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IAHA总部大楼侧面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从正上方切成一道整整齐齐的亮线,落在门厅地板上。
颛延迈过门槛,朝身后两个人抬了抬下巴:“这边走。”
奥菲跟进来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格洛丽亚走在最后,视线在门厅两侧的电子屏和门禁闸机上扫了一圈。
入口闸机刷的是颛延的权限。
值班台后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颛延在电梯前停了一下:“我们先办通行证。你们以后进出靠这个。”
一楼行政窗口的办事员戴着细框眼镜,接过申请表扫了一眼,低头开始敲键盘。两分钟之后两张带着二维码和头像的临时通行证递了出来。
“正式的还要送给联合国审批,估计要一周才能办下来。临时证可以进大部分非保密区域,三楼以上去不了。”
颛延把卡片分给两人。奥菲翻过来看背面:“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刚才刷闸机的时候拍的。”
“啊?”
“临时的而已,正式的会用你们个人档案上的。”
奥菲把卡片塞进口袋。格洛丽亚也收好了,没说话。
三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没人。
颛延带着她们往东侧走,在一扇空白门牌号的门前停下来,推开了门:“这间以前是档案室,窗朝南,光线还行。”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一些,靠墙一张空桌一把椅子,角落里立着金属柜子,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奥菲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我的办公室?”
“你们的,临时用。其余的东西这几天会装好。”
格洛丽亚走进来站在桌边,转过身:“说正事。按教会联合保密规定,观察期结束之前,德莫尼亚小姐不得返回第九审判庭第三集团军报到。”
奥菲从窗边转过来:“那我回哪去?”
“名义上你仍是第九审判庭塞勒区域的行动队长之一。”格洛丽亚顿了一下,“经过西奥多·辛克莱大审判官与迪米特里·伊凡诺维奇局长联合裁定,将你临时归属战争处主任颛延,行动指挥权全权交予他。”
奥菲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认真:“感觉好像区别也不是很大?调停人本来就有权力直接指挥我们。”
“行政上归他管,行动命令由他下达。教会保留监督权。”格洛丽亚补了一句,“我作为监督官,也会一并编入。”
奥菲看了颛延一眼:“我跟你俩一个组?”
“你跟我,”颛延说,“她跟的是你。”
“那我还能穿以前的制服吗?”
“IAHA后勤会重新配发,原来的圣剑保留,使用时取决于颛延的指令。”格洛丽亚回答。
“顺带一提,平时不用穿制服,我们战争处很容易被抓去出便服任务,格洛丽亚你——”颛延扫了扫她身上的修女服,斟酌地开口,“如果你一定要穿,最好跟别人说你是COSER。”
“……我还是选前者。”
这时,颛延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玛丽:今晚想吃什么?
他单手打字:家常菜。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了两张嘴,整个意面吧,别搞你们长老按头吃那种花里胡哨的就行。
几秒后玛丽回了:行吧。
又跟了一条:但你欠我一顿。
他锁了屏幕,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奥菲和格洛丽亚:“你们先在这待着。她看条例,你——”
“我看着她?”格洛丽亚问。
“随你。地下有训练场,想去的话刷临时卡就能进。”他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偏了一下头,“有事发消息。”
走到走廊尽头,颛延在迪米特里办公室门前站定。
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他推开门走进去。
冷气迎面扑来。
迪米特里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
他年纪大概四五十岁,肩膀宽厚,鬓角几乎全白,梳得整齐。
一双眼睛颜色很浅,鼻梁高挺。
“坐吧。”
颛延坐下来,靠在了椅背上,姿势比较放松。
“人见到了?”迪米特里问。
“见到了,安排好了。”
“那个修女呢?”
“跟着她。”
迪米特里点了点头:“周末的事,你收到通知了?”
“和平纪念日,看到了。”
“今年想把你调到核心区——负责三方会面核心区域的安全,这次各方都很重视。”
颛延没急着接话:“都有谁?”
“王庭那边是穆什苏什家族的拉冬小姐。”迪米特里说。
颛延的眉毛动了一下。
穆什苏什——最后的半龙血脉。
“教会方面是萨尔瓦托雷主教,IAHA这边我去。”迪米特里说,“还有几个外地观察员,名单稍后发你。你带几个人?”
