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瑶回到三楼公寓的时候,橘猫已经蹲在门口等她了。
它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动静就站起来,尾巴高高翘着,在她推门的瞬间绕着她的脚踝走了两圈。
沉思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换了拖鞋走进去。
她先喝了半杯水,然后坐在沙发上掏手机。十一点四十分,赵泽伟应该在午休。她拨了语音通话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
你吃饭了没?沉思瑶靠在沙发靠背上,橘猫跳上来趴在她腿上。
刚吃完。食堂的饭还是那样。赵泽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午休时特有的松弛感,你拍完了?
拍完了。刚回来。沉思瑶低头摸猫的背,猫在她掌心里发出呼噜声。
挺顺利的。马哥人还挺好的。
她听见赵泽伟那边沉默了一下,隔着手机她感觉他好像顿住了。……他有没有做什么?
沉思瑶笑了一声:没有。你担心什么呀。拍了一上午,他一直在旁边指导动作,很礼貌的。还夸我镜头感好。
……那就行。赵泽伟的声音稍微松了一点,但尾音还是提着的。
赵泽伟,我跟你说个事。沉思瑶把猫往腿上拢了拢,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马哥给我讲了他年轻时候的事。
什么事?
他说他以前在乌鲁木齐打工,喜欢一个姑娘,学表演的。
后来那姑娘去了北京当演员,他就开了这家婚纱店。
因为那姑娘说过喜欢婚纱。
沉思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还挺痴情的。
开了一辈子店,那姑娘也没回来。
赵泽伟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沉思瑶听见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你说的?
嗯。今天拍完一组休息的时候说的。他看起来挺认真的,不像是编的。沉思瑶用手指绕着猫的尾巴尖,赵泽伟,你是不是之前觉得他不太好?
赵泽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沉思瑶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均匀的,但比平时稍微沉一点。
……我确实对他印象一般。他看你的眼神,以前总觉得不太舒服。
沉思瑶听着他这句话,心里泛起来一点软软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之前说过一次注意点,她在当时心里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
但现在隔着手机听他说看你的时候让我不太舒服,她能感觉到那是真的在意。
那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赵泽伟又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他给你讲了他的事。你要是觉得他挺好,那可能确实是我多心了。
沉思瑶把猫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猫的呼噜声嗡嗡地贴着衬衫面料传进来。
笨蛋,你其实不用老防着谁。
马哥就是那种表面热情的人,但实际上他心里也有他的故事。
他给我减房租、拍照片说介绍摄影师朋友,可能真的就是觉得我这姑娘不错。
……可能吧。赵泽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我是怕你吃亏。
我知道。沉思瑶的声音软了一点点,但你一个人在乌鲁木齐,整天担心这担心那的,自己压力多大啊。
赵泽伟那边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隔着电流的微小沙沙声传过来。我就是这个性格。改不了。
那就别改。沉思瑶低头看着猫,你这种性格……也挺好的。至少我知道你是在意我的。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又说了些别的,赵泽伟下午还有一场实操课,讲的是基层急救流程。
他说带教老师是个从北京过来的专家,讲课速度特别快,他差点没跟上笔记。
沉思瑶一边听一边笑,说你回喀什了我帮你整理笔记。
她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想起马国栋站在柜台边说起那个姑娘的时候,眼底那种收敛过的黯淡,也许他真的是一个好人的,只是表面太圆滑了让人误会了。
她摸了摸猫的头,起身去厨房热饭了。
走在厨房的路上她忽然想,等赵泽伟回来了,她要把今天拍的那些照片拿给他看一看,那些婚纱拍得挺好的,让他知道马哥的店里还是有审美的。
而远在乌鲁木齐的赵泽伟,坐在酒店房间的床边,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看着微信沉思瑶三个字,拇指在屏幕边沿划过一遍。
沉思瑶说马国栋讲了故事,他想着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编的。
但沉思瑶相信了,她在电话里带着那种你别老把人想那么坏的轻轻的笑意,像一个小小的责备。赵泽伟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乌鲁木齐的街景,楼比喀什高,车比喀什多。
他看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人在喀什待久了,是不是总会觉得什么事都藏着暗流。
沉思瑶说可能真的就是觉得我这姑娘不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带着一种从信任里长出来的善意。
