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延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还是青白色的,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正好打在床头。
微微侧过脑袋,看到身边睡着的人还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和散在枕头上的一缕灰色发尾,呼吸平匀。
撑着坐起身,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出卧室的时候停了一步——客厅茶几上,昨晚那瓶红酒不见了。
沙发靠垫被拍过,整整齐齐地靠在扶手两端。
偏头看向阳台,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已经晾上了,衬衫和长裤并排挂着,还带着手拧过的褶皱。
洗衣机盖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残留的几片泡沫。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那瓶红酒被重新塞住,搁在冷藏室最里面。
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和半个生姜,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砂锅,釉面是暖褐色的,边缘有一圈深色的窑变痕迹,大小正好够两个人吃。
架锅上灶,添水七成,大火烧着。
趁泡米的工夫,他片开了生姜,又细细地切成丝。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把泡好的米下锅,撇去浮沫,滴几滴油,搁一小勺盐。
砂锅盖斜着架好,横一根筷子在锅沿,火调到最小。
锅里的声音慢慢变了,从翻腾变成咕嘟,又从咕嘟变成一种低沉的闷响,不急不慢的。
颛延靠在灶台边,没走开,也没看手机,盯着锅盖边缘那缕白汽,细的,不断的,往上升,升到抽油烟机的位置就散开了。
粥煮开花了。
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米粒已经透明,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边缘起了几个细泡,破了,又起。
他取两枚鲜蛋磕入碗中,竹筷斜斜地打,嗒嗒嗒,轻快而细密,不多时就打出一碗匀净的蛋液。
左手端碗,右手执勺,手腕轻轻一抖,蛋液顺着锅沿画了一个匀净的圈,丝丝缕缕地淌进滚粥里。
等蛋液微微凝了形,他才拿勺子顺着锅沿慢悠悠地推了两三圈。
看着蛋花从透亮转为嫩黄,便撤了火,多一秒就老了,少一分火候又不够滑嫩。
最后才把切好的姜丝撒进去,姜的香气被余热一激,立刻散开了,又搁一小勺胡椒粉,混着葱花,慢慢搅了两下。
锅里的热气还在冒,从粥面上方缓缓升上来。
颛延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动静,只有砂锅边缘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是陶器在余温里慢慢收缩的声音。
他靠着灶台等了一阵。
粥已经不冒泡了,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像冬日河面上刚结起的那层冰。
他看了一眼那层膜,又抬头看了看走廊的方向。
还是没有声音。
转过身,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一只放在灶台左边,一只放在右边。
他自己盛了半碗,搁在灶台上,往另一只碗里舀了两勺,放在边上凉着。
然后他端着自己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很烫。
他呼出一口气,把碗放下来,等了一会儿。
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拖沓的,一下一下,像还没完全醒透。
颛延没有回头,伸手把灶台边上那碗凉了一会儿的粥往灶台沿推了推,端起自己的碗,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温度刚好。
窗外,塞勒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开,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了一线下来,落在窗台的一角。
颛延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粥碗里映着一小片模模糊糊的亮色,他把它一起喝了下去。
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住了。
一道影子靠在门框上。
玛丽身上套了一件松垮的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颛延衣柜里摸出来的,领口大了一圈,露出一侧锁骨和肩膀上一小片没被遮住的皮肤。
头发散着没梳,发尾蜷在领口边缘,带着床单压了一夜的皱痕,整个人像是刚从被窝里剥出来的,还带着被子里的温度。
“好香。”
“醒了?”
“嘿嘿,被香味熏醒的。”
玛丽拖着步子蹭过来,光脚踩在厨房地砖上。
地砖凉,她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从边上柜子里拿出一只勺子,弯腰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没急着咽,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吞下去。
然后又喝了一口。
颛延靠在灶台边看她:“怎么样?”
玛丽把碗放下,舔了一下嘴唇:“烫。”
“还有呢?”
“好喝。”
她说完,又端起碗,这次喝得快了一些,勺子在碗底刮了两下,才放下来:“姜丝切得细。”她低头看了一眼碗底,“粥也滑。”
颛延没接话,把自己那碗粥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蛋花嫩,米粥香,姜丝的一点余辣被粥的温度化开了,从胃里慢慢往外扩。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玛丽把他那碗粥也端了过去,抿了一口:“你这碗没我的凉得快。”
“放在灶台边上了,通风。”
“下次你也放那儿。”
“我喜欢烫一点的。”
“那我也要。”她说完这话,低头继续喝粥,耳朵尖露出来一点薄薄的粉。
颛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窗外的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落在台面上,照出温润的光。
喝完之后,玛丽把两只碗叠在一起,打上洗洁精,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碗壁上,溅出几滴,落上她小臂,她也没躲,把碗翻了个面,拇指顺着碗沿抹了一圈,把残余的粥渍推掉。
颛延把灶台上的砧板拿起来,冲了冲,搁在沥水架上。又拿保鲜膜把剩下的生姜裹好,放回冰箱里。
“王庭那边的诏令下来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玛丽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下来了。今天下午得去一趟阿斯福德尔宫。”
颛延把冰箱门关上:“开会?”