颛延想了想:“德莫尼亚和莱奥内,其他再看。”
“那两个新来的?她们不才刚拿到通行证。”
“她们需要实战了解IAHA是怎么运作的。”颛延说,“核心区人不多,正好让她们跟着熟悉流程,而且按规定我也得时刻盯着德莫尼亚,莱奥内也是。”
迪米特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行。名单周末之前给我。”
颛延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迪米特里突然问了一句:“对了,拉冬·穆什苏什——她跟魔王殿下走得近?”
“近。”颛延说,“她是魔王殿下的贴身护卫,穆什苏什家族世代负责守卫魔王和阿斯福德尔宫。她到场基本上就等于芙洛丝亲自到场。”
“这是要给我和萨尔下不少压力啊。”
“她亲自来的话局长您和主教压力更大,换其他人又会显得怠慢,不是么?”
“也是,你去忙你的吧。等会我找弗里茨聊聊外围区的事情。”
“我们这里的企业精神是折腾刚落地的新人吗?”
“嗯?”迪米特里显然没有听懂颛延的冷笑话,颛延也没有跟他解释,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温度高了不少,他拉了拉T恤的领口,掏出手机。
玛丽没有发新消息来,他盯着“行吧”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才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欠的那顿你说了算。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这还差不多。附上了一个小狼翘嘴的表情包。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奥菲正趴在桌上翻那本蓝色册子,格洛丽亚坐在窗边望着外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
他推开门:“周末有个活动。跟着我一起去。”
奥菲抬起头:“什么活动?”
“和平纪念日。核心区安保,不用动手,站一天就行。”
格洛丽亚从窗边转过来:“我也去。”
“到时候记得别像今天教堂里那样乱说话。”颛延靠在门框上,“有斯特里戈伊家族的人,到时候忍着点脾气,他们可是血族的台柱。”
格洛丽亚没有点头,只是微微咬了咬嘴唇,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我知道。”
奥菲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还没翻完的册子,把它合上了:“我先把这个背下来——不然到时候问什么都答不上来,站在那里像根柱子一样。”
颛延看了她一眼:“你还有三天时间。”
“够了。”奥菲翻开册子,找到刚才那页继续看。
颛延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的文件还摊开着,他看了一眼,坐下来,把最后几份报告签完,合上文件夹推到一旁,然后靠在椅背里。
窗外的光线已经偏西了,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刺进来,落在桌面上。
他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呆——上面是那份已经提交过的任务报告,他点开了又关上,关上了又点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自己想起来什么。
他其实是在想最近的事。
首先是AHAG第三队的成立。
瓦萨·弗里茨被调来塞勒担任队长,手下的队员据说是从各国部队里新招的一批人,履历写得都挺漂亮,没有明显的破绽。
这本身不是一件值得多想的事——IAHA在塞勒的武力配置一直在调整。
但考虑到石釜学会那边最近也在频繁往塞勒这边输送炼金术师和巫师——这不对劲,按照颛延的经验,石釜学会那些人往往只跟自己的学术研究打交道,不太管政治上的事。
迪米特里向他隐瞒了什么,只能这么解释。
然后是王庭的动向。
玛丽收到诏令,吕卡翁家族的领地将迁移至塞勒南侧。
芙洛丝此举的意思很清楚——把魔王派的成员聚拢到眼皮底下,稳固势力。
拉冬·穆什苏什出席和平纪念日,也显然是同一件事的延续。
半龙血脉的继承人公开露面这件事本身就很罕见,而挑在这个节点上,更像是某种政治信号,像在告诉其他魔族分支:这边才是该站的位置。
结合最近巴威卡家族的事件,属于魔王派的斯特里戈伊家族可能会彻底控制整个血族的势力。
教会那边的事也同样让人在意。
第九审判庭素来以血统纯正着称,能进去的都是世世代代在教会体系里长大的圣职者。
而在这个背景下,大审判官保留了奥菲的身份,甚至保留了她的圣剑。
这个决定和教会联合一向的态度不太一样,颛延意识到这种松动或许意味着教会内部也有他们自己的考量,正在用什么他暂时还看不到的东西衡量着这件事。
三方的动向各自都有合理的解释,但如果把它们叠在一起看,边界就开始模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毕竟很多事情都是独立的流程和决定,也许只是恰好凑到了一起。
但他很难不去想那个十几年没见过的堕落血族事件,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发生。
他盯着屏幕很久,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玛丽发来的那条消息还留在手机里,但他没有点开。他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想多了吧。”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把屏幕合上,拿起手机来。
玛丽:芙洛丝让你不用担心巴威卡的事。斯特里戈伊家族会处理好罗马尼亚的情况。
