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九月十四号,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因为那天我放学回家,远远就看见巷子口堵满了人。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打架了或者出了什么事,走近了才听见有人在喊,喊的是我妈妈的名字:“许丽丽!许丽丽!滚出来!”
声音很粗,带着一股狠劲儿,像要把嗓子喊出血来。
我停住脚步,站在巷子口的人群外面,踮起脚往里看。
姥姥家的院门大敞着,门口站着五六个人,男的女的都有。
有一个胖女人,穿着一件红花褂子,站在最前面,叉着腰,朝里喊:“不要脸的婊子!跟野男人合起伙来骗我们的钱!今天你不把钱吐出来,就别想好过!”
旁边有一个瘦高个男人也跟着喊:“魏嘉禾那个骗子跑了!你是他的姘头,你能不知道?钱呢?我们的血汗钱呢!”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一步两步地挪到人群边上,从人缝里往里看。
姥姥家屋的门大敞着,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乒乒乓乓,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姥姥的喊声夹在中间,又尖又哑:“你们干什么!你们这是犯法的!我要找警察”
“找警察?找吧!”那个胖女人在院子里跳着脚,“你闺女跟那个骗子合伙坑我们的钱,你看警察来了抓谁!”
我看见妈妈从屋里出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站在门口,我能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是院门口的吵嚷声稍微安静了一瞬:“……魏嘉禾的事情,我不知道。我是给他打工的,他的账我做过,但是我不知道他会卷钱跑……”
“想办法?你拿什么想办法?”瘦高个男人冲上来一步,指着妈妈的鼻子,“你跟他睡觉的时候,他藏没藏钱你能不知道?你俩一伙的!你就是他的姘头!”
妈妈的脸更白了。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黑洞洞的屋门,前面是一院子逼过来的人。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然后那个胖女人冲到屋里去了。
我听见“哗啦”一声,是玻璃碎掉的声音,紧接着是姥姥的一声尖叫。
我往里冲,看见灶台上的碗碟被扫在地上,碎了一地。
姥姥歪在墙角,一只手撑着墙,她平时说话底气很足,此刻腿软得像站不住,腿弯弯着,整个人像一块要倒塌的墙皮,顺着墙往下滑。
那个胖女人又操起一只暖水瓶,朝地上砸去,瓶胆炸开,银色的碎片溅了一地,热水溅到姥姥的脚边上。
“妈!”妈妈冲过去扶着姥姥,回头冲那些人喊:“你们砸我家干什么!我不跑!我跑不了!你们找魏嘉禾去!我和他没关系!”她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手臂撑着姥姥,但她的手也在发颤。
我挤过人群,冲到妈妈身边。妈妈看见我,眼神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我拉到身后,用身子挡着我。
“砸!咱们砸!看看你这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胖女人还在喊,她抓起我妈妈放在桌上的一只塑料壳镜子,摔在地上,又去掀她衣柜的门。
我被妈妈护在身后,看见衣柜门被拉开,里面挂着几件夏天的衣裳。
胖女人伸手把衣裳拽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那些衣裳里有那件淡绿色的,地上滚了滚,沾满了灰。
我妈妈咬着牙,什么也没有说。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听见人群外面有人喊了一句:“让让,都让让!”一个矮胖的身影从人群外挤了进来。是老宋。
他跑得急,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看见满地的碎片和翻倒的桌椅,愣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先看了妈妈一眼,然后走到那几个闹事的人面前,说:“你们是干什么的?有事情说事情,进人家里砸东西,是要负责任的知道吗?”
胖女人打量了他两眼:“你是谁?我们找许丽丽还钱,关你什么事?”