“嗯,例行汇报。”她抽了张厨房纸擦手,“堕落污染,那边坐不住了,说要当面听我讲一遍。”
“那你正好去一趟。不然芙洛丝还以为我又把你拐去私奔了。”
玛丽把擦过手的纸团成团丢进垃圾桶:“那我不去了,嘿嘿。”
颛延没接话,把抹布展开铺在水池边:“我得去趟医疗部。奥菲今天出院,我去办手续,还要催着她把报告交了,这都拖了两天了。”
玛丽靠在料理台边上,看他收拾台面:“那个小姑娘,你打算怎么安排?”
“八成教会联合那边要把我们俩抓去开个小会。”颛延耸了耸肩,由于常和教会打交道,他和那位主教也是老熟人了,“那老头肯定会帮我安排。”
“也是,堂堂审判庭的预备圣骑,被你整成血族了,教会那边肯定没什么好脸色,不过幸好罗西和你关系不错。”玛丽揉了揉头发,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记得给那小姑娘配把备用钥匙,你现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的监护人,得看着她,而且保不齐教会那边也会来监督官。”
“你倒是挺了解教会的,”颛延收拾完台面,和玛丽一边聊着一边来到了玄关,在门边的衣架上翻找起了外出的衣服,“那我先走了?”
“嗯,一路顺风,还有,”玛丽仰起脑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后微微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轻柔地碰了一下,
“啾~❤️嗯,好了,哼哼。”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偷了糖的孩子。
颛延其实不喜欢开车,再加上今天玛丽还要去阿斯福德尔宫,他就干脆把那辆Temerario留在了楼下,自己挤了地铁。
车厢里人不算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
地铁钻出地面的那一小段,阳光从车窗灌进来,他想起自己出门前嘴角还留着她嘴唇的触感,像一小片刚摘下来的温热。
到了站,出地铁口的时候路过一家便利店,进门逛了一圈,在零食货架前停下来,他拿了一袋牛肉干。
原味的,包装简单,封口处印着一只卡通牛。
IAHA医疗部的走廊还是老样子,墙壁刷着浅米色的漆,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早餐面包混在一起的气味。
颛延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奥菲正坐在床上,被子叠好放在脚边,身上穿着自己的便服,看起来已经准备好走了。
“调——颛哥!”她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那个字喊到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弯,她自己都被逗笑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答应过的事。”颛延把那袋牛肉干放在床头柜上,“给你带的。”
奥菲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的卡通牛冲她憨笑。她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他,过了两秒才挤出一句:“……你还真带了。”
“你不是让带肉干吗。”
“那是我跟吕——咳咳,玛丽说的,我以为你们客气客气……”她声音放轻了一点,“谢啦。”
“客气什么。”颛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把牛肉干塞进包里,动作利落,左肩的纱布换成了一小块敷料,贴得平平整整,比他第一次见的时候精神多了,虽然脸色还稍微有点白,但眼睛里面那点亮是藏不住的。
“能走吗?没别的问题的话,我带你回IAHA。”
“早就能走了!护士非让我再躺一上午观察一下——对了,我那把剑……”
“在维修部。工匠们发消息说能修好,过几天再拿。”
“真的?”她眉毛一下子扬起来,“我还以为彻底废了……”
“修是能修好,不过铭文可能会有点影响,找个时间让这里的主教帮你调调。”
“能拿回来就行,其他慢慢调呗。”
二人出了医疗部,阳光灌进来,铺了满满一台阶。虽然还是早上,但八月的阳光还是毒辣,晒在皮肤上有一种扎实的闷热。
奥菲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轻快,但走出大楼檐棚的那一刻,她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阳光好亮。”她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皮肤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色,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还有点刺刺的。”
颛延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正常现象。新生子裔对紫外线会有反应,过了适应期就好了。血族不像传说里那样见光死,但刚转完化的头几天皮肤会敏感一些。”
奥菲把手放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手跟上他的步子,沉默了一阵。
走到第二棵行道树底下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气还是带着那种年轻人的直愣。
“颛哥,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初拥了我之后,我们俩算什么关系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路的节奏没变,但声音明显慢了半拍,“我从小在教会长大,没见过我爸妈。导师带我长大,但导师就是导师,跟血缘没关系。昨天醒过来之后我就总觉得心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来,不是亲情,也不是什么好不好的感觉,就是——”她抬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就这儿,好像是多了一根线,另一头拴在你身上。这算正常吗?”
