】苏晚说,【我就是换个公司。我们还住一块。】

【真的?】

【真的。】

周宁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苏晚低头,吻了她。

周宁愣了一下,随即回应她,吻得很急,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昭在她们身后,没有动。

过了一会,他伸手,把她们两个一起揽进怀里。

【你们两个,】他哑着嗓子说,【一个都别跑。】

周宁的外套,从肩上滑下来。

她里面只穿了一件背心,领口松松垮垮的。

苏晚帮她把背心脱了,她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

月光照着周宁的身子,白白的一截。

她低着头,不敢看林昭,眼睛只盯着苏晚。

苏晚低头,吻她的锁骨,一路往下。

周宁仰着头,手抓着苏晚的肩。

林昭在她们身后,没有动,只是看着。

过了一会,他伸手,从后面解开周宁的内衣扣子。

周宁抖了一下,没躲。

三个人,慢慢挪到床中间。

苏晚在中间。

周宁在她面前,林昭在她身后。

周宁吻她,林昭从后面进入她。

苏晚仰着头,两个人的手同时在她身上,一个揉着她的乳尖,一个扣着她的腰。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夹在两团火中间,前后都是烫的。

【晚姐,】周宁哑着嗓子说,【你去哪儿,我跟着你。】

苏晚的眼眶热着,身体却诚实得不像话。

林昭在她身后动,一下,一下,又深又重。

周宁在她面前,低头,含住她的乳尖,舌头又舔又吸。

苏晚的腰抖得厉害,她抓着周宁的肩,声音碎成一片。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是要我死……】

【死不了。】林昭在她身后,哑着嗓子说,【有我们在。】

他扣着她的胯,顶得更深。

苏晚绞着他,里面的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周宁的手从她腿间伸进去,摸到他们交合的地方,湿了一大片。

她没有躲,手指顺着那儿摸,摸到苏晚肿胀的阴蒂,轻轻一按。

苏晚整个人弹了一下,绞着林昭,声音一下拔高了。

林昭把她从周宁身上抱起来,换了个方向。

他靠着床头坐着,让苏晚背对着他,坐在他腿上。

周宁跪在她面前,苏晚的头埋进她腿间。

林昭从身后,重新进入她。

苏晚含着周宁,呜呜地叫,声音全闷在她腿间。

周宁抓着她的头发,喘得一声比一声大:【晚姐……啊……你慢点……】

苏晚不停。

她学着林昭的节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手指在周宁腿间进出。

林昭在她身后,掐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撞。

三个人的身体叠在一起,月光从没拉帘的窗户漏进来,照着床上交叠的三道影子。

床单皱成一团,谁也顾不上。

苏晚先到的。

她趴在周宁身上,绞着林昭,整个人抖成一团,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又长又哑。

林昭没有停,又顶了几下,埋在她身体里,到了。

周宁也被她舔到了,抓着床单,腰弓起来,哑着嗓子叫出声,绞着她的手指。

三个人躺着,喘了很久。

苏晚在中间,左边是林昭,右边是周宁。

两个人的手,在她身上交叠着。

她看着天花板,哑着嗓子说:【你们说,陈屿要是知道,我们三个……他会怎么想?】

林昭没有接话。周宁往她怀里拱了拱,闷闷地说:【他知道。】

苏晚愣了一下。

【他什么都知道。】周宁说,【他什么都不说。】

苏晚没有接话。她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说:【那他呢?他怎么办?】

【他会想明白的。】林昭说。

又是这句话。苏晚没有再问。她闭上眼,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左边一声,右边一声,慢慢搅在一起。

过后,她躺在他身边,枕着他的胳膊,看着天花板。

那封邮件的字,一行一行,还在她眼前。

薪资翻倍。

带团队。

她翻个身,枕头压出一个坑,又翻回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她只知道,不管选哪个,都会有人失落。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林昭叫住她。

周宁的房间门关着,没动静。陈屿在厨房,听见玄关的动静,探头看了一眼,没过来。

【苏晚。】

【嗯?】

【那封邮件。】林昭说,【你要是想去,就去。房子的事,我来解决。】

苏晚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我们刚安顿好?】

【安顿好,是为了过日子。】林昭说,【你要是想飞,我陪你飞。你要是飞不动了,我接着你。】

他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杯子,语气跟说【今天下雨带伞】一样平。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林昭。】

【嗯?】

【你为什么,总是什么都替我着想?】

林昭沉默了一瞬,说:【因为你替我着想的时候,比替自己着想的时候多。】

苏晚没有接话。

林昭没让开,就站在门口。

她弯腰,系鞋带,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鞋带在她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她站起来,说:【我走了。】

【嗯。】

她出了门,走下楼梯。

二楼转角那扇窗,纱窗破了一个角,风从洞里钻进来。

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灰扑扑的栏杆镀了一层暖色。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封邮件。

收件匣里,那封邮件还挂着未读的红点。她把红点点掉,游标挪进输入框,打了两个字。

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