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猫会找食

流放队伍沿着结冰的官道向北走。

风雪比昨日小了些,天色却依旧阴沉。

越往前,周围的村落越少。

偶尔能够看见几间倒塌的茅屋,屋顶被积雪压垮,门窗也早已被人拆走当柴烧。

午后,队伍抵达一片废弃的驿站。

驿站临着一条已经冻住的河。

门匾歪斜,上面勉强能看清“旧河驿”三个字。

院墙塌了一半,正屋只剩下空架子,侧面的马棚却还算完整。

赵头翻身下马。

“在这里歇半个时辰。”

“官差进屋,犯人留在院中。”

流犯们疲惫不堪,听见能歇息,纷纷就地坐下。

有人抓起地上的雪塞进嘴里。

有人靠着残墙闭上眼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林岁岁从萧承砚怀里探出脑袋。

一进入驿站,她便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尘土。

霉木。

老鼠粪便。

还有一丝被潮气遮掩的谷物味道。

很淡。

若还是人类,她绝对闻不到。

可现在,她的鼻子像是将周围所有气味分成了无数条细线。

其中一条陈旧的粮食气味,正从驿站西侧飘来。

林岁岁的眼睛立刻亮了。

粮!!

这里有粮。

她顺着气味望去。

西侧是一排低矮的仓房。

大部分门板已经腐烂,窗户也破了,只剩最里面一间还挂着生锈的铁锁。

两名官差站在附近,看似随意地守着。

林岁岁心里升起怀疑。

废弃驿站的仓房,为什么还需要人守?

她盯着那两名官差看了一会儿。

其中一个正是昨日替赵头牵马的矮个男人,姓刘。

刘差役四处看了看,见流犯们都累得没有精神,便压低声音对同伴道:“里面那袋东西没被老鼠糟蹋吧?”

“放心,我前几日路过时刚藏进去。”

另一人道:“外面套了两层麻袋,下面还垫着木板。”

“等到了白骨岭再拿出来。”

“赵头说了,那边粮价高,少说能卖三两银子。”

“别叫人发现。”

刘差役朝院中看了一眼。

“这些犯人饿得眼睛都绿了,若知道里面有粮,非闹起来不可。”

两人说话声很轻。

普通人隔着这么远根本听不清。

林岁岁的耳朵却抖了抖。

她现在还没有解锁完整的人类语言辨识能力。

可经过初始契约后,她已经能隐约分辨部分简单词句。

“里面。”

“粮。”

“藏。”

“卖银子。”

几个字组合在一起,足以让她理解大概。

林岁岁眯起眼睛。

好啊。

怪不得流放队伍的口粮不足。

这群官差不仅克扣食物,还把本应给犯人的粮食藏起来,准备拿去卖钱。

任务要求她寻找可供食用的粮食。

这不就送上门了?

林岁岁从萧承砚怀里往外钻。

一只手按住了她。

“去哪儿?”

萧承砚低头看她。

“咪。”

随便看看。

萧承砚当然听不懂这句猫话,却能从她闪烁的眼神里看出几分心虚。

他看了一眼西侧仓房。

“那里有官差。”

“咪。”

所以才可疑。

林岁岁用脑袋顶开他的手。

萧承砚再次将她拎回来。

“昨夜跑出去,今日爪子已经破了。”

“咪呜!!”

我有正事!!

林岁岁在他手里挣扎。

萧承砚眸色微沉。

“外面的人已经在打你的主意。”

“你若被人抓住,我未必每次都能救你。”

听见这句话,林岁岁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

男人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极淡的疲惫。

他大概真以为她只是贪玩。

也是。

一只正常的小猫,怎么可能理解“官差私藏粮食”这种复杂的事?

林岁岁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随后,她从萧承砚手中挣出一只前爪。

先指了指西侧仓房。

又抬起爪子,放到嘴边,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

最后,她拍了拍自己空空的小肚子。

萧承砚看着她。

“那里有吃的?”

林岁岁用力点头。

“咪!!”

对!!

萧承砚眼神微变。

他看向那排仓房。

“你闻到了?”

林岁岁继续点头。

男人沉默片刻,将她放在地上。

“不可惊动官差。”

林岁岁刚要跑,闻言猛地停住。

她转过脑袋看他。

萧承砚神情未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

林岁岁却缓缓睁大眼睛。

他是在给她提要求?