老宋喘匀了一口气,声调不高不低,带着一股稳当劲儿:“我是他家里人。你们说的事情,公安局已经立案了,人正在抓。你现在在这里闹,钱闹不回来不说,还要把自己搭进去。你们砸坏的这些东西,我清点一下,够你们治安拘留的。到时候公安局一查,看是谁的责任。”
胖女人和瘦高个对视了一眼。老宋站在原地,没有让开,他的肚子微微挺着,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矮矮胖胖的身材此时似乎高大了起来。
“你们要出气,先留到公安局那边。别到时候钱没追回来,自己先进去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我叫宋天顺,市政府的,电话号码在这里。你们有什么事情,打我单位电话,咱们约个时间说。今天先散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胖女人嘴张了张,最后哼了一声,挤过人群出去了。几个人跟着她,陆陆续续地走了。院子门口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我妈妈蹲在姥姥身边,扶着姥姥的胳膊。
姥姥靠着墙根,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又急又浅。
妈妈抬头看着老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宋师傅,我妈……”
老宋蹲下来,看了看姥姥的脸色,说:“别耽误了,去医院。”他转身往外走,步履匆匆,裤兜里的钥匙哗啦哗啦地响。
没过一会儿,他开了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到巷子口,又跑回来,和妈妈一起把姥姥扶起来。
姥姥腿软,我妈妈和老宋一左一右架着她,我跑在前面把门让开。
姥姥的身体像一个空壳子,被两个人抬着穿过了巷子口,上了车。
姥姥坐在后排,妈妈半抱半扶着她的肩膀。
姥姥半晌才喘匀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前面开车的老宋的后脑勺,嘴唇发着抖,断断续续:“宋师傅……今天多亏了你……”
老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伯母,您别说客气话。先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坐在妈妈身边,攥着姥姥的另一只手。姥姥的手很干,很凉,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那只手手心出了汗,也没有热起来。
到了医院,老宋跑前跑后地挂号、找大夫、住院。
他跑得满头大汗,白衬衫贴在后背上洇出一片汗迹。
他在走廊里大声喊护士,又跟大夫陪着笑说:“麻烦您了,给老人家,好好看看。”直到姥姥被推进病房打上了点滴,他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呼了一口气。
他的脸膛还红着,额角的汗珠又冒出来。
妈妈从病房里出来,站在他面前,弯了一下腰。老宋赶紧站起来:“嗐,你这是干什么?”他伸手虚拦了一下,没有让妈妈鞠下那个躬去。
医生说姥姥是受了刺激,血压升高,心脏也不太好,要住院观察几天。
那几天,老宋天天来医院。
他下了班就来,有时候带着一兜子水果,有时候带着家里炖的汤——他说是他母亲给做的,老人岁数大了不方便大动,就炖了点排骨汤。
他端着保温桶,用碗倒出来,端到姥姥床边,姥姥坐起来喝了两口,脸上有了点气色。
第四天下午,老宋走了以后,姥姥靠在病床上,把我妈妈叫到床边。我坐在病房角落的凳子上,假装在看书,耳朵竖着。
姥姥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丽丽,你过来坐。”
妈妈坐到床边,姥姥伸手拉住她的手,那只手青筋凸起,骨节分明,却把妈妈的手握得紧紧的。
“这几天我看清楚了,老宋这个人,实诚。你那个魏总,那种人靠不住。妈这辈子什么没见过?男人嘴里跟抹了蜜似的,手里全是刀子。你听我一句,老宋是真心对你的,你跟他好好过日子。”
妈妈低着头,没有说话。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过了很久,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年冬天,妈妈和老宋结婚了。
老宋的房子在西城区一片单位宿舍楼里,比姥姥家宽敞得太多了。
三室一厅,一进门就是一间亮堂堂的大客厅,沙发是布面的,茶几是玻璃的,墙角立着一台落地风扇,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枝形的玻璃吊灯,灯罩亮晶晶的。
地上铺着水泥砖,扫得干干净净。
客厅靠墙一排大书架,架子上摆满了书,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相框,里面夹着他的摄影作品——有山,有河,有老城区的屋脊,有一棵树在夕阳下的影子。
他的摄影器材装在专门的皮箱里,摆在书桌下面,皮箱的扣子闪闪发亮。
我和妈妈住到他的房子里。
我有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靠窗一张单人床,床是新的床单是妈妈新买的,蓝白格子,枕头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靠墙一张书桌,桌上有台灯,抽屉里放着我的课本和老宋给的集邮册。
我还是叫他“宋叔叔”,老宋也没让我喊他爸爸,只是说:“叫什么都行。”他说话总是带着卫海话那种慢悠悠的尾音,听起来和蔼。
他有时候会出差回来,给我带一盒糖,或者一包果脯,还会专门去邮局买一些新发行的邮票,夹在我的集邮册里。
他翻看集邮册的时候,会跟我说话:“你看这张,菊花,这是名画系列的,你好好留着,将来能值钱。”
结婚那天没有大办。
姥姥已经出院了,但身体不如从前利索,坐在堂屋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新褂子。
妈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上衣,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色的绒花。
老宋穿着深蓝色的媳妇,领带扣得一丝不苟,在饭店摆了几桌,请了顾婶、街坊邻居和单位的几个同事。
我穿着妈妈给我买的新衣服,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喜糖,没有吃。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见隔壁传来锁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走动的声音。
我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走廊里。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从客厅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淡的白。