如他所料,颛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发了一句:周末那个活动,拉冬·穆什苏什会来。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玛丽没有立刻回。
他想了一下是不是不该在工作消息之外单独提这件事,但又觉得她早晚得知道,不如让她提前有个数。
几分钟后手机亮了:我知道,下午开会的时候她一直在会议厅角落盯着那些其他派系的人,恐怕大部分人都没发现。
颛延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正从楼群的缝隙里沉下去,把半边天空染成一种介于橘和灰之间的颜色。
塞勒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柔和了一些,远处有塔楼的尖顶,更远处是山,山影的边缘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那团盘旋在脑子里的模糊感觉还没有完全散开,但他让它留在那里,没再试图去拨开它。
有些事情也许现在还不清楚,但等一等可能就自然出现了。
他转身把手机拿起来,放进口袋,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窗外的光又沉了一截。
颛延本来应该下班了,但他没有去找奥菲和格洛丽亚,而是拐进了电梯,按下了十楼。
十楼是IAHA总部大楼的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冷风从露台的方向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但又不完全是自然风——里面还夹杂着一层微弱的、像静电一样的东西,拂过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小的刺激。
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面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楼顶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用深色石材铺成,边缘立着一圈矮墙,上面嵌着暗色的金属环,维持着一层半透明的淡蓝色穹顶,将整个楼顶盖住。
平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环形建筑——严格来说,它更像一个被精心安置在建筑顶端的精密仪器集合体。
主体是三层同心的金属环,最外圈和最内圈由交错的金属框架连接,每一根框架上密密麻麻地刻着纹路。
外圈环面上面嵌满了大小不一的透镜,从不同的角度指向天空,表面在落日余晖下反射着深浅不一的光。
那就是塞勒的鸟卜仪阵列——“塞勒之眼”。
全世界最大、最精密的鸟卜仪阵列。
炼金术与巫术的符文阵列、魔族的科技、教会奇迹的祝福铭文,全部镶嵌在同一组框架上。
三层核心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又能协同运转。
它是三方合作的产物,也是这座城市敢自称“安全”的最大理由。
现场没有几个人。
炼金术师与巫师们坐在建筑底层的监控台后面,各自盯着面前的屏幕,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写下需要更换的魔族透镜与损坏的符文阵列。
更远处,两名预知型异能者靠在墙边休息,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恢复精力。
没有人抬头看他,只有其中一位炼金术师在确认他的权限之后,侧身给他让了一下通道。
颛延顺着环形建筑外侧的走廊走到主控室门前,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声简短的回答:“请进。”
约瑟夫·格里古列维奇坐在主控台后面,背对着门,面朝着墙上一整排正在滚动的数据曲线。
他身材中等,头发浅棕色,理得很短,侧脸的线条很硬,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光,坐姿很稳,整个人如同一尊石像。
颛延关上门,在他侧后方的椅子上坐下来。
“格里古列维奇主任。”
“嗯。”约瑟夫没有回头,视线仍然落在屏幕上,过了几秒才补了一句,“颛主任,你很少这个点上来。”
“有点事想查。”颛延说,“前天堕落污染事件,往前一个月的数据曲线,调出来给我看看。”
约瑟夫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
墙面上的屏幕切换到另一组画面——六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并排铺开,时间轴从血族堕落事件发生之前往回推了整整三十天。
“你要的是哪一类参数?”
“污染读数、异常能量波动、事件预测预警频率、阵眼偏差值。”
约瑟夫的手指又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这个时间跨度同时调四条曲线的话,数据量不小。”
“不用导出,我先看看走势。”
两条曲线被约瑟夫摘去,屏幕上的曲线开始滚动起来。颛延的目光落在那四条并行的线路上,从右往左扫过去。
前二十多天的波动都很规律,都是在正常范围内的波动。
约瑟夫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拿起桌面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
过了大约三分钟,颛延注意到在某一个时间点附近,四条曲线中有一条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是一条深红色的污染读数曲线。
它的振幅从那个点之后开始稳步攀升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回归到正常的范围内。
“约瑟夫,这是哪天?”