不惊动官差。

也就是说,他相信那里有东西,还允许她去查?

她立即抬起一只爪子,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胸口。

包在猫身上。

萧承砚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林岁岁已经压低身体,贴着残墙跑了出去。

驿站院中杂物很多。

破木板、烂草筐、倒塌的石槽随处可见。

她身体小,毛色又与积雪相近,稍微低下身子便很难引人注意。

两名官差还在仓房门口闲聊。

林岁岁没有靠近正门。

她绕到仓房后面,果然看见墙角有一处老鼠挖出的洞。

洞口不大,成年猫未必能钻进去。

可她现在只有巴掌大。

林岁岁先将脑袋探进去。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阿嚏!!”

她连忙抬爪捂住鼻子。

差点忘了,猫的嗅觉太灵敏也不全是好事。

里面很黑。

只能隐约看见堆叠的破木架和散落一地的稻草。

林岁岁吸了吸肚子,前爪扒住洞边,努力往里挤。

脑袋进去了。

肩膀进去了。

肚子卡住了。

她后腿在外面一阵乱蹬。

怎么回事?

明明才吃了几口兔肉,怎么就卡住了?

林岁岁憋着一口气,用力向前。

刺啦一声。

墙洞边缘勾掉了她背上的一小撮白毛。

她终于滚进仓房。

整只猫在地上翻了半圈,撞进一堆干草里。

林岁岁晕乎乎地爬起来。

很好。

尊严没有了。

粮得找到。

她抖掉头上的稻草,沿着气味向仓房深处走去。

这里原本应该存放过大量粮食。

墙边还堆着几十个破旧麻袋,只是大多已经空了,被老鼠咬得千疮百孔。

地上散落着一些干瘪的稻壳。

林岁岁一路嗅过去。

最浓的气味来自墙角。

那里堆着几块发黑的木板。

木板后面压着一张破草席。

她用爪子掀不开,索性张嘴咬住草席边缘,一点点向外拖。

猫的身体虽小,牙齿却比人类想象中有力。

拖了好一会儿,草席终于滑下来。

后面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麻袋。

袋口扎得很紧,外面还沾着泥。

林岁岁扑过去闻了闻。

麦子。

陈年的麦子。

气味不算新鲜,里面可能已经受潮,但绝大部分应该还能吃。

她绕着麻袋转了一圈,发现袋子外层有一小处被老鼠啃过的痕迹。

林岁岁用爪子沿着破损处继续挠。

麻线一根根断开。

很快,里面的麦粒从小洞里滚了出来。

一颗。

两颗。

十几颗灰黄色的麦粒落在地上。

林岁岁低头嗅了嗅。

有些陈旧,但没有明显腐坏。

至少比让几十个人饿死要强。

【发现可食用陈粮。】

【数量:约一百二十斤。】

【特别任务已完成。】

【灵契值增加二十点。】

【当前灵契值:二十五点。】

林岁岁精神一振。

一百二十斤!!

省着吃,足够整个队伍撑到下一个补给点。

不过怎样才能把这袋粮弄出去?

她推不动。

也咬不破整个麻袋。

更不能直接跑出去叫人。

林岁岁在仓房里转了两圈。

很快,她低头叼起一颗麦粒。

一颗太少,不起眼。

她又叼了两颗,嘴里塞得鼓鼓的。

随后原路返回。

钻洞时比进来更困难。

她刚把脑袋探出去,嘴里的麦粒便掉了一颗。

林岁岁赶紧用爪子扒回来,重新含住。

绝不能浪费。

外面,萧承砚依旧坐在原处。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视线却一直落在西侧残墙附近。

秦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殿下,那只小猫去了许久。”

“嗯。”

“不会又遇到野狗吧?”

“这里有人守着,没有野狗敢靠近。”

秦伯犹豫道:“那它怎么还不回来?”

萧承砚没有回答。

搭在膝上的手指却轻轻收紧。

就在这时,残墙下方的雪堆动了一下。

一颗白色的小脑袋从洞里钻出。

林岁岁费力地将自己拔出来,嘴巴鼓得像含了什么东西。

她看见萧承砚,立即朝他跑来。

跑到一半,脚下踩到碎石,身体向前一扑。

嘴里的麦粒滚落在雪地上。

林岁岁顾不上摔疼,赶紧用爪子护住那几颗粮食。

萧承砚已经来到她面前。

他弯下身,将她和地上的麦粒一起捞进掌心。

“这是什么?”

