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七点,沉思瑶的闹钟响了。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按掉了闹钟。
橘猫被吵醒了,不满地从她脚边爬起来,尾巴甩了一下,又缩回去继续睡了。
她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白杨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翻动着银色的背。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先去卫生间洗漱。
洗脸、刷牙、拍水、涂乳液,每一步都做得认真。
她今天没有偷懒涂隔离,而是用了那支只在重要场合才用的粉底液。
她还对着镜子画了眼线和睫毛,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今天的状态不错,皮肤在晨光里透着均匀的光泽。
她换好衣服,白色吊带背心配了一条宽松的米色阔腿裤,然后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检查。
腋下光滑,后背平整,腰线利落。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出门下楼。
八点整,她推开了二楼喜相逢婚庆的门。
店里的灯已经全亮了。
射灯从各个角度打过来,把那块红色绒布背景墙照得暖融融的。
化妆台摆在店堂中央,一面大镜子立在后面,镜子前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粉底、遮瑕、眼影盘、腮红刷、高光棒、口红、眼线笔,五颜六色地铺了一桌子。
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微胖,穿一件黑色罩衫,看见沉思瑶进来就招手让她坐下。
你就是思瑶吧?马哥跟我说了。坐,我给你上妆。
沉思瑶在化妆镜前坐下来。
化妆师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端详着她的脸,点了点头:皮肤底子好,不用打太厚的底。我给你上个清透的妆,适合婚纱的。
化妆师的手指很轻,粉扑拍在她脸上像羽毛扫过。
她先是打了底妆,然后开始在沉思瑶的眼皮上晕染浅金色的眼影。
她刚把第一层眼影铺匀,准备上睫毛膏的时候,店门被推开了。
马国栋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黑色保温杯,杯盖上冒着一缕白气。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和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他整个人比平时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像是刻意收拾过,头发打了发蜡,鬓角修得整整齐齐,下巴剃得干干净净,只有嘴角那抹笑还是熟悉的。
思瑶来了?
这么早!
辛苦了辛苦了。
他走过来站在化妆台旁边,看了一眼镜子里正在化妆的沉思瑶,目光在她闭着的眼皮上停了一下,又移开,马哥给你准备了早饭,在那边桌上,待会拍完了再吃。
先化妆,不着急。
谢谢马哥。沉思瑶闭着眼,化妆师的刷子在她眼窝处轻轻扫过。
马国栋在她旁边站了一小会儿。
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化妆师手里的动作,随口聊了几句:这个妆适合她吧?她那皮肤好,不用太厚。到时候拍出来有光感。
化妆师点头应着:是,她这个底子好,我稍微修饰一下就行了。
马国栋又看了几眼镜子里沉思瑶的半张脸,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片扇形的影子,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安静的笑意。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那你们先化,马哥去那边准备一下相机。他转身走出了化妆间,顺手带上了门。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
到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把椅子,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没有准备相机。
他的相机已经在店里了,镜头盖摘了,参数调好了,电池充满了,就等上妆结束。
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着等。
他掏出手机随手刷了刷,某音上首页推了几个婚庆公司的直播,有人在展示婚纱样品,有人在拍试妆过程,直播间里人不多,几十个上百个,弹幕稀稀拉拉的。
他忽然坐直了。
他在喀什开了这么多年婚庆店,有实体店、有样片,就是没在互联网上露过脸。
某音号注册是注册了,但一直没管过,头像还是默认的灰色小人。
他之前想过要不要发几个视频宣传一下,但一直没有合适的素材,现在不是有了吗?
他找出‘喜相逢’的某音账号密码,登录上去,简介写了一句喀什本地婚纱摄影,十年老店。
他打开直播功能,把手机固定在一个手持云台上,然后起身推门走回了化妆间。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沉思瑶正在被描眉。
她闭着眼,额头上贴着一小片化妆棉,是化妆师在给她定妆。
马国栋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手机镜头已经对准了她的方向。
思瑶,马哥跟你说个事。
他站在化妆台侧面,手机举在胸前的高度,马哥店里有个某音账号,一直没怎么用过。
今天你拍样片,马哥想着能不能开个直播,让大家看看化妆过程,也算给店里做做宣传。
你介意不?
