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诗人的诞生

第三天,小满又坐在了那口井边。

他把《红楼梦》摊在膝盖上,眼睛却不时地往村口瞟。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井台边的青石板发烫,槐树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有几片被风吹下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

他把树叶拈起来,夹进书缝里,又继续往村口瞟。

他不确定自己是在等谁。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等谁。

昨天那个女人说了一句“明天还在这儿看书”,他就记住了。他告诉自己,他本来每天早晨都在这里看书,不是因为她。

但他昨晚失眠了。

他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女人的笑——不是台上那种勾人的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撞进心里、毫无防备的笑,眼睛弯成一弯月牙,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尖,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鸡叫了两遍的时候,小满索性不睡了。

他爬起来,从床头的木头箱子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那是他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奖品,封皮上印着“优秀学生”四个烫金字。

他平时舍不得用,只在上面抄课本上的重点题。

现在,他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开下一页,写下两个字:水仙。

声音从背后传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着这两个字出神。

“又来了?”

小满手一抖,笔记本啪地掉在了井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却有一个女人比他更快地捡起了那个本子。

水仙今天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和昨天在井边时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嘴唇上有淡淡的粉色,是用手指沾了口红轻轻抹上去的,像三月桃花刚刚绽开时的颜色。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小满的膝盖上。她没有看里面写了什么。至少小满觉得她没看。

“你真用功。”她说,“放假还看书。”

“习惯了。”小满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你呢?今天不用排戏?”

水仙在井台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把辫子甩到胸前,用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发梢。绕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上。

“下午才排。上午闲着。”她看了一眼小满手里的书,“给我讲讲呗。讲一段你最喜欢的。”

小满咽了口唾沫,翻开书。他读了一段给他自己听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水仙听着,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井台,越过村屋,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上。早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山脊在雾里若隐若现。

“这书里有个尤三姐,”她忽然说,“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小满点了点头:“横剑自刎。柳湘莲误会了她,说她不清白,她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忽然顿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这个词——“不清白”,刺耳得很。

这个词在村里人的闲话里反复出现,每次出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水仙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尴尬。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我看书少,但我觉得,那个柳什么莲,配不上她。”

“柳湘莲。”

“对。柳湘莲。”水仙站起来,走到井边,探头看了一眼井水。

井水很深,黑黝黝的,她的脸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你想想,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喜欢你,他会在乎别人说你什么吗?”

小满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读《红楼梦》读了很多遍,一直觉得尤三姐的悲剧是命运的悲剧、时代的悲剧。

但这个女人一句话就撕开了另一层——尤三姐的悲剧,是因为她爱的人不够爱她。

“如果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你,”水仙说,“他不会问你过去做过什么。他只会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说这些。

也许是因为他让她想起了多年以前那个爱看书的少年。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再过几天草台班子就要走了,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叫小满的男孩。

所以她不怕说真话。

“我……”小满忽然站起来,脸红得像柿子,“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折了两折,塞进水仙手里。然后他抓起《红楼梦》,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跌跌撞撞的,差点在土路上摔了一跤。

水仙低头展开那张纸。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歪歪扭扭的,还带着锯齿状的毛边。上面写着一首诗。

字迹不算漂亮,但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懂。

诗是这样写的:

你从远方来

带着我不懂的忧愁

像一朵飘在风中的花

找不到落脚的枝头

我在台下看你

你在台上看谁

唱的是别人的故事

流的是自己的泪

水仙读完的时候,手指轻轻一颤。

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抬头看着小满跑走的方向。

那个少年的背影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一跳一跳的,消失在了村路的拐角。

她这辈子收到过很多东西。

有人给她送过烟,有人给她送过劣质香水,有人把三十块钱拍在行军床上,有人在她耳边说过无数甜言蜜语——做完生意就忘了,没有一句是真的。

但从来没有人,给她写过诗。

她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那张纸贴着她的胸口,有一点微微的凉意,又有一点微微的发烫。

下午排戏的时候,马福顺在水仙旁边站了半天,挠着头问:“你今天咋老发呆?词儿都念错了三回了。刚才那一段是‘叫一声郎君你慢些走’,你唱成啥了?”

水仙回过神来,敷衍地笑了笑:“没睡好。”

马福顺狐疑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在这个行当里混了半辈子,能闻到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味。

但他又不敢深问——水仙是他的台柱子,也是他最重要的摇钱树,得罪不得。

排练散了之后,马福顺叫来阿宽,低声问:“水仙这几天是不是跟谁走得近了?”

阿宽想了想:“她前天和昨天早上都去村东头那边散步。回来的时候好像心情挺好,还哼了几句《天仙配》。”

马福顺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台柱子心情太好。台柱子心情太好,往往意味着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