约瑟夫偏过头看了屏幕一眼:“十三天前。”
“当时有记录异常吗?”
“有。记录里写的理由是‘外部干扰信号误触’,被归入了低优先级——按照当时的规则判断,并没有人为操作的痕迹。”约瑟夫说,“不过如果你要翻原始的日志文件,我可以调出来。大概有几百页。”
颛延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一会儿,开口问:“当时的值班记录还能查到吗?”
“能。”约瑟夫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秒,屏幕上跳出另一份表格,“那一天主控室由第三组轮值,值班主任当时说感应到了一个异常的信号尖峰,但晚上就消失了。整条曲线恢复到正常波动范围内了,报告里登记的是‘疑似阵眼偏移导致的误报’,两天就处理完了。”约瑟夫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怀疑有人为干预的因素存在,我会把第三组和那个值班主任加到监控列表里去。”
颛延靠在椅背上,目光仍然锁在那条深红色的曲线上,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加进去吧。调成二级关注级别就行。”
“二级?”约瑟夫问。
“不用加急。保持观察就好。”
约瑟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颛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城市的灯正在逐渐亮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数据能拷贝一份给我吗?”
约瑟夫敲了敲键盘:“已经发送到你的终端了。”
颛延伸手看了眼右边手腕上的终端画面,点了点头:“谢了。明天请你喝咖啡。”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颛延走出主控室,一股冷风从露台方向灌进来,略微带走了一些夏日的暑气。
他沿着走廊走回玻璃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圈巨大的环形结构——在渐暗的天光里,塞勒之眼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只剩下那些透镜在暮色中隐隐反光,像一只半阖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一举一动。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楼道里,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条曲线,和它发生变动的日期。
鸟卜仪阵列不会说谎,但它可以被干扰。
如果有人有办法让某一部分的信息被暂时覆盖,那么真正重要的信号,就可能被淹没在“数据正常”的标签底下。
约瑟夫说“没有人为操作的痕迹”,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人做过——至少做这件事的人知道如何不被留下痕迹。
电梯在三楼停下,他走到奥菲和格洛丽亚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本来正在桌上打瞌睡的奥菲立刻来了精神,噌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唔——终于可以回去歇着了!”
“你在颛延走了两个小时之后就一直在休息。”格洛丽亚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看你睡得太香,没忍住打断。”
“欸——别拆我台嘛格洛丽亚,”奥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将桌上那包牛肉干里的最后一片塞进了嘴里,“唔几点哈唔吔更啵搜彻呗瓦了。”
“她说她已经把手册背完了。”格洛丽亚扶了扶额头,“她确实做到了,所以我没把她叫醒。”
颛延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背完了?”
“背完了。”奥菲拍了拍那本蓝色册子的封面,“你随便考。”
“第三十七条。”
“呃——第三十七条……”奥菲的语速明显慢了,但背出来的内容确实一字不差。颛延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考。
格洛丽亚已经站到了门口,修女服下摆的褶皱被她拍平了,看上去像是准备好要走。
她看了一眼奥菲,又看了一眼颛延:“你们平时都坐地铁回去?”
“我不喜欢开车。”颛延说,“而且她今天把车开走了。”
“她?”格洛丽亚问。
“玛丽。”奥菲替颛延回答了,然后把那本册子塞进柜子里锁好,“吕卡翁家的那位。你没见过?”
“只听说过,没想到你们在同居。”
“也是昨天开始的,以后有的是机会。”颛延说着已经转身往走廊走了,“她应该已经把饭做好了。”
“饭?”奥菲眼睛亮了一下,“什么饭?”
“意面,大概。”脑子里浮现出了玛丽的坏笑,颛延只能补上了一个大概,说不定为了捉弄这俩人,玛丽会做点别的。
“意面——”奥菲的步子快了半拍,“那快点快点,别凉了。”
三人进了电梯,颛延按了一楼,电梯缓缓下行。
奥菲靠在轿厢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怎么正经吃饭,在医院里那几顿都是粥和汤。那包牛肉干也就垫了一下。”
“你刚转完化,饮食方面要清淡。”格洛丽亚说。
“意面算清淡吗?”
“看你放什么酱。”
奥菲转头看向颛延:“咱们家一般放什么酱?”
颛延想了想:“她做的话——大概是番茄肉酱。”
“番茄肉酱算清淡吗?”
