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失衡

搬到楼下之后,陈屿回家的次数,反而少了。

车库原是房东堆杂物的地方,墙角立着两把旧折叠椅,一把缺了条腿,另一把的帆布面磨出毛边。

陈屿搬进去那天,先从楼道灯上接了一条电线,装了一盏白炽灯,又把靠窗那面墙清出来,钉了三层架子。

架子上码着镜头、闪光灯、滤镜,一摞一摞没拆封的相纸,最底下压着一盒过期的定影液。

后来他干脆在角落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电脑,键盘是旧的,几个键帽磨得发亮,空格键上缺了一角。

他把自己关在车库里,拍照、修图、接活。

那盏白炽灯瓦数不高,隔着雾面玻璃,在门前晕开一团黄,从楼上往下看,像地面凿开的一个洞。

门口的砖缝里夹着几截烟头,是他坐门口抽的,有一截还带着滤嘴上的牙印。

苏晚下班回来,常常看见车库的灯亮着,他一个人坐在电脑前,背影映在玻璃上。

她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他背对着门,萤幕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亮,手指在键盘上敲两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有时车库里漏出一段音乐,是他修图时放的,节奏很慢,听不出是什么。

她没有打扰他,自己上楼了。

楼道口的感应灯,在她走过去的时候亮了,又在她身后灭了。

她换了拖鞋,把钥匙丢进玄关那只旧碗里,碗底躺着两枚硬币,叮当一声,又静下来。

四个人凑齐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苏晚加班,林昭加班,陈屿在楼下忙,只有周宁,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四副碗筷。

菜是外卖的,两荤一素,保鲜膜没揭,边角凝着一层水珠。

周宁自己的碗里盛了半碗饭,饭已经凉了,米粒结了壳,扒起来一粒一粒的。

对面三副碗筷摆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没人动过,像等着谁来,又像谁也不会来。

橘猫跳上对面那把椅子,转了一圈,趴下,尾巴垂在椅沿外,一甩一甩。

周宁没赶它。

她每天下班前,都要在群里问一句【今天谁回来吃饭】。

群里常常没人回。

她等一阵,自己下单,点四个人的量,退掉两份,再退掉一份,最后剩两荤一素。

今天她连问都没问,直接下的单。

桌上摆着手机,萤幕亮了又灭,她打好一句【你们谁回来】,没发出去,又删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又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搁了一阵,又夹起来,夹了两根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半天。

【你们三个,】周宁说,【是不是都不打算吃饭了?】

客厅里没人应她。电视开着,放的是购物频道,主持人在卖一款榨汁机,声音亢奋。她等了一阵,正要再开口,门锁响了,苏晚进门。

【吃了。】苏晚说,【在楼下吃的。】

【楼下?楼下哪有吃的?】周宁问。她筷子尖戳着碗里的饭,戳出一个洞。

【陈屿煮的面。】

【他煮的面,能吃?】周宁本想打趣,话出口,自己先没了笑意,声音落下去,像没接住。

周宁放下筷子,过了一会儿,说:【晚姐,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人吃饭,也行?】

苏晚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们怎么老不在家?】

【忙。】苏晚说,【我们都忙。】

【忙忙忙。】周宁说,【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四个人,连一顿饭都凑不齐了?】

苏晚没有接话。

她看着周宁,忽然发现,她瘦了。

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一圈青。

那圈青不是一两天熬出来的,是积了半个月的。

她碗里那半碗饭,拨来拨去,拨了半天,没见少。

【周宁。】她说,【你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我一个人,吃什么都一样。】周宁说,【凑合呗。】

苏晚的心,揪了一下。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橘猫从椅子上跳下来,让出半个位子:【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太忙了。】苏晚说,【忙得没顾上你。】

周宁没有接话。

她低头,把碗里那口饭扒了,嚼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过了一会儿,说:【晚姐,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我一个人吃饭,觉得空。】

那个【空】字,她说得很轻,像怕说重了,就收不回来。

苏晚没有说话。

她伸手,揽住周宁的肩。

周宁的肩比她记得的窄了,隔着卫衣,骨头硌手。

她说:【那从明天开始,我们四个,不管多忙,晚饭一起回来吃。】

【他们能回来吗?】

【我去跟他们说。】苏晚说,【我保证。】

那天晚上,苏晚敲了敲车库的门。

门是铁皮的,敲上去,声音闷闷的,在楼道里回响。

过了一阵,门开了。

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笔头秃了,是削笔刀削的。

他看见她,问:【怎么了?】

【明天开始,】苏晚说,【晚上七点,回家吃饭。】

陈屿愣了一下:【我这活儿……】

【七点回来吃,吃完再干。】苏晚说,【周宁一个人吃饭,吃不下。】

陈屿没有接话。他看着她,过了一瞬,说:【行。】

他把铅笔往耳后一夹,那姿势像夹烟。

苏晚看见他身后的桌上摊着一叠照片,同一个场景的不同曝光,能闻见定影液的味道。

她没再多看,转身上楼。

苏晚又给林昭发了讯息。林昭回:好。就一个字。他回消息从来这样,能一个字,不打两个字。

第二天晚上,四个人坐在餐桌前,又凑齐了。

苏晚做了四个菜,可乐鸡翅、番茄炒蛋、拍黄瓜、紫菜汤。

她做饭的时候,陈屿在客厅里坐了一阵,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没伸手,又出去了。

油烟机轰轰地响,鸡翅下锅,油溅起来,噼里啪啦。

周宁在餐桌边摆碗筷,摆好四个人的,又退回去,多摆了一双。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橘猫在桌下钻来钻去,蹭每个人的小腿。

