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队伍沿着结冰的官道向北走。
风雪比昨日小了些,天色却依旧阴沉。
越往前,周围的村落越少。
偶尔能够看见几间倒塌的茅屋,屋顶被积雪压垮,门窗也早已被人拆走当柴烧。
午后,队伍抵达一片废弃的驿站。
驿站临着一条已经冻住的河。
门匾歪斜,上面勉强能看清“旧河驿”三个字。
院墙塌了一半,正屋只剩下空架子,侧面的马棚却还算完整。
赵头翻身下马。
“在这里歇半个时辰。”
“官差进屋,犯人留在院中。”
流犯们疲惫不堪,听见能歇息,纷纷就地坐下。
有人抓起地上的雪塞进嘴里。
有人靠着残墙闭上眼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林岁岁从萧承砚怀里探出脑袋。
一进入驿站,她便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尘土。
霉木。
老鼠粪便。
还有一丝被潮气遮掩的谷物味道。
很淡。
若还是人类,她绝对闻不到。
可现在,她的鼻子像是将周围所有气味分成了无数条细线。
其中一条陈旧的粮食气味,正从驿站西侧飘来。
林岁岁的眼睛立刻亮了。
粮!!
这里有粮。
她顺着气味望去。
西侧是一排低矮的仓房。
大部分门板已经腐烂,窗户也破了,只剩最里面一间还挂着生锈的铁锁。
两名官差站在附近,看似随意地守着。
林岁岁心里升起怀疑。
废弃驿站的仓房,为什么还需要人守?
她盯着那两名官差看了一会儿。
其中一个正是昨日替赵头牵马的矮个男人,姓刘。
刘差役四处看了看,见流犯们都累得没有精神,便压低声音对同伴道:“里面那袋东西没被老鼠糟蹋吧?”
“放心,我前几日路过时刚藏进去。”
另一人道:“外面套了两层麻袋,下面还垫着木板。”
“等到了白骨岭再拿出来。”
“赵头说了,那边粮价高,少说能卖三两银子。”
“别叫人发现。”
刘差役朝院中看了一眼。
“这些犯人饿得眼睛都绿了,若知道里面有粮,非闹起来不可。”
两人说话声很轻。
普通人隔着这么远根本听不清。
林岁岁的耳朵却抖了抖。
她现在还没有解锁完整的人类语言辨识能力。
可经过初始契约后,她已经能隐约分辨部分简单词句。
“里面。”
“粮。”
“藏。”
“卖银子。”
几个字组合在一起,足以让她理解大概。
林岁岁眯起眼睛。
好啊。
怪不得流放队伍的口粮不足。
这群官差不仅克扣食物,还把本应给犯人的粮食藏起来,准备拿去卖钱。
任务要求她寻找可供食用的粮食。
这不就送上门了?
林岁岁从萧承砚怀里往外钻。
一只手按住了她。
“去哪儿?”
萧承砚低头看她。
“咪。”
随便看看。
萧承砚当然听不懂这句猫话,却能从她闪烁的眼神里看出几分心虚。
他看了一眼西侧仓房。
“那里有官差。”
“咪。”
所以才可疑。
林岁岁用脑袋顶开他的手。
萧承砚再次将她拎回来。
“昨夜跑出去,今日爪子已经破了。”
“咪呜!!”
我有正事!!
林岁岁在他手里挣扎。
萧承砚眸色微沉。
“外面的人已经在打你的主意。”
“你若被人抓住,我未必每次都能救你。”
听见这句话,林岁岁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
男人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极淡的疲惫。
他大概真以为她只是贪玩。
也是。
一只正常的小猫,怎么可能理解“官差私藏粮食”这种复杂的事?
林岁岁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随后,她从萧承砚手中挣出一只前爪。
先指了指西侧仓房。
又抬起爪子,放到嘴边,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
最后,她拍了拍自己空空的小肚子。
萧承砚看着她。
“那里有吃的?”
林岁岁用力点头。
“咪!!”
对!!
萧承砚眼神微变。
他看向那排仓房。
“你闻到了?”
林岁岁继续点头。
男人沉默片刻,将她放在地上。
“不可惊动官差。”
林岁岁刚要跑,闻言猛地停住。
她转过脑袋看他。
萧承砚神情未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
林岁岁却缓缓睁大眼睛。
他是在给她提要求?