沉思瑶闭着眼,眉毛还在被描着,嘴里回答的声音不大:……不介意。就是我现在还没化完。
没事没事,马哥就拍 你化妆的样子,观众爱看这个。
马国栋已经把镜头对准了她 的侧脸,手指在屏幕上调整了一下焦距,你不用管,就当马哥不在。
化完了咱们再拍正式样片。
沉思瑶嗯了一声,没有多想。她以为就拍一小会儿,毕竟谁会对化妆过程感兴趣。
马国栋举着手机,从化妆台的侧面绕到了沉思瑶的右前方。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的侧脸刚好出现在镜头中央,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过来,在她肩头和发梢勾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的睫毛还是垂着的,化妆师正在她的眉尾处描最后一笔。
直播间里进来了几个人。
三四个人,弹幕零星地飘过:这是在干嘛?
化妆?
这是哪个店的?
马国栋看着屏幕里那几条弹幕,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把镜头又拉近了一点点,让沉思瑶的下颌线在画面里显得更清晰了。
化妆师拿起一把刷子,在沉思瑶的颧骨上扫了一层淡淡的玫瑰色腮红。
她偏了一下头配合着让化妆师更方便操作,脖颈拉出一条柔和的弧线。
直播间里又进来了几个人,弹幕开始多了一两条:这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哪里的店?
马国栋看着屏幕上渐渐多起来的数字,从个位数到了两位数,然后慢慢爬到了三位数。他偷偷在直播间挂了个小福袋,送小礼物的可以参与。
化妆师拿起了睫毛夹,轻轻夹了一下沉思瑶的睫毛。
她的睫毛本来就很长,夹完了之后翘得像两把小扇子,化妆师在她的睫毛根部画了一条极细的眼线,画完之后沉思瑶睁开了眼。
她睁开眼的那个瞬间,直播间的弹幕陡然密集了一瞬。
卧槽。这眼睛绝了。混血吧??这是顾客还是模特?马国栋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他把镜头从侧脸移到正面,对准了她整张脸,淡金色的眼影在她眼窝处晕染开,睫毛翘着,眼线干净利落地拉到了眼角外。
她的眼睛是那种带一点褐色的琥珀色,在射灯下亮晶晶的。
美女抬个头我看看。化妆师轻声说。
沉思瑶微微抬起了下巴。
颈部的线条完全舒展开来,从下颌到锁骨拉出一条流畅而干净的弧线。
她抬下巴的时候嘴唇微微张了一点,唇釉在射灯下泛着一层水润的光。
直播间的人数跳到了一个新高,弹幕里开始有人问店名和地址。
马国栋笑了一下,对着手机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恰到好处:我们是喀什的喜相逢婚庆,今天请了位模特拍婚纱样片,给大家直播化妆过程。
待会换好婚纱给大家看,想看的点个关注。
弹幕里立刻涌上来一串关注了蹲一个等着看婚纱。
他一边保持着直播的角度,一边在心里估算着下一步的节奏。直播间的人数还在涨,弹幕从稀稀拉拉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
化妆师开始给沉思瑶盘头发。
她先把沉思瑶的长发用梳子梳顺了,然后分成几股,熟练地盘成一个低发髻,用黑色的发夹固定住。
盘完头发之后她取出头纱,一层薄薄的白纱轻轻搭在发髻上,用几枚小珍珠发夹固定住。
头纱垂下来的时候刚好盖在沉思瑶的肩头,在射灯下面泛着微微的光。
好了,妆化完了。化妆师直起身拍了拍手,现在去换婚纱吧。婚纱在隔壁,我给你拿。
沉思瑶站起来,跟着化妆师去了隔壁的小隔间。
马国栋看着她离开镜头范围,把手机从化妆台移开,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大家稍等,模特去换婚纱了。
点个关注不迷路。
刷点小礼物,待会给你们找个好角度。
他说着笑了起来,那张圆润的脸上堆满了热情和诚恳。
屏幕上的礼物图标开始滚动,几个小星星、一束鲜花、两个小心心。
他看了一眼数字,继续笑着。
马哥我说话算话啊。你们刷得越热情,待会给你们的角度越好。今天这组样片拍出来绝对惊艳,你们等着看。
弹幕里涌上来一拨真的假的快点快点刷了之类的话。
马国栋看着屏幕上的礼物列表持续滚动,脸上的笑容更加深厚了,他调整了一下手持云台的角度,等着隔间的门打开。
他在心里盘算,等一会儿她出来的时候,他要站在哪个位置,镜头从哪个角度切过去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才能让屏幕那头的人看到他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个画面。
