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甜蜜的恋爱

今天赵泽伟六点整下了班。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磨蹭着写完最后一份病历再走。

指针指向六点的时候他已经脱了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手机钥匙揣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同值班室的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着去投胎?

赵泽伟没回头,摆了摆手就出了门。

四月的喀什傍晚还是很亮的。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铺过来,把街道两旁的房子拖成长长的阴影。

他走得很快,白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买了一兜草莓,红彤彤的,还带着绿叶,装进塑料袋里拎着。

他想着沉思瑶昨天说买了牛肉,那今天应该再买点水果配着吃。

上楼的时候他脚步声比平时重,在楼梯间里咚咚咚的。三楼到了,他没有先回自己房间,直接敲了隔壁的门。

门很快开了。

沉思瑶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扎成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锅铲尖上沾了一点点酱色汤汁。

你回来了。她说,正好,牛肉刚收汁。

赵泽伟把草莓递过去:路过,买了点水果。

沉思瑶低头看了一眼那兜草莓,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凉的。

你先进来坐,我把汤盛出来。她转身走回厨房,赵泽伟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餐桌上的布置跟昨天差不多,只是火锅换成了几盘菜。

中间那盘是红烧牛肉,炖得浓油赤酱,牛肉块切得大小均匀,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旁边是一盘清炒时蔬、一碟凉拌黄瓜、一碗西红柿蛋汤。

米饭已经盛好了两碗,并排放着,筷子和勺子各摆了一副,整整齐齐的。

赵泽伟在餐桌边坐下来。沉思瑶从厨房端出最后那碗汤放在桌上,解了围裙挂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吃吧。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到赵泽伟碗里,动作自然得跟做过一千遍一样。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牛肉。

炖得很烂,汁水把米粒浸染了一圈深褐色。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化开,咸香软糯,带着八角桂皮的回甘。

好吃。他说。

沉思瑶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点头:还行,比上次炖得烂。上次有点硬。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

晚饭的节奏比昨天火锅慢一些,没有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细碎响动和偶尔一两句对话。

沉思瑶说今天上课的时候有个小男孩翻跟头把自己翻进了墙角,哭得满脸通红但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有点丢人。

赵泽伟嘴里嚼着饭听她说,嘴角弯着。

吃完饭沉思瑶把碗筷收进厨房:我先洗澡,碗你帮我收。她把水龙头打开冲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去卧室拿换洗衣服了。

赵泽伟站在餐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然后低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他把碗碟码进水池的时候听见卫生间的水声响了。

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流着,他低头冲碗碟上的油渍。

隔着一道墙,卫生间的淋浴声从水管的震动里传过来,细细碎碎的。

他低头洗碗,耳朵根有一点红。

他把所有碗碟冲净码好,擦干了手,坐回餐桌边。

草莓还在桌上放着,打开袋子拿出来洗了一盘,放在茶几上。

然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坐在沙发边沿上,听着卫生间的水声渐渐变小然后停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

沉思瑶走出来,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棉T恤和一条浅灰色短裤,头发用干毛巾包着,脸被热水蒸得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脚趾上的指甲涂了一层很浅的裸色甲油,在地板的反光里忽闪忽闪的。

沉思瑶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过来一阵混着沐浴露香气的热气,那种味道是淡淡的茉莉花味,在湿润的头发和温热的皮肤之间蒸腾着。

我好了。她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发尾还在滴水,在她白色T恤的肩头洇出几块浅浅的深色圆印。看什么?

……看你想看什么。赵泽伟说。

沉思瑶想了想,打开网络电视,搜索着国内外电影,她翻到国外爱情电影,问到 怦然心动。你看过没?