“不算。”颛延说,“但吃一顿油一点的不会出事。”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馋肉已经馋了一整天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正亮起来,把门前的台阶照亮了一截。颛延走出大门,朝地铁站的方向拐过去。
地铁站离IAHA总部大约两百米,下班高峰刚过,站台上的人不算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颛延刷了乘车码过闸,侧身等了一下后面两个人。
奥菲很快就跟了上来,格洛丽亚慢了一步,捏着手机摆弄了半天才解决。
“第一次用?”颛延问。
“嗯。”格洛丽亚把手机收好,“我以前在神学院,出门靠走路。”
“那你今天就可以解锁新体验了。”奥菲已经走到站台边缘,探头往隧道里看了一眼,“塞勒地铁还行,比伦敦的好,伦敦那个到了夏天像蒸笼。”
“你去过伦敦?”
“我就是伦敦人……”
列车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格洛丽亚修女服的下摆贴了一下小腿。她往后站了半步,等车门打开,跟在颛延身后走进去。
车厢里有空位,颛延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奥菲坐他对面,格洛丽亚犹豫了一下,在奥菲旁边坐下来。
列车启动的时候轻微晃了一下,格洛丽亚的身体微微前倾,又坐直了。
“你第一次坐地铁?”奥菲看着她。
“不是第一次。”格洛丽亚说,“但之前坐的次数很少,而且都是那种老式的。”
“那你习惯一下,”奥菲往椅背上一靠,“以后在塞勒,地铁是最方便的。出租车太贵,公交车绕路,自己开车堵得不行。”
“你倒是很了解。”
“嘿嘿,我来之前可做好了出行攻略。”奥菲说,“咳咳,绝对不是为了旅游。”
颛延坐在对面,没有加入这段对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然后关掉,把屏幕暗了下去,随后取下终端塞进了裤子的口袋。
地铁驶过一段地面段的时候,窗外掠过一排建筑物的轮廓,灯光从远处连成一条不规则的线。
奥菲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格洛丽亚,你今天在教堂里说的那些——你,是不是见过堕落血族做的事?”
格洛丽亚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然后她说:“我小时候住的街,有一条巷子很窄,尽头有一家面包店,老板每天下午会分给放学的孩子刚出炉的黄油面包。后来有一天晚上,那整条街都没了。”她停顿了一下,“动手的是一个三十三代的堕落血族,斯特里戈伊家族的,因为是个小辈,很快就被处理掉了,斯特里戈伊家族也没有因此受到很大的惩罚。”
奥菲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夜色在列车外壳上滑过,带着连续而均匀的声响。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列车行驶时低沉的声响和偶尔报站的电子提示音。
地铁在下一站停下,几个人上了车,又几个人下了车,车厢内的灯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颛延看到格洛丽亚说完那段话后,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修女服,然后松开,目光落在窗外的暗色里,像是刚才那些话只在空气里停了一下,就从车厢缝隙里滑出去了。
过了片刻,奥菲开口了:“……面包店,好吃吗?”
格洛丽亚偏过头看她。
“你说的老板分的那种黄油面包,”奥菲说,“好吃吗?”
格洛丽亚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好吃。刚出炉的时候外面是脆的。”
“那确实可惜了。”奥菲看着窗外,列车窗外是流动的灯光,“……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吃刚出炉的面包。”
格洛丽亚没有回答。
颛延看到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奥菲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那算不上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颛延能感觉到她的姿态变了,整个人不再是刚见面的那样,像个没有温度的瓷器。
我还以为她们两个会冷战很久。颛延心想。
地铁到站的时候,颛延站起来,奥菲和格洛丽亚也跟着起身。
车厢里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三个人依次走出车门,沿着扶梯往上走,夜风带着潮湿的气息从出口方向涌进来,混着泥土的清香,是这座城市傍晚特有的味道。
奥菲走到出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那是土味。”颛延说。
“土味也是香。”奥菲说,“我在医院里闻了两天的消毒水。”
出了地铁口,街灯的光把路面的砖块照出一层淡淡的橘色,地上还有几处水渍,大概是傍晚那会儿下过一阵雨,现在已经停了。
三人靠近颛延的别墅时,光已经从窗户溢了出来,落在台阶边缘的水泥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暖膜。
他推开门,门缝里的光铺开,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客厅深处。
暖黄色的灯光,桌面上摆着四只盘子,锅里冒出热汽,汤勺搁在锅沿边。
油烟机的灯还亮着,灶台旁边的切菜板上放着一把没来得及洗的刀。
“回来了?”