周宁吃了两碗饭,陈屿难得开了瓶啤酒,瓶盖【噗】一声弹到地上,滚了两圈,没人捡。

林昭破天荒讲了句笑话,讲他们公司食堂新来的大师傅把糖当盐使,笑话讲得干巴巴的,他自己没笑,周宁笑了,陈屿也跟着笑了两声。

周宁啃着鸡翅,问陈屿:【屿哥,你车库里忙什么呢?】

【接了个活。】陈屿说,【一个茶叶品牌的盒子,要拍出岁月感。】

【岁月感是什么?】

陈屿想了想:【就是旧。】

【旧谁不会。】周宁说。

【旧得好看,旧得有人愿意掏钱,就难了。】陈屿说。

周宁听不懂,也没再问,低头继续啃。

那顿饭,四个人吃了很久。菜凉了,又热了一遍。

四个人,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但那顿饭之后,苏晚发现,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陈屿虽然回来吃饭,但吃完就走,回车库继续忙,走得急,椅子带歪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没扶。

林昭虽然回来,但吃着饭,手机不离手,回工作讯息,筷子和手机之间,他选手机的时候多。

周宁的话,比以前少了,经常吃着吃着,就发呆。

筷子夹着一片黄瓜,举在半空,橘猫在她脚边叫了两声,她才想起来,把黄瓜塞进嘴里。

苏晚一个人收拾碗筷,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

水龙头哗哗地响,水是凉的,冲在她指缝间。

窗外楼下,车库的灯亮着。

楼下公园里,有人在遛狗,狗是白色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牵狗绳在主人手里一松一紧。

她看了很久,手里那只碗冲了两遍,才想起来拧关龙头。

她把碗一只一只码进沥水架,码得整整齐齐。

客厅的灯亮着,没人出来。

她擦干手,关了厨房灯,走过客厅,谁也没看谁。

电视里换了一个频道,声音小了些。

她忽然觉得,他们四个人,虽然还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但好像,已经不在一条路上了。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林昭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不知道睡没睡着。

她翻过身,凑过去,吻他。

林昭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过了一瞬,他翻过身,面对她,闭着眼,吻了她一下,动作机械。

他的手搭上她的腰,她解他的衣扣,他没有动。

她跨坐到他身上,他扶着她的腰,动了两下,停住。

【累了?】苏晚问。

【嗯。】林昭说,【今天开了四个会。】

苏晚没有接话。

她继续动,他配合她,一下,两下。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没有一点起伏。

苏晚的动作,慢下来。

她低头,看他。

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睡着了。

她在他身上,坐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下来,躺在他身边。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吸均匀,睡得沉了。

苏晚看着天花板,没有动。她忽然想起,他们上一次好好做,是什么时候。想了一阵,没想起来。她伸出手,在他背上,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身体还空着,腿间还湿着,刚才那两下,没把她送上去,反而把火点起来了。她闭上眼,想让自己睡着,可越是闭眼,脑子里越是清楚。

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四个人挤在陈屿工作室的旧沙发上。

那张旧沙发坐垫塌了一角,弹簧硌人,四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嫌谁。

陈屿的相机立在地上,红灯一明一灭,录着,谁也没去关。

遮光帘外的霓虹,红的蓝的,透过帘缝漏进来。

那晚的事,她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一些片段。

记得林昭把她按在沙发上的时候,陈屿的相机红灯正好转到她脸上,她别过头去,撞进周宁的眼睛里。

记得周宁趴在她身上,头发垂下来,扫过她的锁骨,痒痒的。

记得四个人换了多少次位置,谁在谁上面,谁在谁里面,她全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张旧沙发一直在响,弹簧咯吱咯吱的,谁也没去管。

记得陈屿的镜头对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她冲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张照片,到现在还钉在楼下车库的墙上。

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进内裤里了。

她闭着眼,指尖顺着缝隙滑进去,湿的,烫的,滑到那粒胀起来的阴蒂上,压住,慢慢地揉。

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手指在里面慢慢地进出,想着那晚的画面。

想着四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嫌谁。

想着林昭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着陈屿的镜头,想着周宁的头发。

她不敢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一想,就觉得自己对不起身边这个睡着的男人。

可她忍不住。

她的手指加快,两根,弯着,顶着里面那块地方,拇指碾着阴蒂。

腿间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把内裤洇湿了一小片。

她绞着自己的手指,喘着,声音压在喉咙里,一声,一声。

月光照着她的脸,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昭。

他背对着她,呼吸均匀,睡得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偷情。

她到的时候,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抖了很久,绞着手指,一股热流浇出来。然后她把手指抽出来,湿淋淋的,在床单上蹭了蹭,闭上眼。

身体满了,心却空了。

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四个人挤在陈屿工作室的旧沙发上。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有。

那张旧沙发坐垫塌了一角,弹簧硌人,四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嫌谁。

陈屿的相机立在地上,红灯一明一灭,录着,谁也没去关。

遮光帘外的霓虹,红的蓝的,透过帘缝漏进来。

现在,他们有了房子,有了工作,有了各自的事业。

但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她说不上来丢了什么,就像厨房那只汤碗,碗沿上磕掉一小块瓷,平时看不出来,盛汤的时候才漏。

她翻出手机,打开那张他们四个人刚搬进新家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四个人挤在阳台上,笑得没心没肺。

周宁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陈屿的手搭在她肩上,林昭站在最后面,嘴角的弧度很小,眼睛是弯的。

那是搬进新家的第一天,阳台还没来得及收拾,晾衣架上空空的,只有一根铁丝在风里晃。

四个人挤在一块儿,笑得牙都露出来。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亮。楼下车库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她不知道,他们四个,还能不能回到那张照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