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快过完的时候,那阵子我放学早,学校离姥姥家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我通常自己走回来,有一天下午,我走到巷子口,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
那辆车黑漆面很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我认得那是一辆桑塔纳。
那时候巷子口天天有自行车来来往往,难得见到一辆小轿车,所以它停在那里格外扎眼。
我多看了一眼,正要往巷子里走,车门开了,妈妈从里面下来。
她下来的时候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拢了一下头发。
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衣裳,淡绿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花边,是那种收腰的样式,把她整个人衬得挺拔又白净。
她脸上带着笑,弯着腰跟车里的人说话,说着说着又笑了一下,摆摆手,然后直起身来,朝巷子里走。
车窗里坐着的是魏总。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朝妈妈点了点头,脸上也是笑。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子发动,开走了。
妈妈走了几步,才发现我站在巷子口,愣了一下。
“小爽?你怎么在这儿站着,还不回家?”她走到我跟前,弯腰摸摸我的头,“放学多久了?”
“刚回来。”我看着她的脸。她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点笑意,没有完全收回去,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跟在姥姥家的院子里时的样子很不一样。
“走吧,回家。”她牵起我的手,往巷子里走。
晚上,她把那件淡绿色的衣裳脱下来,仔细地挂在衣柜里,又站在柜子门前看了两眼。
姥姥看见她这样,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丽丽,你那新衣裳,又是你们那个魏总给买的?”
妈妈关上柜门,语气平常得很:“公司发的。”
“公司发衣裳不发给别人,专门发给你?”姥姥的声音不高,但是硬邦邦的。
妈妈没有接话。她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来。“妈,我心里有数。”
姥姥不说话了,但是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那两道纹路又深了几分。
妈妈的确多了不少新东西。
一双黑色的皮鞋,鞋跟细细的,穿在脚上咯咯地敲着水泥地;一条丝巾,浅蓝色的,她系在脖子上,衬得脸更白;还有一件米色的风衣,她说也是公司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好像那真是公司发的,但我知道姥姥不信,我也不全信。
妈妈在公司做会计,一个月挣二百八十块,那件风衣我偷偷看过标签,上面的价钱我认不全,但数字我记得,一共是好几百,那比我妈妈一个月工资还高。
我心里不高兴,但是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不高兴。我只是觉得那些新衣裳、新鞋子,像一层薄薄的东西,把妈妈跟我隔开了一点。
放假的前几天,妈妈跟我说:“小爽,过几天公司组织旅游,去郊区,妈带你去。”
我问她:“去哪儿?”
“郊区的山上,听说有庙会。”妈妈说话的时候,手里叠着衣服,“魏总开车去,咱们搭他的车,方便。”
听到魏总两个字,我心里沉了一下。“你们公司的人一起去吗?”
妈妈顿了一下,然后说:“就咱们几个。”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把一件衬衫的袖子叠得平平整整。
我没有再问了。
放假那天,天气很好。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背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姥姥给煮的鸡蛋。
妈妈穿了一件崭新的碎花裙子,雪白的底子上开着浅粉色的小花,头发扎起来,还用一根暗红色的发带系着。
她弯腰在镜子前照了照,整了整领口,又在嘴唇上抿了抿刚抹上的口红,才直起身来。
我们出去的时候,魏总的黑色桑塔纳停在姥姥家巷子口,他已经靠在车门边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
看见我们,他远远地就笑着抬手招了招:“阿爽,今天出去玩了,高不高兴?”他一边说一边拉开了后车门,让我先上车,然后我妈妈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我坐在后座中间,两只手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魏总发动车子,车子慢慢滑出去,驶过巷子口,驶过街市,两边的房子和树往后退去。
出了城以后,路变宽了,两边的树也多了,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的气味。
我一开始没有注意。
后来我趴在两个座位中间,往窗外看风景的时候,视线无意间落到了前面——魏总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副驾那边的挡把上,车开起来以后,他的手从挡把上滑下去,落在妈妈的膝盖旁边。
妈妈的腿并着,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小指碰着妈妈的手背,妈妈没有动。
然后那只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了妈妈的手指,妈妈的指头蜷了蜷,没有抽回去。
我没有看错。
我盯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妈妈的脸侧对着窗户,我只能看见她一半的侧脸。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到了郊区,山上果然有庙会。
山脚下搭了棚子,卖吃的、卖玩物的。
魏总给我们一人买了一碗杏仁茶,又给我买了一个糖人,是孙悟空举着金箍棒的样子。
下午的时候,太阳很大,我走累了,魏总就在山腰一处凉亭里买了几瓶汽水,让我坐着喝。他自己跟我妈妈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出去。
我喝完汽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找他们。
我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一段,路两边种着青竹,密密的,挡住了日光。
走了一两百步,我听见前面有说话的声音,放轻了脚步,从一丛竹子后面望过去——
妈妈背靠着一棵大柏树的树干,魏总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撑在她头顶上方的树干上,把她圈在他怀里。
他的脸挨得很近,额头抵着妈妈的额头,低声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他声音很轻,语气带着一种哄人的味道。
妈妈歪着头,像是要躲开,但是没有真的躲开。
他低下头,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
妈妈没有推开他。
她顿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他的腰上。
我站在竹子后面,胸口发闷。我转过身,没有再看,沿着原路走回凉亭,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把空瓶子放在桌角。
过了一会儿,妈妈和魏总一起回来了。
妈妈的脸有点红,她的头发有一缕从发带里滑出来,她抬手别到耳后,看见我坐在凉亭里,问:“小爽,去哪玩儿了?”