不惊动官差。
也就是说,他相信那里有东西,还允许她去查?
她立即抬起一只爪子,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胸口。
包在猫身上。
萧承砚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林岁岁已经压低身体,贴着残墙跑了出去。
驿站院中杂物很多。
破木板、烂草筐、倒塌的石槽随处可见。
她身体小,毛色又与积雪相近,稍微低下身子便很难引人注意。
两名官差还在仓房门口闲聊。
林岁岁没有靠近正门。
她绕到仓房后面,果然看见墙角有一处老鼠挖出的洞。
洞口不大,成年猫未必能钻进去。
可她现在只有巴掌大。
林岁岁先将脑袋探进去。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阿嚏!!”
她连忙抬爪捂住鼻子。
差点忘了,猫的嗅觉太灵敏也不全是好事。
里面很黑。
只能隐约看见堆叠的破木架和散落一地的稻草。
林岁岁吸了吸肚子,前爪扒住洞边,努力往里挤。
脑袋进去了。
肩膀进去了。
肚子卡住了。
她后腿在外面一阵乱蹬。
怎么回事?
明明才吃了几口兔肉,怎么就卡住了?
林岁岁憋着一口气,用力向前。
刺啦一声。
墙洞边缘勾掉了她背上的一小撮白毛。
她终于滚进仓房。
整只猫在地上翻了半圈,撞进一堆干草里。
林岁岁晕乎乎地爬起来。
很好。
尊严没有了。
粮得找到。
她抖掉头上的稻草,沿着气味向仓房深处走去。
这里原本应该存放过大量粮食。
墙边还堆着几十个破旧麻袋,只是大多已经空了,被老鼠咬得千疮百孔。
地上散落着一些干瘪的稻壳。
林岁岁一路嗅过去。
最浓的气味来自墙角。
那里堆着几块发黑的木板。
木板后面压着一张破草席。
她用爪子掀不开,索性张嘴咬住草席边缘,一点点向外拖。
猫的身体虽小,牙齿却比人类想象中有力。
拖了好一会儿,草席终于滑下来。
后面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麻袋。
袋口扎得很紧,外面还沾着泥。
林岁岁扑过去闻了闻。
麦子。
陈年的麦子。
气味不算新鲜,里面可能已经受潮,但绝大部分应该还能吃。
她绕着麻袋转了一圈,发现袋子外层有一小处被老鼠啃过的痕迹。
林岁岁用爪子沿着破损处继续挠。
麻线一根根断开。
很快,里面的麦粒从小洞里滚了出来。
一颗。
两颗。
十几颗灰黄色的麦粒落在地上。
林岁岁低头嗅了嗅。
有些陈旧,但没有明显腐坏。
至少比让几十个人饿死要强。
【发现可食用陈粮。】
【数量:约一百二十斤。】
【特别任务已完成。】
【灵契值增加二十点。】
【当前灵契值:二十五点。】
林岁岁精神一振。
一百二十斤!!
省着吃,足够整个队伍撑到下一个补给点。
不过怎样才能把这袋粮弄出去?
她推不动。
也咬不破整个麻袋。
更不能直接跑出去叫人。
林岁岁在仓房里转了两圈。
很快,她低头叼起一颗麦粒。
一颗太少,不起眼。
她又叼了两颗,嘴里塞得鼓鼓的。
随后原路返回。
钻洞时比进来更困难。
她刚把脑袋探出去,嘴里的麦粒便掉了一颗。
林岁岁赶紧用爪子扒回来,重新含住。
绝不能浪费。
外面,萧承砚依旧坐在原处。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视线却一直落在西侧残墙附近。
秦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殿下,那只小猫去了许久。”
“嗯。”
“不会又遇到野狗吧?”
“这里有人守着,没有野狗敢靠近。”
秦伯犹豫道:“那它怎么还不回来?”
萧承砚没有回答。
搭在膝上的手指却轻轻收紧。
就在这时,残墙下方的雪堆动了一下。
一颗白色的小脑袋从洞里钻出。
林岁岁费力地将自己拔出来,嘴巴鼓得像含了什么东西。
她看见萧承砚,立即朝他跑来。
跑到一半,脚下踩到碎石,身体向前一扑。
嘴里的麦粒滚落在雪地上。
林岁岁顾不上摔疼,赶紧用爪子护住那几颗粮食。
萧承砚已经来到她面前。
他弯下身,将她和地上的麦粒一起捞进掌心。
“这是什么?”