隔间的门开了。
沉思瑶走出来的时候,整个店堂安静了一瞬。
马国栋举着手机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看见她的那一秒里做了一次完整的扫描,从她的头顶到她裙摆最下端的边缘,一寸一寸,一处一处。
那是一件白色的鱼尾婚纱。
缎面的材质,在射灯下泛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像一个浸在月光里的梦。
婚纱的上半身是抹胸的设计,领口从一侧的腋下沿着胸部优美的弧度向上攀缘,在乳房上方微微收起一小片三角形的布料,又从另一侧落下,整个领口勾勒出了她胸部的形状。
她穿上之后,乳房的轮廓在缎面的包裹下清晰而饱满,白皙的乳肉在那层白纱边缘微微溢出一点点,与白色的绸缎融为一体又区别开来,像两座在薄雾中露出山顶的雪山。
婚纱的腰线收得极窄。
缎面在她腰际最细处收紧,从两侧沿着肋骨的弧度向中间聚拢,然后分开,从腰线的下端开始,裙摆向外铺展开去。
那条由窄到宽的弧线擦着她髋骨的顶端向外延伸,裹着她大腿和臀部的轮廓,在腿侧收束成一个鱼尾的形状,再从小腿处展开成一簇白色的波浪。
她的臀部在鱼尾收束处被缎面包裹着,那一道饱满的弧线在白色的面料下面安静地、完整地呈现着。
沉思瑶站在隔间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裙摆的边缘,确认不会绊倒自己,然后慢慢往化妆台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小,因为鱼尾裙摆限制了她的步幅,但这反而让她的姿态看起来更加袅娜,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韵律上,腰肢随着步伐轻微摆动着,缎面的反光在她身体两侧一明一灭。
直播间里在她走出来的那一刻彻底炸了。
弹幕像一条被撕开了口子的河坝一样涌过来,文字密密麻麻地迭在一起,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每一条:卧槽这谁啊这也太美了这身材比例绝了婚纱哪买的这是真人吗我蹲了一个小时值了摄影师加鸡腿求店址这是什么神仙我结婚也要拍这种。
礼物图标在屏幕左下角接二连三地爆开,小星星、小心心、玫瑰花、气球、一个火箭,那个火箭图标炸开的时候马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手机举得稳了一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高兴:大家看到了啊,这就是我们的样片模特。
婚纱是店里新款,喜欢的可以私信咨询。
他一边说一边绕着沉思瑶走了一小圈,镜头跟着他移动,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直播间的弹幕又炸了一轮。
沉思瑶站到了红色绒布背景墙前面,化妆师过来给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纱的位置。
你先站这儿,我帮你把头发再固定一下。化妆师绕到她身后,用手把那几缕垂在颈侧的碎发拢起来,用发夹别住。
她的脖子完全露了出来,从耳后一路延伸到肩膀的线条完全舒展开,被射灯照得白得发光。
马国栋在她说头发再固定一下的时候顺势绕到了她的背后。
他举着手机站在她身后大约一米左右的位置,镜头从上往下倾斜了一个角度,刚好从她的肩头越过,对准了她胸口的位置。
抹胸的领口在她胸前形成一道柔软的弧线。
缎面的边缘沿着她乳房的轮廓贴合,又因为重力稍稍向下收拢。
她微微侧着头配合化妆师的操作,身体的姿势让她的肩背轻轻打开,胸口也因此微微挺起了一点点,那两团饱满的乳肉在缎面包裹下呈现出一个圆润而完整的轮廓,乳沟从领口正中向下延伸。
她的皮肤白得细腻光滑,在射灯的照射下透着一层柔润的光,那层光顺着乳房的曲线从锁骨下方流下去,沿着饱满的弧度一直淌到被缎面遮住的下方。
抹胸的布料刚好卡在乳晕上方的位置,既不压也不勒,只是妥帖地包裹着,让整个胸部的形状在白色绸缎下面完整地显现着。
马国栋把手机的焦距拉近了一些。
高清的镜头捕捉到了更多微小的细节。
沉思瑶的锁骨下方靠近乳沟的那片皮肤上,能隐约看到几条极细的浅青色毛细血管,在她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痕迹,像薄冰下面流过的水脉。
她胸口的皮肤因为舞蹈训练而紧致,脂肪层均匀地覆盖在肌肉之上,使得乳房的形状挺立而不下坠,在缎面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自然的、不受外力干扰的弧线。