赵泽伟摇头。

那正好。沉思瑶点击播放,然后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她把腿收上来蜷在沙发上,头发湿着搭在一边肩膀上,从茶几上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电影开始了。

赵泽伟靠在沙发靠背上,余光里沉思瑶蜷在另一端,抱着膝盖吃草莓。

画面在电视屏幕上铺开,讲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之间跨越了好几年的故事。

片子节奏舒缓,色彩温暖,配乐是那种轻快的吉他,跟喀什的春夜搭在一起刚刚好。

沉思瑶吃着吃着就靠过来了。

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肩膀,湿头发扫在他裸露的小臂上,凉丝丝的。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好像两个人之间的那个距离本来就是用来被填补的。

赵泽伟坐在那儿,肩膀僵硬了半秒,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他感觉到她侧脸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传到他的颈侧,感觉到她呼吸时肩膀微微的起伏。

他的右手放在沙发垫子上,指尖离她的左手大概两根手指的距离。

电影放到了后半段。

男孩和女孩之间的误会解开了,男孩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树,女孩从窗户里看到了,跑出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刚刚种下的小树苗。

夕阳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交迭在一起。

女主角仰起头看着男主角,男主角低头看着她,镜头在他们之间来回切换了三次,每一次切近的时候画面上的光都变得更暖了一度。

赵泽伟感觉到沉思瑶从沙发靠背上抬起了头。她的呼吸离他很近,近到他不用侧头就能感觉到她鼻息扫在他下颌角上的温度。

他转过去看她。

她也正在看他。

电视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把那两粒琥珀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她额前的碎发还是湿的,贴在鬓角上,她抬起手把那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的时候,手腕上的细银镯子滑下去,磕在手骨上响了一声。

泽伟。她轻声叫他。

……嗯。

然后她没有再说话。她微微抬起下巴,闭上了眼。

赵泽伟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闭上的时候颤了一下,像蝴蝶合拢翅膀之前最后那一瞬间的振动。

她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下唇比上唇饱满一点点,在电视屏幕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那是刚洗完澡之后留在唇上的水汽,也可能是她刚才舔了一下嘴唇。

他的心跳声很大,大到他觉得她应该听见了。

他往前倾了半寸。鼻尖碰上了她的鼻尖,凉的,软软的。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然后他的嘴唇贴上去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因为紧张而空白,是那种所有感官都被充到极值之后反而什么都装不下了的空白。

他只能感觉到嘴唇下面的触感:她的嘴唇是热的,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按下去的那一层表面,带着一丝棉T恤布料上残留的洗衣液清香,还有草莓的甜味,她刚才吃过的那颗草莓的汁水还薄薄地留在唇面上,被他的唇瓣碾开的时候渗出来一点凉丝丝的、带着果酸的微甜。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在他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她的上唇蹭过他的下唇,那一下接触让他的整条脊椎从尾椎一路麻到了后脑勺。

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掌心下面是一片被热水蒸过的皮肤,隔着薄薄的棉布透出来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潮。

她的嘴唇移开了一寸。

然后她又贴回来了。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她微微侧了头,让两个人的嘴唇贴合得更紧密。

她鼻尖蹭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他感觉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抬起来,落在了他的胸口,隔着衬衫的扣子贴在他心脏的位置。

她的掌心是热的,他心脏的跳动隔着肋骨和布料撞在她的手心里。

他往后撤了半寸的时候她睁开了眼。

电视屏幕上还在放什么,但他完全没注意到内容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的眼睛,那一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电视的光和自己的影子。

她的嘴唇被他亲得比刚才红了一点,微微肿着,泛着一层更亮的光泽。

你心跳好快。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沙的哑。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一下,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絮:……你的也是。

沉思瑶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她重新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头顶的湿发蹭过他的锁骨。笨蛋。

嗯?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赵泽伟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

他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振动从她肩头传过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白棉布。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指腹摩挲着她肩胛骨边缘的那一层薄薄的肌肉,跳舞的人肩背的线条在放松的时候也是紧实的,像一根绷在弦上的弓,但此刻它是软的,它靠在他怀里,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

……很软。他说。

沉思瑶在他下巴底下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就这样?

