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地点在城东的一条老街。
林深到的时候,阿坤已经站在一家理发店门口抽烟了。
他穿一件黑色修身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花臂纹身。
看见林深走过来,阿坤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表情像是在验收一件刚到的货物。
“还行。”阿坤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底子在这儿,拾掇拾掇就能卖。”
这句话让林深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卖”这个字,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口上。
“走,先把你这身行头换了。”阿坤揽着他的肩膀往前走,那股亲热劲儿仿佛他们是多年的好兄弟,“今晚见的姐姐秦,你叫秦姐就行。四十出头,老公做建材生意的,常年不着家,钱多得没处花。人不错,不难伺候。”
阿坤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而且我跟你说,这姐跟别人不太一样。别的姐都喜欢嘴甜的、会来事儿的,她倒好,上回找了个模特陪她,人家给她说了句情话,她直接让人走了。”
“那她喜欢什么样的?”
“她啊……”阿坤看了林深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说她喜欢干净的。”
林深没再接话。
干净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手掌上有几道浅浅的茧,是大学时在图书馆抄书留下的。
这双手写过诗,写过情书,写过对未来的所有想象。
从今晚起,这双手要用来做别的事了。
理发店很旧,开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的夹缝里。门面不宽,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只剩一个“理”字还在忽明忽暗地亮着。
“这地方……”林深犹豫了一下。
“放心,老师傅手艺好得很。”阿坤推开门,“那些富婆看男人,跟咱们看车一样。不在乎牌子,在乎细节。你这头发半年没打理了吧?鬓角都没形了,一看就是穷学生。”
林深没反驳。
他确实大半年没进过理发店了。
上一次还是毕业前,学校门口的理发店搞学生优惠,洗剪吹十五块钱。
那时候他还想着等找到工作,要去好一点的店剪一次。
后来工作没找到,母亲就病了。
他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微微泛黄,头发长到遮住了一半眉毛。眼窝微微凹陷,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是被生活碾过的疲惫。
这真的是他吗?
二十三岁,本该是最好的年纪,怎么活成了这个样子?
“小伙子长得真俊。”理发师傅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操着一口本地话,“就是没精神。今天想剪个什么样的?”
“给他弄利索点。”阿坤在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鬓角推干净,刘海别遮眼睛,后脑勺收一收。简简单单的就行,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老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拿起了推子。
林深闭上眼睛。
推子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头发一缕一缕地掉在围布上。他不敢睁眼看。他怕看到镜子里那个正在被“包装”的人。
“你这朋友不错。”老头一边剪一边跟阿坤闲聊,“这个脸型,这个鼻梁,这个下巴,搁过去就是当明星的料。怎么混成这样?”
“快了快了。”阿坤笑道,“过了今晚就不一样了。”
林深攥紧了椅子扶手。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得有志气。咱们家虽然穷,但从来不低三下四求人。”
妈,你知不知道,你儿子今晚要去求人了。
要用最不值钱的方式求人。
从理发店出来,阿坤又带他去买了一身衣服。
不是什么大牌,但剪裁得体。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一条深色休闲裤,一双干净的白球鞋。
“这是秦姐要求的。”阿坤付钱的时候说,“她说别搞那种油头粉面的,就穿得跟大学生似的。她说她就是喜欢看年轻男生干干净净的样子。”
林深接过衣服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紧张什么。”阿坤拍拍他的肩膀,“今晚就喝喝酒聊聊天。秦姐说了,第一次见面,不干别的。”
“她说的?”
“她说的。”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钱呢?”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阿坤说,“秦姐这个人讲究。只要她看得上你,钱不是问题。你妈那个事我打听过了,五万块钱一个电话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请客吃饭。
林深却觉得那五万块钱像一座山,压在他后背上,让他直不起腰来。
从前他觉得五万块钱是一笔巨款。
那是母亲在纺织厂干两年的工资,是他大学四年的学费总和,是这座城市里一个普通人不吃不喝攒一年的积蓄。
可在这个世界里,五万块钱不过是一场酒局的入场券。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荒诞?