林岁岁张开嘴。

三颗麦粒躺在她湿漉漉的舌尖上。

萧承砚眼神骤然一凝。

秦伯也看见了。

“麦子?”

他急忙凑近。

“虽是陈麦,却未发霉!!”

林岁岁把麦粒吐到萧承砚掌心,又转身指向西侧仓房。

“咪!!”

里面有一大袋!!

萧承砚看着掌心的麦粒。

随后抬头,看向门口守着的两名官差。

他的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间驿站荒废多年。

仓房里的旧粮若是无人看管,早已被流民、野兽或老鼠吃尽。

绝不可能保存到今日。

更何况门上还挂着一把新换不久的铁锁。

“殿下。”

秦伯声音压得很低。

“这粮恐怕不是驿站留下的。”

萧承砚当然明白。

那些官差宁可让流犯为了半只野兔打得头破血流,也要将粮食藏在仓房里。

为什么?

无非是为了私卖牟利。

林岁岁见他们已经看懂,再次从萧承砚掌心跳下来。

她低头叼起一颗掉在雪里的麦粒,故意朝人群的方向跑。

萧承砚一把将她捞回来。

“你想做什么?”

“咪。”

让大家都看见。

她用爪子推开他的手,执意要往外走。

萧承砚眯起眼睛。

“你要将粮食的事闹开?”

林岁岁点头。

萧承砚这一次没有立刻放开她。

“证据只有几颗麦粒。”

“官差可以说,是你从外面捡来的。”

林岁岁歪了歪脑袋。

好像有道理。

她转身又指了指墙洞。

里面还有一整袋。

只要把人引过去,砸开门就能看见。

萧承砚仿佛看懂了她的想法。

“仓房上锁。”

“他们不会允许流犯进去。”

林岁岁低头思考。

片刻后,她抬起爪子,在他掌心抓了两下,又指向自己的嘴。

萧承砚看着她。

“你能把粮袋咬破?”

林岁岁用力点头。

不仅能咬破。

她已经咬破了。

萧承砚目光微顿。

从昨晚开始,这只猫的表现便远远超过了普通幼兽。

她会寻找兔窝。

会将食物分给他。

会因为他受伤而挡在鞭子前。

如今甚至能听懂他每一句话,并以动作回应。

若一次是巧合,两次是通人性。

那么接连数次,都精准理解他的意思,便不可能只用“聪慧”二字解释。

萧承砚看着掌中的白色幼猫。

林岁岁毫无察觉,还在认真比画自己的计划。

她先指指仓房,再张嘴咬住他的衣袖,向后用力拖。

意思是让他跟着过去。

拖了两下没拖动,她有些着急。

萧承砚忽然开口。

“若听得懂,抬左爪。”

林岁岁下意识抬起左边的前爪。

抬完后,她身体猛地僵住。

一人一猫同时沉默。

风从残墙间穿过。

细雪落在萧承砚发间,也落在林岁岁僵硬的小爪子上。

萧承砚低头看着她。

林岁岁缓慢地把左爪放下。

完了。

暴露得是不是有点快?

她眨了眨眼,试图装傻。

“咪?”

什么左爪?

她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咪。

萧承砚没有移开视线。

“抬右爪。”

林岁岁四只爪子牢牢趴住他的掌心。

不抬。

坚决不抬。

萧承砚眼底闪过极淡的情绪。

“转身。”

林岁岁一动不动。

“坐下。”

她继续装死。

“团团。”

听到这个名字,林岁岁耳朵本能地竖了起来。

萧承砚眸色更深。

林岁岁:“……”

很好。

彻底没救了。

她索性把脑袋往他袖口里一扎,只留下一条尾巴在外面。

只要她看不见萧承砚,萧承砚就看不见她心虚。

男人看着那条僵硬的白尾巴,沉默许久。

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他将她从袖中抱出来,低声道:“先把粮找出来。”

林岁岁悄悄抬眼。

他的神情仍旧平静。

没有害怕。

没有把她当妖怪。

也没有因为她能听懂人话,便急着抓住她逼问来历。

只是让她继续找粮。

林岁岁提起的心稍稍落下。

她点了一下脑袋。

这次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