赵泽伟低头看她。

她的头顶在他下巴下面,湿发的水汽混着茉莉花香扑进他的鼻腔。

他想了想,把她靠过来的身体整个搂进了怀里,动作有点笨拙,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的时候还刮到了沙发的扶手。

很甜。他说,像草莓。

沉思瑶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出了声。她笑的时候肩膀耸动着,胸腔的振动隔着衬衫传到他心脏的位置,跟他自己的心跳迭在一起。

他抱着她坐在沙发上。

电视还在放着,片尾曲响起来了,轻快的吉他声在房间里绕了两圈然后渐渐低了。

窗外的风把白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窗帘被风微微鼓起又落下去。

赵泽伟的手放在沉思瑶腰侧的时候,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了她腰部曲线的弧度,不是隔着那条米色的亚麻长裙看到的朦胧轮廓,是实打实地、隔着布料贴着他掌心的那个收窄的弧度。

从肋下到胯骨之间那段腰线在他手掌下面收得利落干净,皮肤的温度透过棉布渗进他的掌纹里。

他的指尖沿着那一道弧度轻轻滑下去,在腰尾和胯骨的交接处停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个变化,一种不受控制的、从下腹部升起来的僵硬。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微微后撤了一点,让两个人身体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个微弱的缝隙。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呼吸平稳均匀。

赵泽伟的手从她腰侧移上来,落在她后背上。

他把她搂稳了一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湿头发蹭着他的下颌,凉凉的,但那股茉莉香味一直往他鼻子里钻。

电影放完了。他说。

沉思瑶在他怀里嗯了一声,没有动。

……你还看吗?

不看。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就这样待一会儿。

赵泽伟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指尖轻轻压进她后背的肌肉线条里。

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在他手底下的轮廓,感觉到她呼吸时后背扩张又收回的节奏。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侧着贴在他胸前,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子。

她的鼻尖有一点红,是被热水蒸出来的那种红,嘴唇还是微微肿着的。

他的心跳慢慢从奔马跑回了快走。

但身体里某个地方的僵硬没有完全消退。

他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呼吸,同时用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感受她平稳的起伏。

她大概是困了,也可能是舒服得不想动。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来在两人脚边绕了两圈,然后跳上沙发扶手,缩在沉思瑶的腿边也开始睡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和旁边那只猫。

她的头发还微微有点湿,把他衬衫胸口那一块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但他没动。

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放在橘猫的背上,就这么待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线,划在地板上,从客厅这头拉到那头。

沉思瑶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像一个快要睡着的人。赵泽伟的手指在她的肩胛骨上轻轻画着圈,无意识的、安抚的动作,自己都没察觉。

瑶瑶。他低头轻声叫她。

……嗯。

你回床上睡。沙发上容易着凉。

她在她怀里蹭了一下,像一只不愿意挪窝的猫。再待一会儿。

赵泽伟没有催她。他把自己的外套从沙发靠背上拽过来,搭在她肩上。外套的布料还带着一点白天太阳晒过的温度,盖在她后背上。

她在他怀里更安静了。

赵泽伟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猫的呼噜声和她平稳的呼吸声,感觉自己被一种很满很满的东西填着。

那种满跟他过去二十五年里任何一次满足都不一样,它不来自考了好成绩、不来自父母肯定、不来自做了一个对的选择。

它来自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一颗心跳在他掌心的另一边。

他低下头,嘴唇在她发顶碰了一下。很轻,像风掠过水面。

她没有醒。

他把手臂收得更稳了一些,然后靠进了沙发靠背里,抬头看着天花板。

电视屏幕上已经跳到了主菜单,循环播放着一首音乐,吉他声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绕着。

春天的夜风还在吹。

赵泽伟闭上眼,也睡了。

告白之后的那个星期,赵泽伟和沉思瑶之间的相处模式没什么大变化。

敲三下墙,她回两下,然后他推门过去。

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看她练舞、看书、喂猫。

唯一不同的是他走的时候会在她额头上碰一下嘴唇,或者她会在门关上前拽住他的袖子再补一句明天早上吃什么。

赵泽伟值夜班的时候,沉思瑶开始给他送饭。

第一次送是周三晚上。赵泽伟坐在急诊值班室里写病历,手机震了一下,沉思瑶的消息:我在医院后门。你下来拿。

赵泽伟放下笔跑下去。

沉思瑶站在后门的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橘猫蹲在她脚边,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她出来的时候猫跟了一路,她索性带着了。