林岁岁张开嘴。
三颗麦粒躺在她湿漉漉的舌尖上。
萧承砚眼神骤然一凝。
秦伯也看见了。
“麦子?”
他急忙凑近。
“虽是陈麦,却未发霉!!”
林岁岁把麦粒吐到萧承砚掌心,又转身指向西侧仓房。
“咪!!”
里面有一大袋!!
萧承砚看着掌心的麦粒。
随后抬头,看向门口守着的两名官差。
他的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间驿站荒废多年。
仓房里的旧粮若是无人看管,早已被流民、野兽或老鼠吃尽。
绝不可能保存到今日。
更何况门上还挂着一把新换不久的铁锁。
“殿下。”
秦伯声音压得很低。
“这粮恐怕不是驿站留下的。”
萧承砚当然明白。
那些官差宁可让流犯为了半只野兔打得头破血流,也要将粮食藏在仓房里。
为什么?
无非是为了私卖牟利。
林岁岁见他们已经看懂,再次从萧承砚掌心跳下来。
她低头叼起一颗掉在雪里的麦粒,故意朝人群的方向跑。
萧承砚一把将她捞回来。
“你想做什么?”
“咪。”
让大家都看见。
她用爪子推开他的手,执意要往外走。
萧承砚眯起眼睛。
“你要将粮食的事闹开?”
林岁岁点头。
萧承砚这一次没有立刻放开她。
“证据只有几颗麦粒。”
“官差可以说,是你从外面捡来的。”
林岁岁歪了歪脑袋。
好像有道理。
她转身又指了指墙洞。
里面还有一整袋。
只要把人引过去,砸开门就能看见。
萧承砚仿佛看懂了她的想法。
“仓房上锁。”
“他们不会允许流犯进去。”
林岁岁低头思考。
片刻后,她抬起爪子,在他掌心抓了两下,又指向自己的嘴。
萧承砚看着她。
“你能把粮袋咬破?”
林岁岁用力点头。
不仅能咬破。
她已经咬破了。
萧承砚目光微顿。
从昨晚开始,这只猫的表现便远远超过了普通幼兽。
她会寻找兔窝。
会将食物分给他。
会因为他受伤而挡在鞭子前。
如今甚至能听懂他每一句话,并以动作回应。
若一次是巧合,两次是通人性。
那么接连数次,都精准理解他的意思,便不可能只用“聪慧”二字解释。
萧承砚看着掌中的白色幼猫。
林岁岁毫无察觉,还在认真比画自己的计划。
她先指指仓房,再张嘴咬住他的衣袖,向后用力拖。
意思是让他跟着过去。
拖了两下没拖动,她有些着急。
萧承砚忽然开口。
“若听得懂,抬左爪。”
林岁岁下意识抬起左边的前爪。
抬完后,她身体猛地僵住。
一人一猫同时沉默。
风从残墙间穿过。
细雪落在萧承砚发间,也落在林岁岁僵硬的小爪子上。
萧承砚低头看着她。
林岁岁缓慢地把左爪放下。
完了。
暴露得是不是有点快?
她眨了眨眼,试图装傻。
“咪?”
什么左爪?
她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咪。
萧承砚没有移开视线。
“抬右爪。”
林岁岁四只爪子牢牢趴住他的掌心。
不抬。
坚决不抬。
萧承砚眼底闪过极淡的情绪。
“转身。”
林岁岁一动不动。
“坐下。”
她继续装死。
“团团。”
听到这个名字,林岁岁耳朵本能地竖了起来。
萧承砚眸色更深。
林岁岁:“……”
很好。
彻底没救了。
她索性把脑袋往他袖口里一扎,只留下一条尾巴在外面。
只要她看不见萧承砚,萧承砚就看不见她心虚。
男人看着那条僵硬的白尾巴,沉默许久。
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他将她从袖中抱出来,低声道:“先把粮找出来。”
林岁岁悄悄抬眼。
他的神情仍旧平静。
没有害怕。
没有把她当妖怪。
也没有因为她能听懂人话,便急着抓住她逼问来历。
只是让她继续找粮。
林岁岁提起的心稍稍落下。
她点了一下脑袋。
这次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