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书的人

第二天,水仙起得比谁都早。

她在后台的棚子里洗了把脸,换了件素净的碎花衬衫,对着小圆镜把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

戏班子里的人还在睡,鼾声此起彼伏,马福顺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块凉席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阿宽蜷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装锣鼓的木箱子,口水流了一枕头。

水仙绕过他们,走出棚子。

清晨的打谷场空空荡荡,昨夜的喧嚣被露水洗得干干净净。

台子还立在那儿,幕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怀孕的肚子。

地上到处是烟头、瓜子壳、糖纸,还有一只不知谁落下的破凉鞋。

水仙站在台子前面,仰头看着台上。

舞台在白天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破败。

木板拼成的台面上坑坑洼洼,幕布上满是污渍和破洞。

昨晚在汽灯下,这块台子还能让人产生某种幻觉;现在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它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堆破木头和烂布。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在这个行当里做了十几年,她已经开始害怕白天了。

白天太亮,太真实,让她无处可躲。

她转身离开打谷场,沿着村路瞎走。

桃花村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也就一袋烟的功夫。

土路两边是土坯房和砖瓦房混杂的农家院落,有的人家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红的开得正好。

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打盹,看见她走过来,抬起眼皮瞅了瞅,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水仙走过的时候,有几个早起下地的村民认出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那么一两秒,然后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

水仙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是昨晚台上那个唱荤戏的女人,是夜里布帘后面那个三十块钱的女人。

她的名声永远比她的脚步更快,每到一个新村子,她的名声总是先她一步传遍全村。

她走到村东头的时候,看见一棵大槐树。

槐树下面有一口水井,井台是青石板铺的,被多年的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井台边坐着一个少年,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

水仙认出了他。

是昨晚那个脸红、吞口水的少年。

她站在路口,没有走过去。少年看得很专注,没有发现她。

少年读着读着,忽然抬起头来,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对着槐树看了很久,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和树上的什么东西说话。

水仙忍不住走了过去。

“看的什么书?”

少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进井里。

他转过头,看见水仙站在他身后,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红……红楼梦。”他结结巴巴地说,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她看。

水仙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本已经翻得很旧的书,书脊都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红楼梦”三个字还能辨认。

“好书。”水仙说,“讲啥的?”

少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个迟钝的、笨拙的、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男孩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谈论心爱之物时会发光的人。

“讲……讲很多事。讲一个大家族从兴旺到衰败。讲宝玉和黛玉的爱情。讲一个时代的繁华和幻灭。”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谁,声音又矮了下去,“你……你也看过?”

水仙摇了摇头:“我没念过几年书。但我在戏台上唱过《红楼梦》的段子。我唱的是尤三姐。”

“尤三姐……”少年喃喃重复了一遍。

他知道那个角色——那个刚烈如火的女子,为证清白横剑自刎。

他忽然觉得,那个角色和眼前这个女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相似。

尤三姐也被人骂过“脏”,尤三姐也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干净。

“你喜欢看书?”水仙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少年点了点头:“嗯。村里就我一个还在念书的。我爹说,念书是唯一的出路。”

水仙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自己很赞哦的时候,也有一个少年,也是这样坐在井边看书。

那个少年后来去当兵了,走的那天晚上,他在村口的大树下亲了她一口,说等他回来就娶她。

后来呢?

后来他就再也没回来。

有人说他在部队立了功提了干,娶了城里姑娘。

有人说他牺牲在了老山前线。

她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也不想知道了。

“你叫什么名字?”水仙回过神来。

“小满。”少年说,“我娘生我的那天正好是小满节气。”

“小满。”水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小满小满,小得盈满。不贪多,刚刚好。”

小满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解释过他的名字。

村里人都说“小满”这名字土气,说节气当名字不够气派。

但这个女人说,小得盈满,不贪多,刚刚好。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全村人嚼舌根的女人,忽然觉得她不像他们说的那样。那些说她“脏”的人,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小得盈满”这四个字。

“你在台上唱戏的时候,”他鼓起勇气说,“很像书里的人。”

水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不是台上那种程式化的笑,也不是应付恩客时那种职业性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突然撞进心里的、毫无防备的笑。

“傻小子,”她说,“书里的人都是假的。”

“但假的有时候比真的还真。”小满说。

水仙不笑了。她看着这个少年,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马福顺喊她回去的声音,声音飘过半个村子,又尖又急。水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还在这儿看书?”她问。

小满使劲点了点头,脖子都快点断了。

水仙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满还坐在井台边,手里捧着那本《红楼梦》,在槐树的荫凉里,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