“我哪也没去。”我说。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魏总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阿爽是不是累了?待会儿咱们下山吃饭去。”
我偏了一下肩膀,他的手从我肩上滑落。他没有在意,还是笑着。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下一家农家院吃的饭。
吃完饭,魏总说晚上山路不好走,就住一晚上。
农家院是平房,有三间客房,我们要了两间——我和妈妈住一间,魏总自己住一间。
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枝枝叶叶地伸展开来,遮了大半个院子。
天黑了以后,院墙外的山影黑沉沉地压过来,附近人家养的一条狗隔一会儿就叫两声。
我洗完脸,换了背心,躺在里屋的床上。
妈妈说她还要去院子里凉快一会儿,让我先睡。
我没有睡着,听见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我悄悄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透过窗子的栏杆缝隙往院子里看——
妈妈和魏总坐在院中老槐树底下的一条长凳上。
月亮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银。
魏总的胳膊搭在妈妈身后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向她那边斜过去。
妈妈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望着前面黑黢黢的山影。
魏总侧过身,跟她说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清,只看见他说话的时候,脸凑得很近,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妈妈侧了一下头,像是被那气息弄得有些痒,但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魏总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像在哄,又像在求。
他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落在妈妈肩膀上,慢慢收拢,把她往他那边带。
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靠过去,也没有挣开。
“丽丽。”我清楚地听见了这一句。他念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带着一种拖长的尾音。
妈妈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轻摇,整个人在月亮的阴影里白得像一块玉。
“我天天都想你。”魏总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腰上,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写,“在办公室我看见你,就想抱着你。丽丽,你不想我吗?”
“魏总,”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我今天是带孩子出来玩的。”
“我知道。”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太阳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抱抱你。你让我抱抱你。”
他的手从她的腰往上挪,到她肋下,到她的肩膀,然后沿着领口往下滑。
我看见妈妈的手抬起来,按在他的手背上,像是要推开他,但动作是慢的,犹豫的,没有使力。
“别,魏总。”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孩子在里面。”
“他睡了。”魏总说。他的手没有停,从她的领口探进去。我看见妈妈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她整个人猛地绷紧了。
“魏总,不……”她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尾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的手在她衣服里动着,她的上身微微往后缩,抵住了槐树的树干。
他没有给她更多后退的余地。
他把她往怀里一揽,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嘴唇贴上来,堵住了她还没有说完的话。
妈妈发出一声闷闷的“唔”,像是被水呛了一下。
她的手顶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动作很轻。
魏总的嘴唇从她脸上移开,沿着下巴滑到脖子上。
妈妈仰了一下头,脖子绷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魏总的嘴没有停,顺着妈妈的脖子一路往下,到了锁骨的凹处。
妈妈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
然后他低下去,把脸埋进她胸口。
妈妈的身体像被电打了一下,整个人弹了一下,两条腿绷直了又松下来。
她发出一种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被闷住的一口气化成的,细细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颤抖:“嗯……”那声音很快就断了,好像被她自己咬紧了嘴唇压住了。
魏总没有抬头。
他的头埋在她的胸口,动得很慢,很用力。
妈妈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收拢又松开,收拢又松开,像是要推开他,又像是要抱住他。
她的头微微后仰,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像在微微张开嘴唇喘气,又像在咬着自己的下唇。
他的一只手沿着她的腰往下滑,顺着裙摆探进去。
妈妈猛地夹紧了双腿,整个人在凳子上缩了一下。
“魏总……”她的声音不稳,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挤出来的。他的手没有退出去,就那么停在她两腿之间。妈妈的腿一点一点渐渐地松开了。
“啊……”那一声拖得很长,又细又轻,像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鼻腔深处漏出来的。
她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脚跟磕在石板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又收了回来。
他压着她,更深了。
她的手伸下去抓住他的手腕,抬起头,月光照着她的脸,发丝粘在嘴角,脸上的神情像是难受,又像是承受着什么躲不开的东西。
我站在窗边,指甲抠进墙皮里,我喊了一声:“妈妈!”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所有的声音都沉了下去。
月光下,我看见妈妈猛地把魏总推开,踉跄着站了起来。
她一只手撑着槐树的树干,另一只手飞快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和裙摆。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垂在脸侧,她胡乱拢到耳后,手在抖。
魏总坐在长凳上,没有动。
我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头顶。
我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脚步走得很急,近了,门被推开,妈妈走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床垫轻轻陷了一下,她在我身边躺下来。
她没有立刻躺平,侧着身,像是在看我。
过了好一阵,她伸手把我蒙在头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角我的脸。
她的手碰到我脸上的时候,凉凉的。
我闭着眼睛,没有动。我在被子底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
过了很久,我听见妈妈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翻过身去,没有再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