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恒定的、永远不会停止的嗡鸣声。
A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
她的脖子上还残留着那道红肿的勒痕,皮肤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已经干涸的汗渍,又黏又凉。
她的视线无法聚焦。
天花板上的照明板发出恒定的冷白色光芒,不刺眼,却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像被漂白过一样,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棱角。
她盯着那片白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酸到有液体从眼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耳廓里。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擦。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图形和数字。
那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研究员说:放松,深呼吸,不要抵抗。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注入了她的颈侧,凉凉的,像一小块冰滑进了血管。
再然后——
白色的光。
电流像一条烧红的铁链,从脖子的位置炸开,顺着脊椎往下劈,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撕成两半。
她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那种从肺底最深处挤出来的、完全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手臂撞翻了旁边的金属托盘,杯子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她记得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说“反应超出预期,启动二级制动”。
然后就是黑暗。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脖子上的项圈被已经取走了,但勒痕还在,一碰就疼。
她的手臂上有几处淤青,是小腿撞到桌腿留下的,也已经变成了暗紫色。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胸口还在起伏,她还活着。但这种活着的感觉,很陌生。
A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缓慢的心跳。咚。咚。咚。像一个快要没电的节拍器,随时可能停下来。
她忽然很想哭。
但她发现自己哭不出来。
眼眶是干的,喉咙也是干的,整个人像一台被彻底拆散又勉强拼回去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原位,但已经运行困难了。
房间里非常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头发丝摩擦衣领的沙沙声。
然后——嘀。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A没有抬头。她甚至没有动。她只是蜷在原地,闭着眼睛,像一只已经知道自己逃不掉的、放弃了挣扎的动物。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赤脚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像猫一样无声无息。
那个人走到了她面前。
A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顶开始,慢慢地往下移动,滑过她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颊、脖子上那道红肿的勒痕,最后停在她蜷缩成一团的手上。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
那个人蹲了下来。
A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冷的气味。白百合和冷杉的混合香氛,在消毒水的底色之上浮着薄薄的一层。是数実。
A慢慢地把头抬起来,果然是她。
数实就在她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裙,裙摆铺在地板上像一片融化的雪。
她今天没有束发,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侧,衬得她那张脸更加苍白、更加不真实。
她看着A,那双紫色的眼瞳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一片被雨打湿的落叶。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悬在A的脖子旁边,停了一下。
疼吗?她问。
A看着她,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会。
数实点了点头,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她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处理什么信息,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我来安抚你。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我来给你送饭我来帮你检查身体一模一样。A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数实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迷途的羔羊终将回到羊圈。你的痛苦,我感同身受。
她的声音轻柔而平稳,字正腔圆,像一首被反复背诵的诗歌。A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又空洞的紫色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并不感同身受吧。
数实眨了眨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A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被揭穿了什么。
……是的。数实承认了,语气依然平淡,那句话是教义里的。我背下来了。
A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她没有笑,只是靠着墙壁,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那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安抚重要的信徒是圣女的义务。而且——
她顿了一下。
——我上次来的时候,你的心跳变慢了。我的靠近,对你来说是有益的。
A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那只是一个巧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数实说的是真的。
她在这个人身边的时候,确实没有那么想死了。
数实也安静了下来。
她跪坐在地上,裙摆铺开一大片,像一个白色的圆环。
她没有再背教义,也没有再说那些标准流程里的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A,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开始、但已经决定留下来的孩子。
过了很久,数实忽然站起来。
A以为她要走了。但数实只是走到门口,弯腰从门外的地面上捡起一样东西,然后走回来,把那东西放在了A旁边的地板上。
那是一束花。
白色的百合,用一层薄薄的玻璃纸包着,花茎切得很整齐,切口还带着一点湿润的绿色。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丝带,就是几支白百合捆在一起。
A看着那束花,愣了一下。
……这是哪来的?
我的房间。数实说,我的房间里有很多花。每天都会有人换新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就拿了和我一样的。
A低头看着那束百合,看了很久。
花瓣上还带着一点点水珠,在冷白色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片花瓣,凉凉的,滑滑的,是真实的触感。
……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数实重新坐回A面前的地板上,这一次离得近了一些。
我可以做别的事情让你变开心吗?
A抬起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想做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