直播间里有人开始疯狂刷屏:摄影师你站的位置太对了这个角度绝了我存图了求高清大图。
马国栋看着那些弹幕,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把镜头又推进了半寸,让画面中沉思瑶的颈部和锁骨占据更大的面积,领口边缘那一小片雪白的乳肉和她胸前的沟壑在画面中显得更加清晰。
好看吧?
他对着镜头轻声说,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分享又像是炫耀的语气,待会正式拍的时候还有更多角度。
你们刷得热情点,马哥给你们看更好的。
弹幕里立刻涌上来一拨礼物和回复,有人刷了一个嘉年华,图标炸开的时候屏幕都跟着闪了一下。
马国栋看着那个礼物特效,手指在云台上轻轻扣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从沉思瑶身后移开了,他不能拍太久,再拍下去她会察觉到。
他走到侧面,重新把镜头对准她正在被化妆师整理头发的侧脸。
来来来,大家看看我们模特的侧脸杀。他笑着说。
直播间的礼物还在持续滚动,人数还在涨。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那段从背后拍摄的十几秒录像已经被他手机里的直播软件自动保存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那段视频会自动保留在手机相册里。
他不动声色地锁了屏,继续举着手机对着沉思瑶的方向笑着说:好了大家,我们的模特准备好了,马上开拍。
想看的点个关注,马哥今天给你们拍一套好看的。
他的手指在云台边缘轻轻地、不易察觉地摩挲了一下。
他在想等今晚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要把那段保存在手机里的视频放出来再看一遍。
高清的,从背后拍摄的,对准了她胸前那两团被白色缎面包裹着的饱满弧度,清楚地拍到了她锁骨下方那几根浅青色的毛细血管,和那条在领口正中延伸下去的沟壑。
他把手机端稳了,面朝着正在适应灯光的沉思瑶和那块红色的绒布背景墙。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刷着,他瞥了一眼屏幕,那个我要看婚纱的弹幕让他笑着回了一句:马上就给你们看。
马国栋在直播间里又逗留了十几分钟,等弹幕的热度降下来之后,他笑着对镜头说:好了,大家,正式拍摄要开始了,花絮就播到这儿。
想看成片的关注我,过两天发视频。
他对着镜头摆了摆手,果断结束了直播。
屏幕上的画面切回了主界面,直播间的人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散去了。
他放下手机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短暂地收了一下,然后他又重新提起嘴角。
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那台单反相机,黑色的机身,沉甸甸的,镜头是他专门为今天换上的那支定焦镜头,光圈大、画质锐。
他把相机端在手里掂了掂,打开镜头盖,调好参数,然后向沉思瑶走了过去。
沉思瑶正坐在化妆台前面,化妆师在她身后帮她调整头纱的固定位置。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半垂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在射灯和白色头纱的包裹下安静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思瑶,马哥拍几张花絮啊。马国栋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举起相机,你不用管我,坐着就行。
沉思瑶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已经习惯了被各种镜头对着,做兼职模特以来,她拍过不少次了,花絮、正片、侧拍,都是工作的一部分。
她收回目光继续配合化妆师调整头发,任由他在旁边按快门。
马国栋先退了两步,拍了一个全景,她坐在化妆台前面,白色鱼尾婚纱的下摆铺在椅子周围,头纱从发髻上垂下来盖住一侧肩膀。
他看着镜头里的画面,呼吸放得很轻。
然后他开始朝她走。
第一步,他走了一个侧面的角度,拍了一张她的侧脸,从下颌到锁骨,再到白色缎面包裹着的胸口的弧线。
第二步,他绕到了她的右后方,蹲了下来。