颛延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问得直接,但耳根有一点发红,显然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突兀。
他想了想,没有放慢步伐:“血族的亲族和子裔之间,关系没有固定的定义。有些是我们在任务里遇到的那种,堕落血族转化出来的子裔,主仆关系。有些是因为相爱才初拥。还有一些是挚友,或者结拜的兄弟姐妹。甚至存在字面意义上的养父母与养子女关系,不常见就是了。”
奥菲听完安静了一下,然后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你可以先按兄妹处着。不急。你刚转完化,那些感觉慢慢就清楚了。”
奥菲“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但走在他旁边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更稳了一点。
从包里拿出那袋牛肉干,拆开之后吃了起来,却是心不在焉,像是在转移注意力。
到了IAHA办公区,颛延把她安排在一间临时办公室里,给她开了电脑:“报告模板在里面,把自己那部分写完了发送给我就行。”
“写报告?”奥菲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睛,“啊……我忘了这回事!”
她立马在电脑前坐下来,看了屏幕一会儿,又抬头看他:“那个……有什么格式要求吗?”
“不用。写你那天任务看到的、感受到的、做的。不用形容词。”
“感受到了也要写?”
“写你感受到什么也可以。”
“……行吧。”
他关上门出去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她已经开始敲键盘了,敲得很快,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写不完了。
颛延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塞勒的楼群在上午的光线里一层层地亮起来。
办公楼外的天已经全亮了,湛蓝的,几缕薄云挂在天边,远处是城市的轮廓,和一些高低错落的屋顶,随后才慢慢挪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颛延面前的电脑响了两声,内部专用的通讯软件上发来了一份文档和一句话:“写完了。很烂,你凑合看。”
颛延翻了翻,内容不长,但用语比她平时说话克制了不少,该写的地方都写到了,少有的几处形容词也没过分。
他敲了敲键盘:“行。剩下我来处理。”
把所有成员的报告合并、归档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文档加起来足足有两百多页,粗略扫了一遍,确认日期、时间、编号都齐了,他才点了提交。
“好了。”他如释重负地起身,“去吃饭吧。”
IAHA食堂的午饭时间人比昨晚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奥菲端着一盘俄式饺子和罗宋汤,颛延面前是一碗牛肉拉面。
奥菲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酸奶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说:“这食堂还行啊,比我之前修道院的好吃。”
“那你以后可以常来。”
“我能来吗?我不是IAHA的人吧?”
“你现在是我辖下的子裔,改天录个卡绑我认证的就行。”
“哦——那我岂不是白嫖了,不赖诶。”
颛延夹起一筷面条,没接话。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筷子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
奥菲抬头看他,眼睛从碗沿上方露出来:“谁啊?”
“教会联合那边发来的通知。”颛延把面咽下去,“下午两点去一趟他们的问询室。”
奥菲的筷子也顿了一下。她把那粒饺子慢慢咽下去,然后问:“怎么说?”
“说是例行问询。关于初拥那件事的经过。”
“那——严重吗?”
“不知道。”颛延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去一趟才知道。”
奥菲叉起一粒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她把叉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快了半度:“行,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死早超生。”
颛延看了她一眼:“你心态倒好。”
“那不然呢?愁也愁不来。”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插,“再说了,我不是有你嘛。”
颛延喝完碗里的面汤,放下筷子:“走吧,先顺路去一趟商场。”
“商场?”
“遮阳帽。你总不能顶着八月的大太阳去教会。”
奥菲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一层已经淡下去的红痕,嘴角动了动,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哦……行。”
商场在IAHA大楼东侧,隔了一条街。
颛延带着她在二楼一家饰品店停下来,挑了一顶宽檐的米色遮阳帽,帽檐压下来能遮住大半张脸。
奥菲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帽檐边缘,拿着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快遮住眉毛了。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一点,最后停在鼻梁上方的位置。颛延站在旁边没有催,等她弄完。
“怎么样?”
“挺好。”
“会不会显得头大?”
“不会。”
“你不会是随便应付我吧?”