给。她把保温袋递过来,红烧牛肉,昨天剩的,我加了土豆重新炖了一下。还有一盒米饭。

赵泽伟接过来。保温袋沉甸甸的,隔着布袋能摸到里面饭盒的形状。你带猫出来干嘛?

它非要跟。沉思瑶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橘猫,猫正仰着脖子蹭她的小腿,拦不住。跟了一整条街。

赵泽伟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喵了一声,在他手指上蹭了两下。

沉思瑶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摸猫的样子。

他蹲在那儿,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但他没在意。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柔和。

你吃了没?他问。

吃了。在家煮的面。

……上去坐会儿?赵泽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值班室没人,就我一个。

沉思瑶想了想,看了看脚边的猫,又看了看赵泽伟。猫能进去吗?

没人管。

沉思瑶把猫抱起来,跟着赵泽伟进了医院后门。

急诊值班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行军床。

沉思瑶把猫放在椅子上,猫转了两圈卧下来,尾巴盖住了爪子。

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着赵泽伟打开保温袋,揭开饭盒盖子,红烧牛肉的热气冒出来混着土豆的香气在小小的值班室里散开。

你吃吧。她托着下巴看他,我坐一会儿就走。

赵泽伟低头扒饭。

牛肉炖得比昨天更烂,土豆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糯糯的。

他吃了半盒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沉思瑶,她正歪着头看桌上的病历本,随手翻开了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今天下午的查房记录。

你这字还挺工整的。她说。

学医的都要练。赵泽伟扒了一口饭,不然别人看不懂。

你以前练过字?

我妈让我练的。赵泽伟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她说做医生字丑会被投诉。

沉思瑶笑了一声。

她把病历本合上放回原处,看他又扒了两口饭,然后站起来抱起猫。

我先回去了。你吃完把饭盒带回来,明天早上给我就行。

赵泽伟嘴里还嚼着饭,站起来送她。

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沉思瑶抱着猫转过身来,微微踮了一下脚,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羽毛扫过去。

猫在他们中间夹着,不满地喵了一声。

走了。她低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橘猫趴在她臂弯里,回头看了赵泽伟一眼,然后跟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泽伟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袋。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碰过的脸颊,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他转回值班室,把剩下的半盒饭吃完了。那天晚上的病历写得很顺,字比平时还端正了几分。

后来沉思瑶来送饭就变成了常事。

赵泽伟值夜班的时候,她总会在他不会很忙的那段时间过来,有时候是八点,有时候是九点,有时候是凌晨一点,带着一盒热饭或者一碗粥,在值班室里坐一小会儿,说几句话,然后抱着猫回去。

急诊科的同事慢慢都认识了沉思瑶。

她来得多了,护士站的姑娘们见了她会打招呼:又来给赵医生送饭呀?她大方地笑着点头,有时候还会分一袋水果给护士们。

赵泽伟每次坐在值班室里看她跟护士们聊天的样子,都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熨得平平整整的。

直到那个周四的晚上。

那天沉思瑶八点半来的,带了小米粥和两个茶叶蛋。

赵泽伟刚处理完一个摔伤的患者,正坐在桌前擦手。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把湿毛巾放下,朝她笑了一下。

今天不忙?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

还行。刚忙完一阵。

沉思瑶把粥盒打开推到他面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剥好的茶叶蛋,她在家剥好的,干干净净地装在袋子里。