这个角度让他的视线刚好从她肩膀上方越过,落在她胸前那一处饱满的、被婚纱抹胸领口框起来的白色皮肤上。
他把镜头对焦在她肩头附近,假装在拍她肩部的头纱。
但镜头的中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向下移动了三寸,他的手指轻轻转了一下对焦环,把焦点从白色的头纱移到了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
那里的皮肤在射灯下白得透亮,像一层没有着墨的宣纸,薄薄地覆盖在那一片温热的、饱满的、微微起伏着的弧面上。
婚纱的缎面边缘贴着她的皮肤,在领口处形成一道细密的、几乎不可见的压痕,被镜头毫不留情地捕捉下来,成了镜头里最清晰的那道纹理。
他按了几次快门。
然后沉思瑶做了一个小动作,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肩颈,双手抬起来握住自己左右两侧的肩膀,向内拢了一下,像是坐久了之后做的轻微伸展。
那个动作让她身体的核心部位微微收紧,左右肩胛骨向中间靠拢,胸部跟着动作微微向中心汇聚了一下。
婚纱的抹胸领口在她合肩动作的拉扯下,左胸上方的边缘被撑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从领口的边缘开始,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露出了下面一小片皮肤。
那道缝隙不大,可能只有小指宽。
缎面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线,露出了她左胸上方靠近乳晕位置的那一小片浅粉色的皮肤。
那一小片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的白色更暖,带着一层淡淡的粉,像刚刚褪去最后一层雪意的春草地。
而在那片粉色的正中央,一片比周围的皮肤颜色略深一点的圆形轮廓若隐若现,是乳晕的边缘,从领口最深处透出来了一点点。
她的乳晕是粉红色的,比一般人浅一些,像被水冲淡过的胭脂,在最靠近中心的那一圈微微加深了一度,形成了一圈柔和的、自然的过渡。
那片颜色在白色缎面刚刚被撑开的那一瞬间露了出来,只持续了几秒,然后她放下了手,领口重新合拢了,那道缝隙闭上了,那片粉红色又被白色的缎面盖了回去。
但那几秒钟,已经被马国栋的相机完整地收入了。
他的手指在快门键上连续按了四张,第一张是她合肩动作开始的瞬间,领口边缘还没有完全打开,只露出了最上面那一线微光;第二张是缝隙最大的那一帧,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片浅粉色乳晕的完整轮廓,甚至能看到它表面那一层极细极淡的皮肤纹理;第三张是她开始放松手臂的瞬间,领口正在合拢,那道颜色被缎面一步步遮盖;第四张是已经合拢之后,只能看到褶皱的缎面纹理和旁边一小片重新被包裹起来的白色皮肤。
他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快门键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但他把那种速度压在自己的胸腔里面,不让它传到脖子上,不让它让他的表情发生任何一丝变化。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顺势把相机从镜头位置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在沉思瑶的胸前停了一瞬,她已经重新坐好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头纱在她的肩头安静地垂着。
那道缝隙已经消失了,白色的缎面重新完整地包裹着她的身体,不露出一丝破绽。
但那四张照片躺在相机里。
那个露出来的瞬间,那片浅粉色的乳晕边缘,那些从白纱的缝隙中被镜头定格下来的、只存在于一两秒钟之间的画面,已经变成了数字信号,永远地储存在他手中的这张存储卡里。
……好了,花絮拍完了。马国栋的声音稳稳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随意,你先休息一下,待会儿咱们正式开拍。
他转身往梳妆台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平稳,走路的节奏跟平时一样。他走到梳妆台后面,把相机放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思瑶,喝杯水?