“我挑的,应付你干什么。”
奥菲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点,露出整张脸,然后又拉下来,像个刚收到新玩具的小孩在那儿反复调试。
她放下手,从镜子前面转过身,转了转脑袋,像在确认它待得稳不稳。
颛延看了她一眼:“走吧。”
午后的阳光从商场大门外涌进来,奥菲走到门口的时候抬起手按了一下帽檐,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走了两步,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多余,就放下手了,但手指还是虚虚地搭在帽檐边缘,没松开。
阳光依旧是那样毒辣,打在帽子顶部的米色布料上,在颛延的视线里留下一个安静的影子。
他偏头看了一眼,她正低着头走路,帽檐压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的一点点弧度。
手指轻轻捏着帽檐边沿。
“颛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医院说的那些——关于亲族和子裔的关系——”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现在好像明白了那么一点。”
“哪一点?”
“就是——”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他,“你有那根线的另一头。”
颛延没有立刻接话。
“颛哥。”
“嗯。”
“进去之后你站我旁边就行。不用说什么,站旁边就行。”
“他们又不是只问你。”
“啊——”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傻话,抬起手压了压帽檐,遮住了自己的表情,双颊烧的通红,奥菲觉得简直比刚刚紫外线射到的手还滚烫。
颛延在街角停住。
面前的建筑他来过很多次了——塞勒主座教堂,灰色石墙,入口上方的拱门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得圆润,但雕花的纹路还在。
其尖顶上立着一尊天使的铜像,表面覆了一层绿色的氧化层,看不出是风吹日晒了多少年的结果。
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那是被无数双脚踩过的痕迹。
门廊上方没有刻字,只有一只浮雕的鸽子,翅膀半张,喙朝下,像在注视每一个从门下经过的人。
颛延没有多看,直接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侧身让奥菲先进去,奥菲在他身后站住,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鸽子,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才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街道上的声音被厚实的石墙和拱形穹顶隔绝在外。
教堂内部比外面暗一些,光从两侧高窗穿过彩绘玻璃,在地面上投出大片红蓝交错的色块。
空气里有蜡和旧木料的气味,混着一点焚香燃尽的余烬。
两排木长椅整齐排列在中殿两侧,椅背上刻着繁复的藤蔓纹饰。
正前方的祭坛上立着一尊十字架,两侧各有一尊天使雕像,垂手而立,面容低垂。
午后的光从玫瑰窗透进来,把基督受难像的影子拉成一道修长的灰影,铺在大理石地面上。
奥菲在门口站了几秒,视线落在十字架上。
“怎么了?”颛延问。
“……没事。”她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就是感觉这里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更……暗一点?更冷一点?”她迈了两步,“但实际上还挺暖的。”
颛延没接话,等她跟上来。两人沿侧廊往里走,一名修女从侧门出来:“请随我来。”她转身走在前面。
修女带着二人穿过一道侧门,到了一段铺着灰石板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油画,木框边缘的鎏金已经被时间磨得斑驳。
奥菲经过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多看了几眼其中一幅——画面上是一位穿着深红教袍的老人,低头看着一本摊开的书,背后是一片暗色的背景,只有书页被光照亮。
“这是谁?”她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颛延说,“可能是某位前任主教,也可能是画师随手画的。”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很多。”
奥菲没再追问,跟上他的步伐。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没有锁,修女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妥帖。一张深色木桌,桌面光滑,能映出人影,上面摆放着一叠卷宗。
桌后坐着一名老人,他披着一件黑色的塔拉里袍,从肩线一直延伸到脚踝。
袍子的边缘、袖口和前襟的纽扣排上都缝着暗红色的滚边——那是枢机司铎身份的标志,腰间系带垂在身侧,末端缀着一枚小小的穗结。
领口下方露出一小截白色方领,边缘熨烫得笔挺。
搁在桌面上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色权戒,戒面刻着一枚简洁的十字纹样。
胸前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链端没入披肩的褶皱里,隐约能看到十字架的轮廓。
老人的身形偏瘦,但肩线端正,坐姿不刻意挺直也不松散,带着常年处理文书工作的习惯。
白发理得很短,贴近头皮,一双湛蓝色的眼睛藏在松弛的眼皮底下,眼角堆着岁月的痕迹,但并不显得老态——那种沉得住气的重量,只要是稍微机灵一点的人都能感觉得出来。
“这位是塞勒总教区总主教,圣加百列·阿坎杰洛堂区枢机司铎,萨尔瓦托雷·罗西阁下”,颛延在桌前坐下,道出了老人的身份,奥菲坐到了颛延旁边,把帽子摘下,放在了腿上。
“有一阵子没见了,颛。”萨尔瓦托雷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平易近人的温和,“上次来坐还是年初的事吧?我那次还问你来不来吃晚饭,你说有任务可能晚点。”
“是,”颛延说,“后来拖到了后半夜。”
“唉,我知道我知道,”萨尔瓦托雷转向奥菲,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容,“你就是德莫尼亚小姐?”