他不想做那个老是泼冷水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边坐下,翻开下午要用的笔记本。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下次见了马国栋,他要主动打个招呼。
也许真的就是他多心了。
赵泽伟在乌鲁木齐的培训进行到了第四天。
每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准时到会场,九点开始上课,中午十二点休息吃饭,下午两点半继续,五点半结束。
培训的内容安排得很满,全科医学基层规范化诊疗、急诊急救流程、常见慢性病的管理、传染病防控与上报、医患沟通技巧。
赵泽伟坐在第四排靠左的位置,笔记记了半本,钢笔用掉了一管墨水。
他每天给沉思瑶发消息。
早上出门前发一句起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发一张食堂饭菜的照片,晚上回了酒店发一段语音说今天讲了什么。
沉思瑶回得很快,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
她跟他说橘猫今天又偷吃了半根火腿肠,跟他说今天上课的时候有个小女孩把劈叉的动作做成了劈腿,跟他说她昨晚梦见了他,但醒过来就忘了内容。
赵泽伟每次听着她的语音,都会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清她嗓音里的每一个起伏。
她的声音在电流里微微发暖,带着一种让他从耳根一直暖到心口的质地。
有时候他会想她。
想她站在窗台前面喂猫的样子,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头发丝的边缘都染成了金色。
想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脚趾头无意识地蜷着。
想她吃饭的时候偶尔会先把不爱吃的菜挑出来堆在碗边。
想她站在窗前看白杨树的时候,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唇边,她轻轻吹一口气把它吹开。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像是刻在了一道永远消不掉的底片上。
他在酒店房间的床上躺着的时候,有时候会闭着眼睛把那些画面一张一张翻过去,从她笑的样子翻到她皱眉的样子,从她练功服翻到她睡衣。
他也会给父母打电话。
周二晚上他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四五声才接通。
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电话了的急切。
泽伟?你到乌鲁木齐了?培训怎么样?吃得好不好?住得怎么样?
妈,你一个一个问。
我问了你好几个,你一个一个答。母亲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被时间磨软了的牵挂。你爸在旁边呢,他也想听。
赵泽伟听见父亲在那边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在电视机前面坐着被母亲拉过来听电话了。
赵泽伟的嘴角弯了一下:培训还行,每天上课记笔记。食堂的饭比喀什的种类多一点,但味道差不多。
你瘦了没有?母亲问,让妈看看你。
妈,我视频开着呢。赵泽伟切了视频通话,屏幕里出现了母亲的脸。
她比去年他离家的时候看起来老了一点点,眼角多了两道细细的纹路。
父亲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假装在看电视但余光一直往手机屏幕上瞟。
瘦了。母亲说,下巴都尖了。你多吃点肉。
赵泽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妈,我挺好的。
父亲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跟平时一样。培训完了什么时候回喀什?
下周一。
你那个……父亲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那个女孩子,还在喀什?
赵泽伟听见女孩子三个字的时候耳朵热了一瞬。
他从来没有正式跟父母说过沉思瑶的事,但上次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提过一回有认识的人了,母亲当时追问了半天,他只说就是认识就含糊过去了。
没想到父亲记住了。
……嗯。还在喀什。
母亲的表情亮了一下:是本地姑娘?多大了?做什么的?
妈,
你让妈问问嘛。母亲凑近了屏幕,眼睛亮亮的,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个人照顾你,妈也放心。
赵泽伟看着屏幕里母亲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她叫沉思瑶。学舞蹈的,现在在培训机构当老师。
母亲哦了一声,然后笑了:学跳舞的?那肯定长得漂亮。
赵泽伟低头摸了一下鼻子,嘴角的弧度没压住。……嗯。
父亲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赵泽伟看见他偷偷把遥控器放下了,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笑的时候才会有的细微弧度,他笑得很小心,生怕被人发现。
挂了电话之后赵泽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乌鲁木齐的夜景。
灯光从远处的高楼上亮起来,一小片一小片的,跟喀什那种低矮的、从土墙里透出来的暖黄不一样。
他想,如果父母见到沉思瑶,大概会喜欢她吧。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带着一点轻快的尾音,她会主动给长辈倒茶、递水果、聊天的时候总是先听别人说完再开口。
他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然后他低头给沉思瑶发了条消息:我妈刚问你了。
沉思瑶秒回:你妈知道我?