蛋我剥了,你直接吃。

赵泽伟低头咬了一口茶叶蛋。

茶香渗进了蛋白里,咸淡刚好。

他嚼着蛋的时候沉思瑶坐在对面翻手机,猫这次没来,她说猫今天吃多了在窗口趴着消食。

两个人说了几分钟的话,讨论周末要不要去古城新开的那家咖啡店试试。

赵泽伟说行,沉思瑶说那约周六下午两点。

正说着,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泽伟抬起头。门口站着阿不都。

阿不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来找什么东西。

他推开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赵泽伟身上,然后是桌上的粥和茶叶蛋,然后是坐在对面的沉思瑶。

他的表情在看见沉思瑶的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不算大,但赵泽伟认识他太久了,能看出他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眼底的光暗了一度。

……打扰了。阿不都说。他走进来拿走了桌上那个文件夹,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泽伟。

赵泽伟,你挺会过的。食堂的饭不吃了,有人专门送。

赵泽伟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刚好路过。

刚好路过。阿不都重复了这四个字。

他站在门框边上,白大褂的下摆垂在膝盖上,手指在文件夹的边沿捏出几道浅白的痕。

他看着赵泽伟,又看了一眼沉思瑶,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赵泽伟身上。

以前迪丽也给你送过饭吧。他说。

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了的事,记得她给你送的是什么吗?

好像也是夜班。

她下了儿科的值班,绕了大半个院区去给你送。

你当时也是这么吃的。

赵泽伟手里的筷子停了。他看着阿不都,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阿不都站在门口,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那个弧度像笑又不像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磨损过度的质感。

我就随便问问。他说,她送的好吃,还是现在这个送的好吃?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灯管嗡嗡响着,小米粥的热气在赵泽伟面前盘旋了一小截然后散开了。

沉思瑶站了起来。

她站在赵泽伟的桌子前面,面朝着门口的阿不都,表情平静但目光很稳。

她看着阿不都,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以前吃什么饭,谁给他送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不都捏着文件夹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他看沉思瑶的目光变了一点,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这个看起来漂亮温和的姑娘,没想到说话这么直。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

你说了。

沉思瑶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阿不都和赵泽伟之间,背对着赵泽伟,面朝着门口,你推门进来,看见我们在吃饭,你说了那句\'挺会过的\'。

你拿迪丽出来比,你什么意思你想让人听不出来?

阿不都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的目光越过沉思瑶的肩头落在赵泽伟身上,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的不只是愤怒。

是一种更复杂的、拧着的东西,像一根被折了太多次的枝条,表面看不出裂痕,但里面早就断了。

迪丽人好。阿不都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对沉思瑶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对人好是掏心掏肺的。

可有些人,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赵泽伟,拿着人家的好心当日常。

沉思瑶站在他面前,下巴微微抬着:你怎么知道他是拿还是接?你问过他?还是你觉得你替迪丽想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阿不都的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他的目光从那句质问上落下来,掉在地板上,像一片被风吹散了形状的叶子。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用力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值班室的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桌上的小米粥还在冒着热气,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沉思瑶站在原地,面朝着那扇刚被摔上的门,肩膀微微绷着。

赵泽伟站起来。他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胛骨在他掌心里微微凸着,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没事。他说。

沉思瑶转过来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那层绷着的东西慢慢松下来了一点。

她伸手握住了他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扣住了。

他是谁?

赵泽伟低头看着她握着他的手,沉默了一瞬:……阿不都。我以前宿舍的。他跟迪丽是好朋友。

沉思瑶听见迪丽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追问,但她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他对你有意见?她问。

……有。迪丽走了,他觉得是我的原因。

赵泽伟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认真的,没有回避。她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点点。

那他自己呢?她问,他喜欢迪丽?

赵泽伟点了点头。

沉思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追问迪丽的事,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她的手掌贴着他的掌心,温度隔着皮肤互相传导着。

赵泽伟。她说,你以前的事我不问。但以后有人这么跟你说话,不管是阿不都还是谁,你别一个人站着。

赵泽伟看着她。她站在值班室的灯光下,下巴微微抬着,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亮亮的光。

……好。他说。

沉思瑶松开他的手,走回去把粥盒盖上收进保温袋,然后把保温袋放进他手里。饭你吃完了吗?