“嗯。”
“那洗手吧,”玛丽的声音带着一点忙活完了之后的理所当然,“面快好了。”
颛延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身后的铁门还没有完全关上。
奥菲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吸了一下鼻子:“……好香。”格洛丽亚站在她身后,没有挤进来,只是安静地等着。
颛延家的餐桌不大,毕竟买的时候只想着自己住了,等四个人坐下的时候,盘子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
颛延坐在靠厨房那一侧,玛丽把最后剩下的面夹起来放在他盘子里,然后在对面坐下来,顺手把围裙摘了搭在椅背上。
四盘意大利面,番茄肉酱颜色深红,上面撒了一层帕玛森芝士碎,边缘插着一片罗勒叶。
奥菲盯着自己那盘看了两秒,然后拿起叉子卷了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低声说了一句,两眼感动地落泪:“这比医院的好吃多了。”
“医院那是营养餐。”玛丽拿起叉子,没有立刻吃,先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你以后不用回医院吃饭了。”
“那太好了。”奥菲已经卷了第二口,“我能在这吃多久?”
“吃到你搬出去为止。”
“那我不搬了!”奥菲没多想就说出了口,“颛哥,收留我吧!”
“呃……”
格洛丽亚坐在奥菲旁边,面前那盘面摆得很整齐,酱汁均匀地裹着每一根面条,芝士碎撒得不多不少。
她低头看着盘子,拿起叉子卷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没有说话。
玛丽看了她一眼,把桌上的黑胡椒瓶往她那边推了推。
“谢谢。”格洛丽亚说。
“不客气。对了,行李送到了,放在二楼楼梯口。教会的人下午送过来的。等会吃完饭你们自己挑房间,两间次卧都是空的,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
“那我要靠楼梯那间。”奥菲说。
“那间是朝南的。”颛延插了一句,“冬天暖和,夏天晒。”
“那也要。”
“行,你说了算。”
格洛丽亚放下叉子,接着奥菲的话茬:“我住哪间都可以,不挑。”
奥菲已经快把自己那盘吃完了,叉子在盘底刮了两下,抬起眼看颛延:“这面是谁做的?”
“当然是你的玛丽姐姐啦~”玛丽伸出手指,抹了一下奥菲嘴角的酱汁,“喜欢就好。”
“玛丽姐你做饭真厉害,”奥菲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放下叉子,“我在修道院的时候,厨房大姐做的饭每天就那几个花样,闭着眼都能猜出今天吃的是什么。”
“其实你颛哥也会做饭,明天让他早点回来。”玛丽嗦了一下手指上的酱汁,抽出一张卫生纸擦了一下,“他这人就是各种怕麻烦以及不自觉,非得让人抓着他。”
“玛丽姐,你和颛哥认识多久了啊?刚刚来的时候颛哥说你们两个昨天才开始同居,但我感觉你们俩就和老夫老妻一样。”吃完了的奥菲似乎是觉醒了什么八卦精神,捧着脸追问了起来。
“这个是秘密~”玛丽露出了一个坏笑,“我和他的关系不是三言两语能讲得清的,而且很多都涉及到你们两个人不该接触到的政治问题,总之——如果颛哥哪天晚上偷偷上了你的床记得立刻把我叫过去。”
听到这里,颛延好悬被嘴里的意面呛着,抓过玛丽面前的水杯猛灌了一口才缓了过来:“我说你啊能不能别造我的黄谣了?”
“嘻嘻,那我到时候肯定装哑巴。”奥菲似乎是和玛丽学坏了,一块捉弄起了颛延。
餐桌上的对话断了一阵,只剩下叉子碰到瓷盘的细碎声响。
颛延把面吃完之后,端着自己那盘起身去厨房拿了一瓣蒜回来,就着最后几根面吃了。
玛丽看见他那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那盘推到他面前:“我吃不下了。”
颛延看了她一眼:“你才吃了一半。”
“我在外面吃了点心。”
“什么时候?”
