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室里很安静,只有柔和的、模拟自然光的光线从穹顶洒下,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经过精心调配的植物香氛,那是数実最喜欢的、白百合与冷杉混合的气味。
数実端坐在房间中央那张白色的软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带有繁复蕾丝花边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同样雪白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精致小巧的尖耳朵。
她的面前,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
屏幕上,一个穿着得体、面容和蔼的中年女人,正用一种温柔得近乎咏叹的语调,进行着今天的授课。
“……所以,我的孩子,你必须明白,”屏幕上的女人微笑着,她的声音通过精密的音响系统,清晰地回荡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教会的每一位家人,都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他们的喜悦,就是你的喜悦。他们的痛苦,就是你的痛苦。而你的存在,就是为了引导他们,庇护他们,让他们感受到‘归一’的温暖与幸福。”
这是数実每天都要进行的共情与引导课程。
作为教会的圣女,作为所有信徒信仰的终极寄托,她被要求必须理解并回应每一个信徒的情感。
她需要学会如何用最恰当的言语去安抚一个悲伤的灵魂,如何用最坚定的眼神去鼓舞一个迷茫的心灵。
她被教育要对这个名为教会的大家庭,抱有绝对的忠诚与奉献。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个案例。”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数据流图表,上面用不同的颜色和线条,标注着一个信徒在过去一个月内的所有生理和心理数据变化。
她的照片看起来骨瘦嶙峋。
“信徒编号734,莉娜。在一个月前的层级评定中,因‘偶像崇拜’被降为‘新芽’级。在随后的观察期内,她的皮质醇水平持续偏高,多巴胺分泌水平显着下降,出现了明显的抑郁和焦虑症状……”
数実安静地听着,那双紫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屏幕上不断闪动的数据,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这些由数字和曲线构成的情感,对她来说,就像一本写满了陌生文字的书。
她能读懂它们,能理解每一个数据背后代表的生理意义,但她无法感受到它们。
悲伤、喜悦、愤怒、恐惧……这些人类所拥有的、复杂而混乱的情感,对她来说,只是一系列可以被量化和分析的生化反应。
就像她能理解红色是一种波长在625到740纳米之间的电磁波,但她永远无法体会到,当人类看到晚霞时,心中涌起的那份壮丽与感动。
“……那么,数実,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处理这个案例?”屏幕上的导师柔声问道。
数実沉默了片刻。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调取着数据库里所有相关的成功案例和处理预案。
“我会……”她开口,声音轻柔而平稳,像一首被精确计算过的乐曲,“安排一次倾听。在一次公开的集会上,我会走到她的面前,握住她的手,告诉她,神没有抛弃她,她的迷失只是一次暂时的考验。我会告诉她,她的痛苦,我感同身受。”
“……非常完美的答案,我的孩子。”导师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通过一次公开的、具有仪式感的宽恕,可以有效地重塑该信徒的集体认同感,并对其他信徒起到警示和安抚的双重作用。你的逻辑和判断力,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
数実微微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确实是最优化的处理方案。但她也知道,当她说出“我感同身受”这句话的时候,那将是一个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谎言。
她无法感受到莉娜的痛苦。
就像她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些信徒在见到她的时候,会激动得流下眼泪。
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母亲在看到一份完美的实验报告时,眼中会流露出那种近乎狂热的喜悦。
她是一个完美的模仿者。她可以模仿出所有人类的情感表达方式,可以用最温柔的语调说出最动人的话语,可以做出最悲天悯人的表情。
但她的内心,永远是一片纯白的、无菌的荒原。
“……好了,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导师的声音将数実从沉思中唤醒,“记住,我的孩子,你生来就肩负着引导所有迷途羔羊的使命。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慈悲。”
屏幕暗了下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数実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模拟着天空的、柔和的光。
慈悲?
她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她只知道,当她看到那些因为她的“引导”而重新变得“正常”的信徒时,她感觉不到任何喜悦或成就感。
她只感到一种……类似于完成了一道复杂数学题后的、空洞的平静。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研究员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是负责她日常起居的执事。
“圣女大人,”执事恭敬地躬身行礼,“C区的事故已经处理完毕。枢机大人让我来通知您,您可以自由活动了。”
数実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
“事故?”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
“是的,”执事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一个实验体出现了小规模的能量溢出,不过已经被及时控制了。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数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对那些实验体不感兴趣。在她眼中,它们和那些信徒一样,都只是一串串由数据构成的、可以被分析和处理的对象。
唯一能让她产生一丝兴趣的,只有一个。
那个代号为A的、新来的“坚果”。
她站起身,赤着脚,走出了这间让她感到有些沉闷的教育室。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熟门熟路地,朝着高塔的另一侧走去。
她想去看看那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A产生兴趣。
或许是因为,A是她见过的、第一个会创造东西的人。
那幅笨拙的画,那首不成体统的诗,都像一朵开在无菌室里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野花,让她感到新奇。
或许是因为,A的身上,有一种和她一样的、不属于这个白色世界的气息。
那种被她自己称为“另一个人的记忆”的东西,让数実在她的身上,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又或许,只是因为……A的情绪,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信徒,都要来得更有趣。
她记得那天下午,两次在花园里,A看到她时,那双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的、混杂着震惊、恐惧和狂热的复杂光芒。
她也记得,在A的房间里,当她抚摸A的脸颊时,A身体那瞬间的僵硬和战栗,以及那双黑色眼瞳里,因为极致的紧张而泛起的、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些反应,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混乱。
就像一幅被肆意泼洒了各种颜料的画,虽然杂乱无章,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充满了生命力。
这比数据库里那些冰冷的、被量化了的情感曲线,要有趣得多。
数実来到了A的房门前。
她习惯性地,想通过门上的观察窗,先看看里面的情况。
但她还没来得及靠近,就听到了从房间里传来的、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物体碰撞的声音。
数実的动作顿住了。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紫色的眼瞳里,流露出一丝困惑。
这是……什么声音?
数据库里没有与之匹配的情感模型。
她犹豫了片刻,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掌按在了门边的识别器上。
作为圣女,她拥有高塔内所有房间的最高权限。
门,无声地滑开了。
然后,她就看到了。
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彻底失控的A。
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浑身湿透,不住地发抖。
她的双眼睁大,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她的脖子上,还带着一个闪着蓝光的、项圈状的装置。
两个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正冷漠地站在一旁,记录着什么。
当A看到她的时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但那光芒很快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死寂。
数実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处理着眼前的信息。
项圈,电击,急性应激障碍……
她很快就理解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种常见的、用于纠正实验体异常行为的惩罚手段。她在很多关于动物行为训练的资料里,都看到过类似的描述。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种手段会用在A的身上。
她看着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A,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同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就像看到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在地上徒劳地挣扎。
她会觉得这个画面“不整洁”,会觉得它破坏了原有的“秩序”,但她不会为这只蝴蝶感到悲伤。
她缓缓地,朝着A走了过去。她想近距离地观察。观察这个有趣的玩具,在遭受了损坏之后,会呈现出怎样一种新的形态。
她蹲下身,拂去黑发少女额头上的乱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汗水和泪水的咸涩味道。
这种味道很复杂。
比她闻过的任何一种香氛,都要来得更真实。
“你看起来,”她看着A那双空洞的眼睛,说出了自己最直观的感受,“更加混乱了。”
A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她那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眼睛。
她身上那股混杂着血、汗和泪水的气味。
这些数据,是如此的鲜活,如此的强烈。
它们像几颗灰尘,飘落在她那片纯白的、无菌的内心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