奥菲微微欠身:“是,主教阁下。”
“不必拘束。”萨尔瓦托雷抬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你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措辞克制,结构完整,该写的都写了。”
奥菲嘴唇动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夸奖还是挖苦。颛延替她接了一句:“她刚转完化不到两天,报告是今早现写的。”
萨尔瓦托雷点了点头:“说明底子在。”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那卷摊开的文件上,笑容渐渐散去,“今天请你们来,主要是为了初拥这件事。”
“按IAHA和教会联合以及王庭的条例,初拥必须在事前报备、经双方许可、由三方的监督官在场见证。但据我所知,德莫尼亚小姐,你接受初拥的时候,这些条件都没有满足。”
奥菲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当时我的情况很糟糕,堕落污染已经扩散到颈部淋巴了,如果不做处理,我撑不过一个小时。”
“我理解。”萨尔瓦托雷说,“事后补报的程序已经在走了,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奥菲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萨尔瓦托雷已经转向了颛延:“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是基于你判断她没有别的选择,还是有其他考量?”
“没有其他考量。”颛延说,“当时的环境,除了初拥,没有别的办法能在那个时间窗口内抑制污染。我做决定的时间不超过三秒。”
萨尔瓦托雷看着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像一座深邃的湖泊,安静、平稳,没有一点风波。
过了几秒,他把视线收回来,搁在桌面的手指动了动,拿起桌上一只青铜小铃,摇了一下。
门被推开。
一名穿黑色教袍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身形高挑,银白的束腰外衣隐约勾勒出了她姣好的身材,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细绳,脚上是一双深棕色平底鞋。
金发被一丝不苟地束成一根齐整的马尾,发尾垂到肩胛骨中间。
五官略有亚洲人的轮廓,颧骨到下颌的线条柔和,眉眼间带着审视的意味。
她的美貌不输给玛丽和奥菲,但给人的感觉不同——玛丽带着点灵动的野性,奥菲则是干净利落,而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还没被暖透的瓷器,好看,但没有一点温度。
碧绿的双眼掠过奥菲左肩的敷料,停了一瞬,又移到颛延脸上。
“这位是格洛丽亚·莱奥内修女。她从神学院转到塞勒,按教会的安排,由她担任你们的观察监督官。”
格洛丽亚在桌旁站定,微微躬身:“主教阁下。”
“莱奥内修女,这两位是你接下来的观察对象。调停人颛延,以及他的子裔奥菲·德莫尼亚小姐。”
格洛丽亚侧过头看向奥菲:“德莫尼亚小姐,你不像我想象中的血族。”
奥菲抬头看向她:“……是吗。”
“嗯。更像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
颛延没接话。
但格洛丽亚的视线偏向了他:“调停人先生,我听说过你。我尊重你在战场上的判断,但在我的监督期间,我希望每一项与初拥相关的决定都要按条例执行,而不是事后补报。”
“那要看条例能不能赶上现场的变化。”颛延干巴巴地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格洛丽亚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强行咽了回去。
“条例的存在不是为了限制您,是为了保证每一个被转化的人都有机会在清醒的状态下选择自己的路。”
萨尔瓦托雷咳了一声,看了她一眼:“分寸。”
格洛丽亚垂下目光:“……是,主教阁下。”之后她没有再退到旁边,而是站到了桌侧,面向萨尔瓦托雷的方向,等着他继续。
萨尔瓦托雷重新看向奥菲:“德莫尼亚小姐,你接受的是圣公会的洗礼,对吗?”
“是。”
“成为血族之后,你的信仰有没有发生变化?”