“下午开完会,在阿斯福德尔宫吃的。”
颛延没再推回去,把那盘面端过来,分了一些到自己盘子里,剩下的留在玛丽盘子里。
格洛丽亚已经吃完了,把叉子横放在盘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催促。
而吃完剩下的一点后,玛丽微微伸了个懒腰:“碗放着就行,等会我洗。”
“我洗吧。”奥菲抢着说,“不能什么事都让玛丽姐你做了。”
“你行李还没收拾。”
“那不差这几分钟。”
颛延靠在椅背上,看着奥菲站起来利落地开始叠盘子。玛丽没再坚持,目光从奥菲身上移到格洛丽亚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尽,瓷砖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格洛丽亚把头发擦到半干,披着浴袍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边缘清晰,中间模糊,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纸。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那一小片清晰的区域里,自己的眉眼露出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镜子看。
白天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教会派她来监督一个被初拥的预备圣骑,和一个身份不明的调停人共处同一屋檐下。
她按照条例做过评估,推算过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也备好了对应措施。
这些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没有人对她表现出敌意。
颛延提醒她周末有斯特里戈伊家族的人出席,但那句话实在不像是警告,更像是在说“这个信息你可能需要知道”。
她记得自己当时回了一句“我知道”,但事实上,她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奥菲说“以后请你吃刚出炉的面包”,说实话,格洛丽亚并不是很理解奥菲那句话的含义,奥菲似乎也没有想太多,她没有直接安慰,也没有一笔带过,只是就那么简单地说了出口。
还有玛丽。她很明显看出了自己吃下意面时候,表情产生的波动,然后恰到好处地把那瓶黑胡椒推了过来。
她本来以为魔族和教会联合之间天然存在着一道裂隙。
她来之前读过的文件,知道IAHA内部在这座城市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共识和平衡。
但她还没完全适应这种和文件记载相差甚远的情况——她在餐桌上全程没有主动开口,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但那个环境没有让她觉得不自在。
她想起小时候那条街出事之后,她曾在临时安置点的床上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她知道该把哪些情绪收起来才能活下去,也清楚对某些人的某些身份应该持什么样的立场才能安心。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想了很久,仍然没有找到一条能够把她心里的感受放在上面的逻辑。
想了想自己今天做过的事:确认了奥菲的观察报告框架,确认了颛延的监督流程符合规定,确认了这间屋子符合基本的安全要求。
这些她都做完了,没有任何遗漏。但在这些之外,还有一件没有做好的事——她不知道怎么回应那三个人的温和。
她把毛巾叠好挂回架子上,换上睡衣,关掉灯,打开门走进走廊。
夜灯亮着,暖黄色,在墙角投下一小片光晕。
路过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时,里面透出光来,还有翻书页的细碎声响。
她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下来,听到奥菲在里面打了个哈欠,然后是一句含糊的自言自语——像是在背手册。
格洛丽亚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站在门边停了一会儿。
窗外的灯火还亮着,窗帘没有拉严,一条细长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边缘。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床垫比神学院的软一些,被子是新换的,有一股干净的洗衣液的气味,和她之前住的地方不同。
思绪混乱的她又坐了起来,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浏览起了奥菲与颛延的个人资料。
奥菲的很正常,里面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只是一名天分很高的预备圣骑;但颛延的个人资料就完全不一样了。
太干净了。
干净的就像是这份个人资料被教会联合刻意抹去了什么一样,而且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一个问题,颛延的身上看不出一点来自血族的特征。
作为从神学院走出来的修女,她对魔族的特征应当是敏感的,新生子裔的那种微薄的血气,狼人隐藏在利爪之下的冰冷,但是那个男人……她只能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混乱,就好像一杯清水里混入了一粒盐,慢慢地扩散,但是分量又不足以完全改变整体。
想到这里,格洛丽亚打开自己的Line,划拉了两下。
“莫里亚蒂。”光标停止在一名昵称为Moriarty的联系人上,她微微动了动手指。
帮我查一个人资料。
谁?
IAHA塞勒总局战争处主任,颛延。
稍等。
回复之后,两人的聊天记录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格洛丽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违反了监督官的规定。
有点问题。
什么?
明天面议,你现在也在塞勒对吧?
位置。
中午十二点半,我在IAHA旁边商场的牛排店里等你。
好。
回复完之后,两边都没有了动静,格洛丽亚关上笔记本,躺回了床上。
这么做是对的吗?
格洛丽亚不知道,她闭上了眼,今天的经历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浮现,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裹紧了自己,让思绪慢慢地散开,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向着看不见的方向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