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姜芜穿进这里两三个月来没出去过,整天被包那间小房子包着,思绪和身体都围着一个人转,仿佛这个世界只有那般大小。
凭着烟花的绚丽,她目光锁着那漆红的宫门,马不停蹄跑过去,跨过那道坎。
本想停下休息,良久不开口的张公公却叫她现在不能停。
又拉起姜芜撑在膝盖上的手,跑在烟花下。
盛大的烟火将那两双交合的手照地无处可躲。
张章飞第一次有了找对食的想法。
他长得白净,五官又好,身上时常带着皂香,时时有宫女甚至太监找他示好,但他都一一回绝。
那些人,没有一人如姜芜这般可敬可爱,直率豁达。
世人闻阉人色变,唯有她把张章飞当正常人对待,张公公这个词在她嘴里只是个称呼而已。
姜芜美好的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她像佛祖,来普渡他。
所以他今夜给姜芜送话本子的时候,看见姜芜孤零零趴在窗边望着黑夜,身边只有凤菊一人,他心中充满酸涩。
姜芜看见张公公手中大大小小的东西,微眯的眼睛一亮,像发光的葡萄,步伐乱七八糟跑到他身旁,像个小孩探索着大小包裹里的东西。
三人围在堆满剩饭残肴的石桌旁,凤菊和张章飞被姜芜拉着坐下。
打开张公公在宫外一家火爆铺子买的糕点,姜芜珍惜地小口品着宫外美食,一边听张公公讲起宫外的景象。
“哇好想去啊。”姜芜嘴里都是甜味,却怎么也甜不到心里。淡眉、单眼皮和嘴角纷纷向下耷拉着,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在和张公公对视上的那一瞬间,三人的心就狂跳起来。
凤菊狂摇头,心急火燎:“娘子行不得。若被发现了…”
没等凤菊说完,两根手指就按在她唇上,姜芜的脸凑近:“不会的,你想想谁会来我们这看。放心我明日天没亮就回。”
待都准备好,姜芜不放心,打晕凤菊,这样一来就算发现了,也不关凤菊的事。
换上张公公送她的除夕礼物——烟紫色的曲裾长袍,她衣柜里没有的颜色。
赢苍喜欢红色,所以她的袍子大多是红色的,尽管不适合,自己也不喜欢,但为了所谓的攻略任务,不得不以赢苍的喜好为主。
现在无所谓了,姜芜不想和宫里的人精玩了,决定专心经营自己的小日子。
张章飞胆子不大,报负也不大,可他抵不住对他这么友好的姜美人的请求。
而且…
他红了脸,回头看了眼跑得气喘吁吁的姜芜。
而且姜美人如此可爱。
巴掌大的圆脸,皮肤算不得白却也光滑细腻,鼻头被冻得微红,单眼皮和淡眉在脸上静静躺着,肉欲饱满的唇却将这抹淡然打破,浓淡相宜,让人看了还想看。
更让人奇怪的是那头棕发,仅仅只有锁骨长度,平日里都只用一根红绳拢在一起,再无任何头饰。
“停停停。”姜芜甩开他的手,将流满汗液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累死了。”
她愁眉锁眼,一抬头眉眼都弯了起来。
“哇。”几乎是气声,姜芜被眼前的场景感动得发不出声。
铺满青石的街道满满当当挤着铺子,有卖饰品的,卖古怪玩意的,卖喝的、吃的…
吆喝声不断,远处有人表演舞龙,再另一处有人表演喷火,姜芜简直要被这热闹祥和的一幕砸晕过去。
和电视剧里一模一样,只是感受更加真实,她能闻到街道飘散的酒菜味,听到路人的笑声,甚至还能和他们说话。
“店家这个怎么卖?”姜芜眼里发出奇异的光芒,等着老板回答她,就完成和古代人交流的愿望。
店家硬着头皮忽略她那可怕的目光,强挤出笑容:“姑娘好眼光,这是鎏金点翠,配上姑娘那这气质,可不算埋没了这簪子。”
姜芜在原世界买衣服的时候也有人这么恭维,做生意的人从古至今都是一个套路吗。
完成对话,她心满意足顺着老板的话问多少钱。
“十二两。”
她在宫里每个月都只有八两银子。
“这么贵!”
张章飞在一旁笑笑,拿出钱袋子把钱付了。
“哈哈哈,娘子可遇到一位好郎君。”
姜芜没注意他的话,来回摸着那簪子,只觉奇妙。
自然也注意不到张章飞的耳朵如方才那烟花一般红。
“姜美人…”
张章飞拉着姜芜的胳膊往一旁拉,躲过前方的坑。
姜芜从簪子里走了出来,笑眼盈盈往向张章飞:“宫外就别这样叫啦,张郎君~”
耳尖的血红蔓到两颊,这可逃不过姜芜的眼睛,她噗得笑出声,开始八卦:“你脸红了?是没有听过其他小姑娘这样叫你吗?喂,可有心悦的娘子”
“姜美人…”
“啧叫姜娘子。”她朝张章飞那不算粗大的胳膊拍了一掌。
“姜…姜娘子,奴…不,是我我这身份,旁的娘子自然是避之不及,也不配与…”
又是这样的话,姜芜翻了个大白眼,也不避着张章飞。
作为新时代女性,涉猎颇多,什么强制爱、触手、人外她都能接受,那太监文更不用说了。
穿来前段时间刚看完本太监po呢,吃得姜芜很舒服。
所以太不太监的对她来说,不过是个称号或者说xp。
“张郎君何必总是妄自菲薄,只要是人就有权爱人和被爱,张郎君可是不会说话?不会思考?抑或是道德败坏?”