沉思瑶正对着镜子整理头纱,闻言抬头笑了一下:好,谢谢马哥。
他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温水,端过去递给她。
她的手指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指尖,凉的。
她的手指是凉的。
他端着水杯坐回梳妆台前面,靠着椅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根曾经按下了四张照片的手指,此刻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他慢慢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让心跳回到了正常的范围里。
待会儿还要拍。婚纱还要换。还有的是时间。他这样想着,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正端着水杯小口喝水的白色身影。
沉思瑶喝完水之后放下杯子,站在红色绒布背景墙前面,等待马国栋开始正式拍摄。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头纱和裙摆,脚上的高跟鞋是新换的,白色缎面,跟高七厘米,她踩了两下适应了一下重心。
马国栋从化妆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那台黑色单反,整个人的气质跟刚才拿着手机直播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他走路的步子放慢了,那种油滑的气息在他举起相机的瞬间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装出来的专业感,他微微弯着腰,眼睛贴着镜头,一只手托着镜头底部,稳稳当当的。
思瑶,你先站到那块布前面。身体微微侧过来一点,脸朝我的方向。好,就这样。他的声音平稳,像在做一个熟练的指令。
沉思瑶按照他的指示调整了一下站姿,侧过身面向他,下巴微微抬起。
好,保持。手可以自然垂在身侧,对,就这样。
他按了快门。
咔嚓一声,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回放,点了点头。
不错。再来一张,你试着把右手搭在左臂肘关节的位置,轻轻扶着就好。对对对,就是这样。
沉思瑶按照他的指示调整了动作。
她做兼职模特有一段时间了,虽然主要拍平面服装,但对于动作调整已经很熟悉了。
她不会像没经验的人那样紧张僵硬,她懂得怎么让身体在镜头前面看起来自然,微微收腹、肩膀放松、下巴不要抬太高,这些她都知道。
马国栋在她调整动作的时候又按了几下快门。
他透过镜头看着她在红色背景前面微微侧身的样子,白色婚纱的裙摆在她脚边铺开一小片,鱼尾的收束处刚好卡在她大腿中段,把她臀部的轮廓在缎面下呈现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镜头里沿着她的腰线走了一遍,然后抬高到她脸上。
思瑶,你平时拍得不少吧?他一边按快门一边问。
还好。沉思瑶保持着脸朝镜头,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自然的浅笑,以前上学的时候拍得比较多,现在主要是兼职,有空才接。
那你确实有天赋。
马国栋放下相机看了她一眼,又重新举起来,马哥拍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模特。
有些人站那儿怎么拍都不行,身体是僵的。
你这个一看就是练过的,跳舞的对吧?