而他即将走进这个世界。
晚上七点半。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林深站在那家酒店的旋转门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理发师傅的手艺确实好。
短发衬得他五官更加棱角分明,浅灰毛衣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两岁。
如果不仔细看眼里的血丝和眉间的褶皱,他就像一个刚下课的大学生。
“等下上去别紧张。”阿坤已经换了一副面孔,从刚才的嘻皮笑脸变得沉稳周到,“秦姐这个人话不多。她要是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回答。不用编故事。她不傻,你编的那些东西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她问我是干什么的……”
“就说你刚毕业,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阿坤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这个不用编。你本来就是刚毕业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只不过今天多了一个兼职而已。”
兼职。
阿坤总是能用最轻松的词形容最不堪的事。
“如果她……”
“没有如果。”阿坤打断他,“林深,哥送你句话。这条路,一旦踏进来,就别想太多。你想得越多就越难受。你就当自己是台机器,把开关拨到工作模式,等时间到了,关掉开关,该干嘛干嘛。”
“你把日子分开过。白天那个林深,是你妈的孝顺儿子。晚上这个陆沉,是一个跟你无关的人。分得越清,你活得越自在。”
“陆沉?”
“你的艺名。”阿坤笑了笑,“怎么样,我取的。陆地沉没,是不是很有意境?”
林深没有说话。
陆沉。陆地沉没。
是啊,他的陆地,在今晚就要沉没了。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跳到第38层。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丝声音。墙壁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灯光调得恰到好处,既不明亮得刺眼,也不昏暗得暧昧。
阿坤在一扇门前停下,按了按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三十五六。
她穿着一件丝质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漂亮,而是一种……沉静的、不动声色的好看。
“秦姐。”阿坤立刻堆起笑脸,“人我给你带来了。”
秦姐没看阿坤。
她的目光落在林深身上,从头到脚,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打量一件博物馆里的展品。
那一瞬间,林深觉得自己被剥光了。
不是身体上的赤裸,而是一种更深的、触及灵魂的透明感。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贪婪,没有审视,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就是让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在被读取。
“进来吧。”秦姐往后退了一步。
阿坤没有进门。他冲林深挤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了句“完事给我发消息”,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在林深身后合上。
他站在玄关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房间很大,是一个套房。客厅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展开去,像一片发光的海洋。
秦姐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
“你叫林深?”
“是。”
“林深时见鹿。”她忽然说了一句诗,然后微微笑了笑,“名字挺好。”
林深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句话。那是他大一写的一首诗的题目。后来才发现李白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写过。
“过来坐。”秦姐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不用站着。我不是面试官,你也不用紧张。”
林深走过去坐下。沙发很软,他整个人陷进去一半,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放在精美盘子里的水果,连怎么摆放都觉得别扭。
“喝什么?”
“水就行。”
秦姐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杯子是玻璃的,很薄,拿在手里轻得像是随时会碎。
“阿坤说你家里有困难。”
“嗯。”
“什么困难?”
林深沉默了几秒。
按照阿坤教的,他应该给自己编一个悲情但不过于惨烈的故事。不能太假,也不能太真。假了容易被拆穿,真了会把人吓跑。
但他没有编。
不是因为他诚实,而是因为他累了。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撒谎。
“我妈得了尿毒症。”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杯,“每周透析三次。我找不到稳定的工作,交不起房租,也缴不上医药费。医院说,再不缴清欠款,就停止下一次的透析安排。”
他说得很慢,很平,像是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文字。
秦姐没有说话。
她端着红酒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今晚的见面可能要结束了,她才开口:“你多大了?”
“二十三。”
“有女朋友吗?”
“没有。”
“谈过恋爱吗?”
“大学时候有过一段。毕业前分了。”
“为什么分?”
“她说……”林深顿了一下,“她说我太穷了。”
这句话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种话,在任何人听来都像是在博同情。但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秦姐放下酒杯,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恨她吗?”