奥菲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揉搓着自己的裙边,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了口:“我觉得这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事。但如果主教阁下想知道我的真实感受——我不知道。”
萨尔瓦托雷没有追问,但眼神中的深邃没有散去。
“我小时候在修道院里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穹顶上的壁画,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那里很安全。后来我被分入第九审判庭,训练、战斗,每一次拔剑的时候,我都相信主跟我站在一起。但初拥之后……确实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些感觉不排斥我原来的信仰,只是多了一部分我之前没有接触过的东西。门还是那扇门,但里面又开了一扇门,通到走廊另一头。我现在看到的比以前多,但我还没搞清楚那是什么。”
萨尔瓦托雷听完,搁在桌上的手指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微微松开了一点。
过了几秒,他才说:“你能在刚转完化不到两天的时候说出这些,说明那条走廊没有堵死。”
他把卷宗翻过一页:“按条例,初拥事后补报需要附上十二个月的观察记录。颛延作为初拥的实施方,对德莫尼亚的适应情况负有监督责任。同时,需要一名教会指定的监督官,定期提交报告。”
“了解。”二人异口同声。
“很好。”
萨尔瓦托雷合上卷宗:“今天的问询就到这里。手续我会在明天之前走完,后续的事情莱奥内修女会跟你们细说。”
“还用再来吗?”奥菲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小心地问了一句。
萨尔瓦托雷摆了摆头:“形式而已,没必要跑来跑去的,盖个章寄到你住处就行。”
奥菲觉得,面前的这位枢机司铎,似乎挺好说话的。
颛延站起来,奥菲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颛延侧过头:“多谢主教阁下。”
萨尔瓦托雷笑了一下:“下次记得来吃晚饭,颛。”
颛延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去,奥菲跟在他身后。格洛丽亚跟了出来,步伐没比他们慢多少,走到奥菲侧后方大约一步的位置。
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暗了一些,午后最烈的阳光已经从高窗上移开了。
奥菲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颛哥,这个莱奥内修女……好像很讨厌血族欸。”
“嗯。”
“那我怎么办?”
“你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她观察她的,你过你的。”
“……说得轻巧。”
颛延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想怎么办?”
奥菲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
这时,格洛丽亚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德莫尼亚小姐,如果你对观察期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提出来,以及,你们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奥菲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格洛丽亚继续说:“我负责观察你的适应情况,也包括你和调停人之间关系的性质。另外,监督官在观察期内需要与被观察对象保持足够的接触。我会住进你们那边,这是主教阁下的安排。”
颛延偏过头:“你住我那儿?”
“如果你有异议,可以提。”
“你住哪间房?”
“随你安排。”
奥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真的要住过来?”
“听起来是这样。”
“那我住哪间?”
“三间房,有两间空着。你俩一人选一间。”
格洛丽亚在后面补了一句:“不方便的话,我可以住在客厅打个地铺。”
奥菲的步子顿了一下:“这是开旅馆啊。”语气不重,听不出来是在抱怨还是觉得好笑。格洛丽亚没有接话。
又走了一段,格洛丽亚开口:“德莫尼亚小姐,你在问询室说的那些话——关于信仰和血族的关系。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你的选择。”
奥菲没有回头:“我没让你认同,还有,既然你刚才都那样说了,也别对我加个敬称。”
“我知道了。”格洛丽亚说,“以及,我的职责是确认你在这段观察期内不会因为转化而背弃主的道路。”
奥菲的脚步慢了一瞬,又恢复正常:“你说‘背弃’——你觉得我会?”
格洛丽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说:“我不确定。所以才在这里。”
奥菲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跟你信的不是同一个流派。我受的是圣公会的洗礼。”
“我知道。”格洛丽亚继续说着,“圣公会和天主教之间有很多差异。但主的本质不会因为流派的区别而改变。”
“那你是在担心什么?”
格洛丽亚沉默了一会儿。她们快要走到教堂大门了,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铺在灰色石板上。
“我担心的是那条走廊。”她说。
奥菲没有回话,走了几步之后才说:“我也担心。”格洛丽亚没有再追问。
走到大门前,颛延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奥菲戴好了帽子,走下台阶,在街边站住等了一下,格洛丽亚跨出大门,也跟了下来。
颛延回头看了一眼教堂门廊上方的鸽子浮雕,然后收回视线:“先回IAHA办公区。你们的房间搬过来之后自己收拾。”
格洛丽亚点了一下头:“钥匙呢?”
“等我下班回去再配吧。”
奥菲走在他旁边,压了压帽檐:“回去之后,我能先看看房间吗?”
“东西还没搬过去,你想看就看。”
“行。那我先看看再决定怎么摆。”
“对了,你们有忌口吗?”