她语气平平,却字字扎在张章飞心里。
张章飞急得手不知道往哪放:“自…自然不是!”
姜芜点点头,上下唇碰撞,神情就如说明天吃什么东西一般自然:“那张郎君便是人了,且人不会因为缺了什么东西就不再是人,既然是人张郎君为何认为自己不配被爱。你性格好,会疼人,细心细致,待人真诚,又尊重他人,身上还香,可比那些流着脏汗满口污言秽语的黑大汉更值得爱。与几两残缺相比,心残才是真正的残废。”
张章飞被这番话订在原地不可动弹,眼不见耳不闻,周围像罩了一层纱,纱里只有他和姜芜,她的棕发被风吹起,他颤抖伸出手,那双一辈子缩在胯前的手,触到了那几缕微凉发丝,可发丝触及之处尽是被火燎起的炽热,灼热蜒进血管到达心脏,那悸动的心跳再也停不下来。
“走了,快带我去你说的那个什么楼,好好潇洒一番。”
姜芜像一阵风飘走了,留下的只有清冽的苦柑橘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这是姜芜在原世界经常喷的一款香水——大地。
多年时间香味早已钻进皮肤。
“好。”
张章飞压住心中的情愫,摩挲着指尖,感受到那最后一丝热,才快步上前。
在姜芜心里他是个男人,他和姜芜坐在明月楼中的上房包间,点上好美酒佳肴,论世间山河万象。
她说想去看潮起潮落,踏层山叠嶂,读万千诗书;她说她在书中读的故事,那故事里有汽车,把人带到天上的飞机;她说她最喜欢海边,沙滩很软,身上湿乎乎的把沙子全黏住,她坐着船在海里追鲸鱼,伴着夕阳,那庞大的鲸鱼跃起,尾尖衔着橙红的光,洒进眼里,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刻;她说她爹娘不爱她,自那年弟弟出生,她吃不饱穿不暖,可爹娘的关心始终在弟弟身上分寸不移…
她还说了好多,一杯杯酒下肚,纵使是度数不高的果酒也让她溺在那悲伤中无法自拔。
张章飞听在耳朵里,痛在心中。姜芜在他心中的形象更具体生动,叫他怎么能不喜爱。
她现在不受宠爱,如果维持现状,复宠因是不可能的。
张章飞疼痛的心有了点慰藉,下一秒又责怪自己龌蹉的心思。
可陛下心里要装的东西太多,而他张章飞只要姜芜一个。
他想好了,他要努力,要爬到陛下面前伺候,要立功,求陛下将姜芜赐给他。
反正陛下将不受宠的嫔妃赐给太监是常有的事。
姜芜,我的姜芜,阿…芜。再等等,我会把你带出来,一起去爬山看海,为你寻遍世间奇书。
姜芜想吐,她捂着嘴,趴到敞开一角的窗边,将窗子完全推开,湖边凉风吹来,这才将那股恶心吹散去。
屋子里烧着暖气,又熏着太浓烈的香,窗子虚掩着,难怪她这么想呕。
唔,冬日的风真的很舒服,今夜没下雪,西北风凌厉清冽,刮在姜芜被闷得红彤彤的脸蛋上,并不疼,吸进肺腑里一阵清醒。
后方的闷热源源不断涌来,那股晕热劲即将缠上她。姜芜往前一撑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张章飞正畅想到他要寻哪家做嫁衣,扭头一看像要跳窗的姜芜,腿一蹬扑过去握着姜芜的腰拉进来一寸,忍着腿磕到桌角的疼:“姜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这样被拉着确实感觉安全了很多,姜芜没有挣扎,回头弯着眸子笑道:“外面好凉快,你也来试试。”
张章飞脸红得滴血,看姜芜在外的身子处于安全范围后,手撤走了:“我就在这看着您吧。”
低头不敢再与姜芜对视,她的腰好软,他揉捏着手掌,呼吸急促起来,心里涌出瘙痒。
姜芜不强求,任由腹腔压在窗沿,身子自然而然垂下去,拿起酒壶时不时立起身子喝一口,打个酒嗝。
她抿着口里的酒香味回味着甘甜,一阵风吹来,身子抖了抖,腹部的气又涌上来。
“嗝。”
头扭向右边将嗝打出来,还没尽性,就被映进眼里的那道身影吓得咽了进去,脑子下意识输入跑的指令,蹬腿要跑,可丝毫没考虑到自己还挂在窗边,这一蹬直接把身子推出去一半,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张章飞惊呼一声,整个人扑上去,把往前翻的姜芜的上半身压住,才恰好将她稳住。
“姜娘子可有碍?”他急切地忘记礼节,双手抓着姜芜的肩膀问。
被询问的人仍然木头般瞪大单眼皮望着右边,嘴唇抽搐着,不知要说什么。
张章飞的视线从姜芜脸上拔出,朝右边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