……还剩两口。

那吃完。我先回去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你白班是吧?晚上我去菜市场,你想吃什么?

赵泽伟端着还剩两口粥的饭盒站在桌边,看着她。值班室的灯管在她头顶上方嗡嗡响着,她的轮廓在光里柔柔的一圈。

……都行。他说。

都行最难做。她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回头笑了一下,那我看着买了。

门关上了。赵泽伟站在值班室里,低头看着粥盒里剩下的那两口小米粥。粥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几口喝完了,然后把饭盒放进水槽里冲了冲。

他坐回桌前翻开病历本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她刚才握住他时指节的位置,浅浅的压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他在心里把刚才她挡在他前面的画面过了一遍,她站在他和阿不都之间,背对着他面朝着门口,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稳。

她说你推门进来,看见我们在吃饭,你说了那句\'挺会过的\',她说你怎么知道他是拿还是接。

每一句都稳,像钉子钉进木板,拔不出来。

那个画面让他觉得,被人挡在身后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阿不都的那句她送的好吃还是现在这个送的好吃。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坐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他无声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都好吃。但是不一样。

他把笔帽摘了,低头写字。

第二天中午食堂,赵泽伟端着盘子走到角落那张桌子旁边,站了两秒。

阿不都坐在对面,面前一盘抓饭,筷子夹着一块胡萝卜正要往嘴里送。

他看见了赵泽伟,动作没有停,嚼了胡萝卜咽下去。

赵泽伟在他对面坐下来。

昨天,

不用说了。

阿不都打断他,声音比昨天平了很多,像压了一夜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你那个女朋友,挺厉害的。

她说的那些话,他停了一下,戳了戳盘子里的米粒,我没什么好说的。

赵泽伟端着盘子,看着阿不都低头扒饭的侧脸。他的嘴角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但比昨天晚上松了一点。

阿不都。赵泽伟说,迪丽的事,

别提她。阿不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像没睡好,也像想了很多没想通的事。

她的事她自己会处理。你的事也是你自己处理。他顿了一下,筷尖戳在盘子里的米粒上,戳了两下,我就是看不惯你过得那么心安理得。

赵泽伟坐在他对面,没有接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端走了自己的盘子。走之前他说了一句:她走了,我从来没心安理得过。

阿不都的筷子停在盘子里。

他抬头看着赵泽伟端着盘子走远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坐在那儿,面前那盘抓饭还剩了大半,他低头用筷子扒了两下,没有再吃。

赵泽伟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不都还坐在那儿,一个人对着一盘快冷了的抓饭,背影塌着。

他转回身,推门出去了。

下午他给沉思瑶发了条消息:晚上吃什么?我去买菜。

沉思瑶回得很快:你不是白班吗?好好上班。菜我去买。你回来吃就行。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春天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一块。

他低头翻开病历本,笔尖落下去。字迹比昨天平稳。

他想,昨天那个问题,谁送的好吃,他想了一晚上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迪丽好吃。

也不是沉思瑶好吃。

是送饭这件事本身,在被人拿来比较的那一瞬间就变了味道。

以前迪丽送的时候他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现在沉思瑶送的时候,他知道了。

他低头写完了最后一行查房记录。春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他一身。

那天下午赵泽伟从食堂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科室。

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的白杨树在春天的风里翻着银色的叶子,哗啦哗啦的。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阿不都那句我就是看不惯你过得那么心安理得。

他想知道迪丽在塔县过得怎么样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迪丽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他发的那句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她没有再回。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想打你还好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退出来,锁了屏。

下午查完房之后,赵泽伟在走廊上看见了阿不都。

他正从值班室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低头喝了一口水。

赵泽伟走过去的时候阿不都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冰冰的,没有打招呼。

阿不都。赵泽伟叫住他。

阿不都停下脚步,但没有转头。

迪丽她……在塔县那边怎么样了?

