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吕宋孤城降西虏,北港使团叩天阙

两日后,北港议事厅内再次灯火通明。许宫端坐主位,召集核心文武僚属。厅中气氛比初胜之时更为务实,少了浮躁,多了沉稳。

户曹主事陈永华率先出列,语气平稳道:“将军,派往吕宋的哨探已陆续返回。综合各方情报,马尼拉西班牙守军约两千人,城防尚可,然士气低落,且与当地土着关系紧张。荷兰人所供港口水文图大致准确,唯守军布防部分语焉不详,似有保留。如今飓风迹象已显,大规模舰队出海风险极大。施琅将军建议,至少需待一月,风季过去,方是远征良机。”

施琅接口道:“此一月间,末将可命水师加紧操练新购火炮运用,并增派精干哨探伪装商船,深入吕宋沿岸,绘制更详尽登陆点地图,尝试接触对西班牙不满的当地势力。”

洪旭摩拳擦掌:“正好!咱们刚拿下台湾北部,也需时间消化。把那些生番收拾服帖,将城寨修筑坚固,免得大军前脚南下,后院起火。”

林习山则汇报日本方向:“与萨摩藩下级私下接触仍在继续,对方对火器、丝绸需求甚切,态度热络。幕府方面尚无直接回音,此乃常态。日本锁国,对外交涉迟缓。目前未见异常关注或敌对动向。九州沿海诸藩水军力量与先前探查无异,并无大规模集结。”

陈永华最后道:“福建巡抚处已有回音,措辞谨慎,嘉奖将军‘为国宣劳、拓土安边’,赏赐若干,并允将将军之功上奏朝廷。虽未即刻给予正式名分,但态度已算积极,短期内不会与我方为难。我等仍可以‘大明海防游击’名义行事,并保持联络,适时再请。”

许宫听罢,沉声道:“备战吕宋之事不可松懈。继续积累粮械、侦查敌情,一旦时机成熟,即刻出发,务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吕宋岛幅员广大,西班牙人不可能处处设防,只能控扼核心城镇。我军可天女散花般多点登陆,迅速占领沿海村镇,随后各路合围马尼拉。大明那边,可借此名声继续联络;日本之事,待吕宋平定后再行计议。”

施琅在地图上比划道:“将军高见。吕宋海岸线漫长,西班牙重兵仅集中于马尼拉及少数要塞。我可分遣数支精锐,每队数百至千人,选偏僻海岸同时夜间登陆,就地招募或胁迫土着向导,控制村落,建立临时据点,宣扬‘大明王师驱逐西夷’。待其首尾难顾,主力再直扑马尼拉湾,里应外合,四面围城!”

洪旭兴奋道:“等各地被俺们搅得鸡飞狗跳,主力再封锁港口,大军登陆,约定时日合围!到时荷兰人就算想插手,也来不及了!”

陈永华沉吟道:“此计甚妙,关键在‘快’与‘准’。登陆点需精心挑选,既避开重兵,又便于后续联络。粮草补给需预先筹措。与当地反抗势力接触,亦需加紧进行。至于大明与日本,目前以稳住为主,待吕宋尘埃落定后再议。”

战略既定,施琅抱拳道:“末将即刻返回澎湖,细化登陆地点、分队编组、联络信号,并加强演练。风季一过,哨探确认情报,即可挥师南下!”

时光在厉兵秣马中飞逝。

一个月后,澎湖军港旌旗蔽日,舳舻千里。

一万五千精锐与数百战船集结完毕。

施琅立于旗舰“镇海”号船头,代许宫祭海誓师,庞大的舰队扬帆南下,直指吕宋。

数日后,第一份捷报由快船火速传回北港:

“禀将军!施琅将军依计行事,大军抵达吕宋外海后,分兵五路,每路千五百人,乘快船夜间分别登陆甲米地以北、八打雁、邦阿西楠、伊罗戈及卡加延五处海岸!登陆极为顺利,西夷守备松懈,我军未遇强力抵抗。各路军迅速控制周边村镇,开仓放粮,宣扬‘大明王师驱逐西夷、拯民水火’。当地土人苦西夷久矣,多有箪食壶浆以迎,甚至愿为向导前驱。目前五路偏师已站稳脚跟,正向马尼拉方向缓慢推进。施琅亲率主力舰队及八千精锐,已封锁马尼拉湾,于帕拉尼亚克登陆,建立大营,距马尼拉城仅一日路程!西夷惊惶,城门紧闭,未见大规模出城野战。初战告捷,我军伤亡甚微,缴获颇丰!”