嗯,我学舞蹈编导的。她配合着换了一个动作,把一只脚微微向前伸,裙摆跟着她的脚尖轻轻荡了一下。
难怪。马国栋按了几下快门,跳舞的人就是不一样,身体有节奏感。你往那儿一站,马哥都不用教你做什么动作,你自己就会。
沉思瑶被夸得笑了一下:马哥你太客气了。
马哥从不客气。
实话实说。
马国栋从镜头后面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镜头里,思瑶,你转个身,马哥拍个背面的。
对,就这样,稍微回头看镜头。
沉思瑶背过身去,长发和头纱在她肩后垂着,她侧过脸朝镜头看过来。
那个回眸的动作她做得自然流畅,下巴微收,睫毛半垂,嘴角带一点若有若无的弧。
马国栋连按了三张。
他低头看了一眼回放,从后面拍摄的时候,她背部的肌肉线条在缎面下隐约可见,肩胛骨的轮廓和从后背到腰际收窄的弧度被灯光勾勒得恰到好处。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
你感觉怎么样?累不累?他放下相机问。
不累。
那咱们继续,马哥再拍几组。你把那个头纱稍微整理一下,让它垂在肩膀前面,对。他一边指挥一边继续按快门。
沉思瑶低头整理头纱的时候睫毛垂着,那个动作被马国栋拍了下来。
两个人在摄影棚里配合了大约四十分钟,拍了三组不同姿势的照片。
沉思瑶的镜头感越来越好,她根据马国栋的口头提示做动作调整,每次调整都在两三秒内完成。
马国栋也慢慢放开了,刚开始拍摄时那种刻意的专业感淡了一些,开始用聊天来填充拍摄间隙。
思瑶,你毕业之后就一直做舞蹈老师?
嗯,也兼职模特。沉思瑶换了一个站姿,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右腿微微曲着伸向前方,侧身的弧线更加明显了。
挺好的,做自己喜欢的事。马国栋拍完一张,放下相机看了看取景器里的回放,马哥年轻的时候也做自己喜欢的事,只不过没做成。
沉思瑶从镜头的方向看了他一眼:马哥年轻时候做什么?
马国栋把相机放下,靠在柜台边沿上。
他低头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刚才的油滑不一样,他刻意做得更温和、更带一点沧桑的质感。
马哥跟你讲个故事。
他把相机放在柜台上,双手插进裤兜里。
马哥年轻的时候,二十出头吧,那时候在乌鲁木齐,在一家婚纱影楼打工。
也不是什么大店,就一个小铺面,在一条巷子里。
那时候马哥喜欢一个姑娘,学表演的,长得漂亮,气质也跟你不相上下。
他说到这里看了沉思瑶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怀念。
然后呢?沉思瑶问他,调整了一下发髻旁边的头纱。
然后她就去了北京。
马国栋摊了一下手,语气轻松,但刻意在轻松底下压了一点点惋惜的厚度,签了经纪公司,拍了几部戏,后来就留在那边了。
马哥那时候想着,她走了,我得做点什么事。
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说过喜欢婚纱,说以后结婚要穿自己设计的。
马哥想着,既然她走了,那我就把婚纱店开起来吧。
她回来看见,也许还能记得以前的事。
他说完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淡了下去。
结果到现在她也没回来过。他拍了拍柜台桌面,那个动作被他做得很轻,像在拂去什么东西,店倒是开起来了。从乌鲁木齐开到了喀什。
沉思瑶站在红色背景墙前面,看着马国栋靠在柜台边沿上讲这个故事的样子,他微微低着头,手指在柜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底的光黯了一点点。
她的心里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油滑热情的房东大叔,年轻的时候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她想起赵泽伟偶尔提到马国栋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语气,她当时觉得赵泽伟想多了。
现在她听了这个故事,更觉得赵泽伟想多了,一个有痴情过去、因为一个姑娘的梦想而开起婚纱店的人,能有多坏呢?