“我没有。”格洛丽亚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
“我也没有,阿姆——”奥菲把剩下半袋牛肉干从包里摸了出来,又吃了起来,但是心情明显愉快了许多。
格洛丽亚走在奥菲侧后方,和她之间隔了半个身位,三个人沿着街道往IAHA的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间距不齐,方向一致,都朝着街尾延伸出去。
阿斯福德尔宫的入口藏在塞勒西北郊群山背后的法阵里。
玛丽的车拐过第七个弯道时,前方的雾气像一匹被拉开的窗帘一样向两侧退去。
柏油路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两列纯黑色的灯柱从路沿升起来,顶端燃着幽蓝的火焰。
一座宏伟的宫殿从雾气和树林的尽头露出来,横卧在山谷之间,占据了整片坡地。
白色外墙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暖光,深蓝色的瓦片每片都镶着金边,漆黑的防御塔楼和战争拱廊交错排列,直入云霄,越往中间越密——不用多言,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坚实的堡垒。
她放慢车速,把车窗摇下来。
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的草气和远处某种东西燃过之后残留的气味。
沿着主路穿过第一道拱门,轮胎碾过石板接缝,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半空中悬浮着几枚拳头大小的黑色信标,静止不动,但当她驶过时,它们的方位无声地偏转了一下,始终把镜头对准她的车。
那些信标表面光滑,没有可见的旋翼或推进装置,只是悬浮在那里,像一些被固定在空中的黑曜石珠子。
更远的地方,一道细长的灰色轮廓正沿着宫殿外围的围墙匀速移动——无人巡逻器械,形状像一根被压扁的长棍,贴地飞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在偶尔经过草坪时,留下一道细微的压痕。
玛丽见过这些东西很多次了,但每次来都能看到新的型号。上次是球形的,这次变成了棱柱形,再过几年不知道又会换成什么样子。
宫殿内部和她记忆中一样,凡是看得到的地方都铺着深色的大理石板,墙面上挂着编织精细的挂毯。
图案是山林和狼群,银线穿插在金线之间。
拱形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立着一尊半身雕像,底座上刻着铭文,有些用拉丁文,有些用更古老的文字。
她经过的时候没怎么看,这种地方看多了就习惯了。
会议厅在宫殿中轴线的尽头,门扇敞开着。
两侧的守卫见到她时同时微微低头。
玛丽跨过门槛,里面的人声停顿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音量——那种短暂、得体的停顿,通常留给身份高过在场大多数人的人。
她的座位在第一排中间区域,左边空着两个位置,右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身形瘦削,灰蓝色长发束在脑后,眼角细长,穿一身暗绿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蛇形的银质胸针。
她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吕卡翁小姐。”
“厄喀德那女士。”玛丽把披肩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扶手上,“你到得挺早。”
“我住得近。”她说,“再说今天的事,缺席不好。”
玛丽没有接话。她知道这条老蛇指的是什么。
会议厅里陆续坐满,前排那几把椅子都属于和吕卡翁平级的魔族分支家族继承人。
厄喀德那身后坐着他族里的两位长老。
在她座位后方隔着两排,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近些年才上位的新人。
大门最后一次合上,会议厅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台前的灯光亮起来,照亮正中央那把靠背很高的椅子。
一名少女从侧面的门走出来,瞬间,会议室内的光都像是被她吞噬了一样。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黑色裙摆拖在大理石地面上,边缘用金线绣着暗纹,走动时一明一灭。
身上所有的装饰都是黑色的——黑曜石的项链,黑绸的腰带,黑铁的指环,暗色的鞋。
头发也是黑的,长及腰下,没有束起来,垂落在披肩两侧。
肤色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人会有的均匀浅白,在那一身黑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光从侧面照过来时,能看到颧骨和颈侧最薄的皮肤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蓝色血管脉络,细细的,分岔如树枝。
她头顶那对惨白的长角却与那纯黑的装束不同,质地温润如玉,从额角两侧向后延伸,弧度柔和,尖端收得很圆润,如同一顶洁白的冠冕。
那是“救赎之王”的象征——历任魔王传承下来的标志,不属于任何血脉,只属于坐上那王座的人。
魔王走到台前,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参会的人员。
从她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会议厅里就没有人坐着了。
玛丽起身的时候感觉到整个会议厅都震动了一下——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站起来。
没有掌声,没有致词,也没有额外的礼节。
魔王微微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压。落座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整齐划一。
玛丽坐回椅子里,等会议厅重新安静下来,才把视线放回台上。