厅内众将闻言面露喜色。

陈永华却谨慎道:“开局顺利固然可喜,然马尼拉城坚,西夷必作困兽之斗。且其可能从美洲调兵,或策动亲西夷土着袭扰后方。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许宫道:“美洲距此数万里之遥,纵使成船而来,亦需大半个月甚至更久,不足为虑。当务之急,主力核心部队由施琅亲自率领,严密包围马尼拉。其余分支部队不必急于合围,应向四周扩散,力图控制更多村镇。以‘大明王师、驱逐西夷’为名,邀请当地百姓一同反抗,招募新附军。如此我军越战越强,控制土地越来越多。待吕宋大半已定,马尼拉成为孤城,再行总攻,彼时或死战,或投降,皆由我等决之。之后将吕宋及周边附属岛屿尽数收下,建立府县,纳入统治。”

陈永华立刻拟令飞送前线:主力稳扎营垒,围困马尼拉,每日小股佯攻、射入劝降文书,乱其军心;五路偏师以登陆点为根基,向四周辐射,招降纳叛,编练新附军;严明军纪,对归附者秋毫无犯,对顽抗者坚决剿灭;待全岛大半已定,再行总攻。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战报雪片般飞回。

施琅主力将马尼拉围得水泄不通,施加压力;五路偏师如燎原之火,四处蔓延,利用当地对西班牙统治的不满,迅速赢得村镇支持。

许多土着头人、地方首领主动投效,带领族人加入郑军。

郑军控制区域不断扩大,虽遇零星抵抗,然在正规军与新附军联合打击下,很快被粉碎。

待施琅发出总攻请示时,郑军及其新附势力已实际控制吕宋岛六成以上土地,马尼拉彻底成为孤城,城内饥荒、疫病传闻四起,士气崩溃。

许宫当即下令:此时进攻紧迫,西班牙总督必在马尼拉城内。

一面继续劝降,一面令靠近马尼拉的部队配合主力,开始围城威慑与强攻;其余部队继续扫荡剩余土地,纳入统治。

待稳定后,参照大明范例设立府县,委派官员治理。

早期赋税劳役一律减免,提供便利,传播中原种植与手工业技术,使吕宋成为我军另一核心大本营。

施琅忠实执行。围城主力收紧包围圈,日夜炮击骚扰,射入劝降文书,许以体面离开。各地新设府县,轻徭薄赋,传播技术,收揽人心。

半月之后,施琅快报传来:“西夷吕宋总督科奎拉已于三日前开城请降。马尼拉已克。降约如下:西夷驻军、官员、眷属可携带随身细软,由我派船监视,遣送至荷兰或葡萄牙控制港口;其库存金银、军械、船只、档案尽数归我;其于吕宋一切权利自此作废。我军已入城,秩序初定。吕宋全岛,至此尽入囊中。”

消息传回,北港乃至整个郑氏控制区一片欢腾。此乃郑芝龙死后最大规模海外扩张。

陈永华道贺之后,提出现实问题:“吕宋地广人众,民族混杂,信仰各异,治理难度远胜台湾。需尽快派遣得力文武官员,携带文吏、工匠、移民前往,建立稳固统治。此外,荷兰人态度恐将大变,需严加防范。大明朝廷方面,此开疆拓土之功,或可借此谋求更实质名分。”

洪旭则道:“一下子多了这么大块地盘,兵力捉襟见肘。是否需在吕宋就地大规模征兵?缴获的西夷大炮、船只,也该好好利用。”

许宫颔首道:“如今重心转为控制与巩固。吕宋本岛及棉兰老岛、周边附属岛屿,凡有西班牙残余据点者,一律扫荡驱逐;无殖民者之处,亦以王化名义纳入统治。即刻着手设立府县。从中原、闽南等地招募有才能文人墨客,派往各新设州县担任知县、县丞等职,建立基层政权。同时促进民族交融,不得歧视,然赋税劳役仍需按例征收,以免日后难制。军队可分出五千精锐常驻吕宋要地,其余主力携缴获返航北港。在吕宋本地选拔新附军中勇健忠诚者补充军队,或编练地方乡勇。接下来一段时间,先以巩固内部为主。”

陈永华迅速细化:军事清剿与招抚并行;颁布《吕宋安民设治令》,划分府县,招募中原文吏担任官职,选拔当地头人担任土官;赋税参照大明则例,初定三年减半,设立官学,鼓励汉人移民与当地通婚,给予优待;整编军队,调五千常驻,其余返航,同时在台湾、闽南加大募兵。

就在郑军全力消化吕宋之际,外部压力接踵而至。

陈永华与林习山联袂求见,面色凝重:“将军,两件急事。其一,荷兰东印度公司新任总督派来使者,语气强硬,指责我‘擅自’攻取吕宋,要求重新划定贸易范围与势力区域,并威胁将采取必要措施。其二,日本眼线急报,萨摩藩对吕宋之胜极为关注,藩主岛津光久频繁议事,加强沿海戒备,长崎荷兰商馆与之往来密切,似在谋划。”

许宫冷笑道:“与荷兰人可谈,但须明确告知:吕宋已纳入大明统治,他们无权过问。我方愿暂时和平贸易,但若继续无理取闹,我等不妨考虑其在台湾据点之合法性。我等背靠大明,他们荷兰东印度公司虽强,终究是外来者,人口稀少,无法与我及大明抗衡。”