那马哥你后来没有找过她?沉思瑶问。
找过。
马国栋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多了一点被刻意调适过的苦涩,前几年有一次去北京,到了她公司楼下,没进去。
他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前摊了一下,像是在说就这样了。
想了半天,觉得自己站那儿挺傻的。店开起来了,人也老了,还有什么好找的。
沉思瑶看着他的表情,没再追问。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抬起头说:马哥你挺痴情的。
马国栋摇了摇头:痴情有什么用。
会看人就行。
他重新拿起相机,对准了沉思瑶,笑得有点自嘲的意味,马哥现在就把店好好开,多拍点好看的婚纱照。
别的不想了。
接下来的拍摄很顺利。
沉思瑶换了第二套婚纱,一件一字肩的,比第一件俏皮一些,裙摆短到膝盖,露着一截小腿。
她在镜头前面尝试了更多活泼的动作,偶尔抬头笑一笑,偶尔转个圈。
马国栋配合着她拍了不少,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气氛比以前任何一次接触都松弛。
你这件比刚才那件更好看。马国栋拍完一组低头翻回放的时候说,显腿长。
这件露得多,比较显瘦。
你本来就瘦,显不显都一样。
马国栋放下相机,目光在她光裸的小腿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落在她脸上,马哥跟你说真的,你这么好的条件,以后要是想往模特这条路走,马哥认识几个乌鲁木齐的摄影师朋友,可以给你介绍。
沉思瑶有些意外:真的?
马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笑着拍了一下柜台,声音听起来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爽朗,你帮马哥拍了样片,马哥也得帮你。
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往乌鲁木齐那边发展,马哥给你牵线。
沉思瑶点了点头,心里对马国栋的印象又软化了一层。
他刚才讲那个故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失神,她看见了。
她觉得一个能为一个姑娘的梦想开一家店的人,至少不算坏人。
最后一套照片拍完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
沉思瑶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白色吊带背心和米色阔腿裤,把婚纱挂回衣架上的时候马国栋在旁边帮忙递了一下衣架。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低头收拾自己的包。
今天辛苦了。
马国栋站在柜台边,手里拿着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马哥那个摄影师朋友的名片,你拿着。
以后想往乌鲁木齐发展了联系他。
报马哥的名字就行。
沉思瑶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了帆布包里。谢谢马哥。
客气什么。他笑着摆了摆手,你今天帮马哥拍了这么多,马哥还没谢你呢。过两天把修好的照片发你一份,你自己留底。
沉思瑶点了点头,背好帆布包,转身往门口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马国栋还站在柜台旁边,望着她。
那个望的姿态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双手自然垂着,肩膀微微放松,下巴稍抬。
他冲她笑了一下:回去休息吧。下回马哥请你吃饭。
沉思瑶也笑了一下:好。马哥再见。
她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了,渐行渐远。
马国栋站在柜台旁边,听着那串脚步声走远、消失。
他没有立刻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态站了一会儿,脸上那个温厚的、痴情的、做了半辈子梦的男人的表情还在,像一个没有卸妆的演员。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递名片的时候手指擦过了沉思瑶的指尖,那一瞬间的温度他还记得,凉的,带着一点舞蹈训练之后皮肤特有的光滑。
他垂下眼。
那张痴情的面具从他的表情上褪下去了一点点,露出底下那层没有表情的底色。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跟刚才的温厚笑不同,是单向的、朝下的弧度里带着一点点看不见内容的沉淀。
他转身走回化妆台后面,拿出相机。
他把存储卡取出来,放进读卡器里插进电脑。
屏幕上弹出文件夹,里面躺着今天拍的所有照片,四百多张,有花絮也有正片,有从各个角度拍下的沉思瑶在白色缎面包裹中的姿态。
他点开那张从他身后右侧位置、在她合肩的瞬间捕捉到领口缝隙的独有照片。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
屏幕上出现了那片浅粉色的、被白色缎面的边缘半遮半掩着的乳晕边缘。
他盯着那个局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击保存,把那张照片移进了一个单独的、有密码的【SSY】文件夹里。
他关上电脑,摘下读卡器,把存储卡重新放回相机里。
他靠进椅背的时候,呼吸平稳。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沉思瑶站在红色绒布前面笑着问他马哥你挺痴情的时的表情。
她的眼睛那时候看着他,里面没有防备。
他睁开眼,把内存卡放回抽屉里,锁好。
他站起来,走向窗边。
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