魔王的目光落在台前那片空气的某个位置上,娇柔但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响彻了整个会议厅。
“不久前,塞勒出了一件事,几十年没出过了。堕落污染侵蚀了一位十七代血族——梵卓氏族巴威卡家族那位亲王的部下。”
说到“巴威卡”的时候,玛丽注意到台下第三排靠左有一个人微微动了一下。她偏了偏视线,只看到一个深色头发的背影,端端正正地坐着。
“吕卡翁小姐作为本次行动的核心现场负责人,亲历了全过程。下面由她来向各位讲述。”
玛丽站起来,走到台前,转身面朝下面。
她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从鸟卜仪阵列的异常信号讲到巢穴的规模、子裔的分布、目标的失控,再到最终处置。
叙述尽量客观,没有多余的修饰。
讲到初拥的部分时,她略过了具体的操作细节,只提了一句“在场人员没有出现意料之外的伤亡”。
玛丽说完后看了一眼魔王,她微微点头。玛丽回到座位上,把披肩重新搭回扶手。
魔王重新走到台前,漆黑的眼眸扫过全场,落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其余那些凡是被注视过的人,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恍惚了一瞬:“巴威卡家族在本次事件中,负有管辖不利的责任。一名十七代血族在其监管范围内被堕落污染侵蚀并潜逃至塞勒,暴露出该家族内部治理体系存在明显漏洞,造成了直接的安全威胁和人员伤亡。本宫决定,即日起,巴威卡家族的领土管辖权缩减,只保留本家行省,由阿斯福德尔宫派遣审查组进行为期一年的监视审查。审查结束后,根据整改情况,酌情恢复管辖权——或是剥夺其一切行政权。”
语气平直,没有起伏。
玛丽没有回头去看巴威卡家族代表的表情,但她听到了那个人椅子轻微的声响——不是站起来,也不是坐下去,只是轻轻挪了一下位置。
判决下达,没有一个人敢提出质疑,这便是那漆黑之王。
会议结束后,人群从两扇侧门散去。
玛丽绕到后台,穿过一道短廊,走进偏厅。
魔王此时坐在一张矮沙发上,手边的茶已经凉了半杯。
她靠在靠垫里,那对角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
玛丽在她对面坐下来:“芙洛丝,他表面上没有异议。但你我都知道,他不会就这样接受。”
“我知道。”芙洛丝说,“但他也没办法不接受。”
“你确定?”
“你在质疑本宫的判断?”芙洛丝偏过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她眨了一下眼,“——开玩笑的。我确定。审查组是斯特里戈伊亲自带队的,巴威卡在罗马尼亚翻不出什么浪。”
玛丽端起手边那杯茶喝了一口。芙洛丝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忽然坐直了身子,语气也跟着变了——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行了,不说这个了。说正事。”
“刚才说的不是正事?”
“那是公事。我说的是正事。”芙洛丝朝她倾过身,那对白角在灯光下微微倾斜,“爱卿他最近怎么样?”
玛丽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挺好的。”
“他最近多了个子裔?”芙洛丝的眼睛亮了,“还是个教会的小姑娘?不像他的风格。”
“那是任务需要。她不接受初拥就会死。”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说他不对。”芙洛丝摆了摆手,靠回沙发里,“我就是好奇——他那种人居然会主动把别人划进自己的保护范围里。这不像他。”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想说什么?”
“你吃醋了?”
“没有。”
“你明明有。”
玛丽看着芙洛丝:“没有。只是好奇你对他哪来这么多关注。”
“他是我的爱卿嘛。”芙洛丝理直气壮,“本宫关心一下自己的臣子怎么了?再说了——”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头,少数几个在见到我的角之后还能正常说话的人。”
“所以就关心到他床上去了?”
“咳咳咳咳咳——”
玛丽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芙洛丝从沙发上站起来,裙摆垂顺地落在地面上。
她走到窗前,外面的光线从云层边缘穿过,落在山间的雾气和宫殿的蓝色屋顶上,把一切照得柔软而安静。
她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回去告诉他,巴威卡那边的事不用他操心。让他盯着那个子裔就行——还有那个新来的修女,这事没这么简单,巴威卡不过是个小角色。”
“你已经知道了?”
“本宫什么都知道。”芙洛丝说完,自己也笑了。玛丽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玛丽转身走到门口,芙洛丝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一点拖长的尾音:“对了,下次叫他一起来开个会嘛。本宫很久没听他汇报工作了。”
玛丽偏过头:“他自己来不来,你问他去。”
“那你也帮我转达一下嘛——”
“看心情。”玛丽关上门,走进走廊里。身后的门缝里传来一声轻松的笑,然后又归于安静了。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时,她经过大厅时往外看了一眼——宫殿外墙上方,几枚黑色的信标正沿着固定的轨迹缓缓移动,悄无声息地调试着自身的高度和倾角,把整片建筑笼罩在它们平整的监视范围里,像一群不眠的哨兵,悬在光与影的间隙里,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一切经过它们下方的事物。
她收回目光,走下台阶,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把阿斯福德尔宫留在身后。
雾气在车尾重新合拢,像一扇缓缓关闭的门。
“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啊,芙洛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