我走到他们卧室门口,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贴着墙,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我能看见的视野有限——床的一角,墙上的窗帘,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罩着米色的灯罩,光不大亮,把整个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妈妈和老宋坐在床边。
妈妈穿着一件浅粉的睡裙,棉布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色的花边。
她的头发披散下来,乌黑地垂在肩头。
老宋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下面是深蓝色的睡裤,他坐在妈妈身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我看不清老宋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握紧又松开,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来。
过了半晌,他开口了:“丽丽……我也没什么好日子给你,往后你跟着我,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我尽力办到。”
妈妈侧过头看了看他。
他低了一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笨拙地搭在妈妈的手背上。
妈妈的手没有动,他慢慢攥住了她的手指,然后侧过身,朝她那边靠了靠。
“你看看,我这……”老宋搓了搓自己的手,声音低了一些,“我这人不怎么会说话,你别见笑。”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不好意思,声音不自然,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人似的。
妈妈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过了好一阵,她伸手关掉了床头那盏台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把两个人的轮廓笼在一片灰影里。
我蹲在门外,门缝里的光忽然灭了,我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我只好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声音。
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布料摩擦的响动。
我听见妈妈轻轻的呼吸声,然后是老宋的,他喘得比平时粗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妈妈的呼吸也变得不匀了,细细碎碎的,像一条时断时续的溪流。
“丽丽……”这是老宋的声音,黏黏的,低沉,带着一股讨好的语调,“丽丽,你真好看。”他的声音越挨越近,像凑到了她的耳边。
妈妈没有回答,但是我听见她的呼吸更重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嗯了一声,尾音微微发颤。
然后我听见老宋的喘息变得急促起来,夹杂着嘴唇碰在皮肤上的声音,带着一点水润的响动,吧嗒吧嗒的,像在啃什么东西。
“宋……”妈妈轻轻叫了他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叫老宋就行。”他的声音沉闷了些,像是贴在什么地方说话,带着含混不清的鼻音。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
我听见布料被撩起来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妈妈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皮肤贴着空气时被凉意激了一下。
“你这皮肤真白……”老宋的声音带了喘息,闷闷的,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什么。
他在床上动着,我听得出那动作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却越来越急促。
妈妈的呼吸也被他的节奏带着走,从平稳变得混乱,从混乱变得断续。
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细细的,像被压得扁扁的:“嗯……老宋……”
老宋喘得更重了,我能听见他的鼻息粗重地扑在什么地方,像牛一样。
他动着,动作很用力,床板被带着轻轻响动,吱呀呀的。
妈妈的呼吸更急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哎……你慢点……嗯……”
我听见老宋发出了低沉的乱七八糟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的动作猛地加快,床板的吱呀声变得更密实了。
忽然,他发出一声闷闷的、从鼻腔里泄出来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他紧紧压住。床板的动静戛然而止,像奔跑的脚步声突然停顿下来。
屋里安静了。
我听见老宋粗重的喘息,一声一声的,像是跑完了一段长路,从又粗又快渐渐变慢,变浅。然后是布料的摩擦声,像是他在翻动身体。
妈妈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什么也没有说。
过了好一阵,老宋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落,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小心翼翼地:“……丽丽,我,我今天可能太累了。这些天忙结婚的事……没顾上休息……我,我第一次跟你,心里也紧张……”
妈妈没有马上回答。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了一下身,声音带着一丝轻气:“没事儿。你累了,早点歇着吧。”
她的语气很平和,没有抱怨,但在那种平和底下,似乎有一种浅浅的、细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失落。
老宋又说了什么,声音更低,听不太清楚。妈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