“不恨。”林深说,“她说的是对的。”
秦姐又沉默了。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向窗外的夜景。丝质睡衣在她的肩胛骨处微微褶皱,勾勒出一个孤独的轮廓。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有好几年没听过人说实话了。”
林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老公在KTV包了三个姑娘。”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今天的天气,“他的司机告诉我的。那个司机跟了他十二年,最后为了五千块的封口费来我这儿打小报告。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林深摇头。
“不是愤怒。”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是解脱。”
“我终于不用再假装不知道了。”
她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分明,但林深觉得那应该是一个笑。一种很淡的、很疲惫的笑。
“你跟我有点像。”秦姐说,“你也在假装。假装自己撑得住,假装自己没事,假装自己不是走投无路才坐在这里。”
她走回来,在林深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不用装了。这儿没人看。”
林深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原以为今晚会是一场交易,一场屈辱的、赤裸裸的金钱与肉体的交换。
可现在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却在跟他谈论假装。
“秦姐。”他鼓足勇气开口,“今晚……需要我做什么?”
秦姐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会什么?”
林深愣了一下。
他会什么?
他会写诗,会读书,会从字里行间读出作者几百年前的心事。但这些在这里有什么用?难道他要说自己会写诗?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大学是学中文的。会写一点东西。”
“写什么的?”
“诗。”
这个词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一个连母亲医药费都凑不齐的人,说自己会写诗。一个即将出卖自己的人,说自己的爱好是诗歌。
这简直是今晚最好笑的笑话。
但秦姐没有笑。
她站起来,走到另一边的书桌前,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放在林深面前。
“写一首给我看看。”
林深看着空白的纸页,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已经很久没写诗了。上一次提笔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半年前?那些曾经在心里呼之欲出的句子,像一群被惊飞的鸟,怎么也找不回来。
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这个陌生的女人面前,他忽然想写点什么。
他拿起笔。
第一行落下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发抖。但写到第三行、第四行的时候,手忽然稳了。
他一共写了八行。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帽盖上,把笔记本推回去。
秦姐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江边》。”她念出标题。
然后她抬头看着林深,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写得很好。”
“谢谢。”
“不是客气。”她把笔记本合上,“我是真的觉得好。”
林深不知道说什么。
他原以为今晚会是身体上的赤裸,却没想到是灵魂的赤裸。他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打开给一个陌生人看,感觉比脱掉衣服还要羞耻。
但秦姐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她只是坐回沙发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红酒,然后问:“你母亲……在即家医院?”
凌晨一点。
林深站在酒店楼下的马路牙子上,看着街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口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密码写在背面。
阿坤的消息在二十分钟前就发过来了…“卡里六万,秦姐说你妈的医药费她包了,不够再说。”
然后是第二条:“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林深没有回复。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这一整个晚上,秦姐没有碰他一下。
他们只是聊天。
聊他写的诗,聊他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聊那个嫌他穷的前女友,聊他父亲走后母亲如何一个人撑起整个家。
后来她让他躺在沙发上睡一会儿,说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醒过来的时候,凌晨十二点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秦姐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他的诗稿,正在看第三遍。
“天亮了再走吧。”她说,“外面冷。”
“不用了。”他坐起来,“我想去医院看看我妈。”
秦姐没有挽留。她把银行卡递给他,说了句“路上小心”。
整个过程,没有接吻,没有抚摸,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就像一场奇怪的梦。
梦里他出卖了自己,醒来却发现,那个买主什么都没拿。
唯一留下的,是笔记本上那首《江边》,后面多了一行字。是秦姐的字迹,很秀气,一看就是练过的…
“你的诗很干净。人不该来这里。”
林深攥紧了口袋里的银行卡。
深夜的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干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写过诗,那双手刚刚接过一笔钱。那双手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亲的透析费有了。
今晚不用睡公园长椅了。
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他迈开步子,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背后,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他走出很远之后,才慢慢暗了下去。
从秦姐那里回来的第二天,林深给母亲转了病房。
从六人间换到双人间,窗户朝南,晴天的时候能晒到太阳。母亲问他钱从哪来的,他正在削苹果,刀锋在果皮和指腹之间稳稳地走,头也没抬。
“我写的剧本被公司看中了。这是奖金。”
母亲没有追问。
她靠在升起的床头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沉默了很久。
阳光落在她消瘦的侧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林深低着头削苹果,不敢看她的眼睛。
苹果削好了。他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母亲手边。母亲没有接。她还是看着窗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
“你自己也吃一点。瘦得跟什么似的。”
林深应了一声,但没有吃。他把水果刀擦干净,收进抽屉里,然后说公司还有事,晚点再来看她
像一颗闭上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