阿不都端着搪瓷缸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动作很快,搪瓷缸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地上。

他看着赵泽伟,眼睛里的血丝比中午的时候更明显了,嘴角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线。

你问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你现在来问她过得怎么样?

赵泽伟站在走廊里,身后有病人推着轮椅经过,有护士抱着病历本小跑过去。人群在他们之间流动着,但阿不都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动都没动。

迪丽为什么走的?

你不知道?

阿不都往前迈了半步,搪瓷缸被他拿在手里指节泛白,她在喀什待得好好的,儿科干得好好的,她为什么申请去塔县那种地方?

赵泽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走是因为你。阿不都的声音终于高了,走廊里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两眼。

但阿不都毫不在意,他的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眼底有两团没睡好的青黑色,像是用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熬出来的一层壳。

她每天在食堂给你夹菜,每天给你送东西,你值夜班她绕路过来看你一眼,你晕倒了她守你一晚上。

然后呢?

然后你找了别人,她红着眼从医院门口上了车。

你现在来问我她过得怎么样?

赵泽伟站在他面前,没有退。他看着阿不都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注意到他拿着搪瓷缸的手指在发抖。

我,

你什么你?

阿不都打断了他,声音忽然从高落下来,低得像喉咙里压着石头,她在塔县那种地方,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零下二十度,卫生院一共就三四个医生,她一个儿科的去那儿什么都得干。

上次跟我打电话说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你问我她过得好不好?

阿不都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顿,咚的一声。

她过得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数?

你现在假模假式地跑来问我,是想让你自己心里好受点?

赵泽伟,你,他停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像跑了一段很长的路,你就是想让自己不那么愧疚。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路过的护士放慢了脚步,值班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赵泽伟站在阿不都面前,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他听见阿不都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不疼,但是热,热得他眼眶发酸。

……我没想让自己好受。赵泽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我就是想知道。

阿不都看着他。

他胸口还在起伏着,但脸上的那种暴怒慢慢褪了一点,不是消了,是被另外一层更疲倦的东西压下去了。

他弯腰捡起刚才被震翻的搪瓷缸,重新端起来,里面的水已经洒了大半。

你别问了。他说,她不会想你问的。

阿不都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比平时重,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摆荡着。

赵泽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身后那扇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白杨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也把他的白大褂吹得贴在了身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蜷着,掌心里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

他想起阿不都说的那句话,她就是因为你才走的。六个字,像六颗钉子钉进了他的胸口。

他转身往自己科室走。

步子不快不慢,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推门进诊室的时候坐在里面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问赵医生你脸怎么这么白,他说没事。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病历本,开始写下午的查房记录。

他的字比平时重,纸页被他写透了一点点,钢笔的墨迹在背面洇出了几个深色的点。

那天晚上他回公寓的时候比平时晚。推开门换了鞋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沉思瑶的消息:回来了?我炖了排骨。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敲了三下墙。隔壁回了两下。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沉思瑶正蹲在茶几旁边摆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大概是什么都看见了,又或者什么都没看见。

她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坐下吃饭吧,排骨炖得有点烂了但入味了。

赵泽伟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饭碗。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的时候,沉思瑶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然后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今天要是想聊,我就在这儿。要是不想聊,我们就吃饭。

赵泽伟嚼着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了,酱香渗进了肉缝里。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饭吧。他说。

沉思瑶嗯了一声,也低头夹起了自己碗里的菜。窗外的白杨树在风里响着,餐桌上的暖黄色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赵泽伟吃着那块排骨的时候,忽然想起他临走前阿不都说的最后一句话,她不会想你问的。

他想,阿不都说得对。

迪丽不想他问。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自己的行李箱和一颗没有说出口的算了。

他去问她过得好不好,除了让他自己的愧疚松一口气之外,对迪丽没有任何意义。

他咽下最后一口排骨的时候,沉思瑶的手无声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的掌心贴在赵泽伟的手背上,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细细的、稳稳的。

赵泽伟没有翻过手来握住她,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儿,让她的手掌贴着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