他又道:“对日本西南诸藩,尽可能保持中立,至少勿使其资助敌人。若其真敢动手,我可主动联系江户幕府,以共同利益为名,助幕府敲打不臣之藩。”

陈永华领会道:“与荷兰交涉,当以‘大明吕宋宣慰使’名义,强调吕宋乃复我大明旧疆,我部奉大明号令行事。贸易可谈,势力划分绝无可能。可暗示若一意孤行,我方可奏请朝廷断绝贸易,并考虑其台湾据点去留。彼等远来求财,必投鼠忌器。”

林习山道:“对幕府,可陈明利害:我无意与日本为敌,仅驱逐西夷。然萨摩等藩私下扩军、勾结外洋,恐有下克上之嫌。我愿贸易利益与幕府分享,并在必要时协助‘规训’不臣之藩。如此,幕府纵不公开支持,亦必默许我方牵制西南诸藩。”

命令迅速下达。冯澄世再赴热兰遮城谈判,另一密使携重礼悄然前往江户。

半月后,冯澄世返回,面带忧色:“荷兰新任总督普特曼斯极为强硬,拒不承认我方对吕宋主权,要求共享贸易特权,并划出特定港口独占,否则将视我为敌,并可能联合其他势力。谈判陷入僵局。”

几乎同时,江户密使传回消息:幕府态度暧昧,仅表示“已知悉”,强调贸易须合乎法度,显然仍在观望。

洪旭勃然大怒:“给脸不要脸!将军,红毛鬼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们在台湾就那两个破城堡,咱们现在兵强马壮,干脆一鼓作气把热兰遮城也端了!”

陈永华谨慎道:“荷兰船坚炮利,热兰遮城经营多年,非西班牙城堡可比。强攻必有损伤。若同时与荷兰、日本潜在势力交恶,恐两面受敌。然若退让,则威信尽失,后患无穷。”

许宫闻言,目光深沉,缓缓问道:“大明那边如何?征服吕宋的消息可已传回朝廷?无论如何,拓土千里之功,大明皇帝必定心喜。我等立刻上表,名义上臣服,恳请朝廷正式册封官职。我等可表示支持大明政策,甚至协助军事调动,但实际控制权仍在自己手中。此等名声对大明而言乃白捡之利,他们必然乐意。此官方身份认证,必须尽快取得。”

厅内众人目光再次汇聚于这位年轻的实际领袖身上,等待他下一步决断。

许宫判断切中要害。

对于内外交困、威望日衰的明廷而言,“海外拓土千里”无疑是天降祥瑞与不世之功,即便只是名义上的,亦足以令天子与内阁龙颜大悦。

陈永华立刻领会,躬身道:“将军明鉴!此乃破局关键。属下即刻以最正式规格,遣使携重礼赴福州,并设法直通北京。奏表之中,极尽谦卑恭顺,言明将军仰慕王化,感念天恩,赖陛下洪福、朝廷威德,方能远涉鲸波,剿灭西夷,收复吕宋旧疆。此番功业,皆归功于皇上圣明,臣等不过效犬马之劳。请封所求,不宜过高,以免朝廷猜忌。可求‘大明镇海将军、总督吕宋等处军务兼理粮饷、巡抚吕宋地方都御史’之衔,强调‘镇守海疆、屏藩东南’之责。同时表示愿岁岁朝贡,听候朝廷调遣,剿抚海寇夷狄。有此大明正式官身,我方便不再是海寇余部,而是朝廷钦命镇守南洋的命官。届时荷兰人再行挑衅,便是侵犯大明疆土、攻击朝廷命官,我方反击乃天经地义。对日本幕府交涉时,此身份亦是一大筹码。”

洪旭闻言亦醒悟,大笑道:“对啊!咱们成了大明的官,红毛鬼再敢呲牙,那就是跟大明过不去!就算朝廷不出兵,这名头也足以吓死他们!”

陈永华补充道:“不仅如此,有了这层身份,我等在吕宋、台湾设府县、征赋税、编户齐民,便名正言顺。招募中原流民、士人,亦更具吸引力。”

策略既定,行动迅捷。

一支规格极高的使团携带精心措辞的奏表、吕宋地图、部分缴获的西班牙旗帜盔甲作为战利品,以及价值不菲的贡品,乘坐上好海船北上,力图直达北京。

与此同时,许宫对荷兰与日本方向采取“拖”字诀。

命冯澄世继续与荷兰人周旋,态度可稍软,但吕宋主权与贸易平等绝不退让,旨在拖延时间,避免立刻激化冲突。

对萨摩藩,则通过商人传递模糊友好信息,并略微放松贸易限制,进行安抚。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赌的是大明朝廷对这份“白捡”功绩的渴望,能否快过荷兰人失去耐心的速度,以及日本西南强藩下定决心的速度。

有诗赞曰:

拓土千里献明廷,奏表谦卑贡战旌。

镇海将军新敕印,巡抚南洋旧寇名。

拖延荷使谈贸易,安抚萨摩缓战云。

内宅双姝犹侍寝,外间霸业正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