赵泽伟:我跟她提过。
沉思瑶回了一个猫猫惊讶的表情,然后跟了一行字:你妈怎么说?
赵泽伟想了想,打字:她说学跳舞的肯定长得漂亮。
沉思瑶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翘着:那你妈还挺有眼光的。
赵泽伟听着那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耳边又放了一遍。然后他回了一个嗯。
培训进行到第五天,周三。
上午的安排是卫健委的一位领导来授课。
那人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眼镜,说话不快不慢的,有一种常年做行政工作的人特有的从容。
他站在讲台上,没翻PPT,直接开口讲。
各位都是各地医院选送来的住院医师,在基层干了至少一年了。
你们知道新疆的基层医疗现状是什么样的,地广人稀,医疗资源分配不均,很多偏远的卫生院只有一两个医生,什么科都要看,什么病都要治。
赵泽伟坐在第四排,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自治区卫健委一直在推动优质医疗资源下沉,鼓励大家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喀什、和田、塔县、叶城这些地方,条件艰苦,但老百姓需要你们。
有些地方海拔高,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卫生院连暖气都不太够。
但越是这样的地方,越需要医生。
赵泽伟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他听见塔县两个字的时候,胸口的某一块肌肉微微收缩了一下。
塔县。
迪丽就在塔县。
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卫生院一共就三个医生。
阿不都说的那些话突然在他脑子里重新响起来,她一个儿科的去那儿什么都得干上次跟我打电话说累得站着都能睡着,那些话像一片片锋利的碎片翻涌出来,扎在他的意识最边缘。
赵泽伟坐在会场的第四排,手里握着笔,但笔尖停在笔记本页面上,墨水洇了一个小小的点。
他想起迪丽的笑,那种不藏任何东西的、阳光底下明晃晃的笑。
她以前在食堂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会把碗里的肉夹到他那边,一边夹一边说我不爱吃这个,但他明明看见她上次吃大盘鸡的时候专挑鸡肉吃。
她守了他一整夜那回,第二天早上看见他醒了,第一句话是烧退了,然后站起来给他倒水。
她蹲在宠物诊所外面抱着膝盖看猫的时候,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在揉风沙还是在擦别的什么。
她走了。
她申请去了塔县,因为他在喀什。
他那天站在医院后门,看着她上了那辆白色越野车,车开走了,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别过了头。
他当时站在白杨树底下,觉得胸口闷。
现在
他坐在乌鲁木齐的会场上,听着台上的领导说塔县海拔高、条件艰苦,那种闷胀感又涌上来了,更深、更清晰、更难忽视。
他是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
他因为不知道如何回应一个女生的喜欢,而让那个女生离开了自己稳定的工作、舒适的环境、认识的人,去了一个海拔四千米、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卫生院。
阿不都那天说的她过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像一根埋在地下的钉子,此刻从泥土里被翻了出来,锈迹斑斑地立在他面前。
他意识到自己握着笔的手拿得太紧了,指节泛白,笔杆在他指腹压出一道深色的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下,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地名塔县。
上午的课持续到十二点。
散场的时候赵泽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笔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会场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
走廊的窗户外面是乌鲁木齐的街景,阳光把行道树的叶子照得亮晶晶的,跟喀什的白杨树很像。
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树,心里全是迪丽,她一个人在卫生院里面,会不会也站在某扇窗户前面看树,看完了低头继续写病历,写的还是儿科用药规范,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守着那些孩子。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人走光了,他才转身往酒店方向走。
他走回房间,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手机屏幕,有沉思瑶发来的消息,十一点多发的一条,问他课上完了没,还有橘猫趴在她腿上的一张照片,配文它又睡着了。
他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没有立刻回。
他在想迪丽。
他不想的。
他试着想沉思瑶,想她发来的照片里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猫,想她昨晚语音里的笑。
但他脑子里那些画面自动切换了,变成了迪丽在塔县的卫生院里面写病历的样子,穿着厚外套,对着一个高烧的孩子量体温,手指被冻得发红。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做这些事。
她一个人做这些事,在那么偏远的地方。
手机震了。沉思瑶的语音电话打过来了。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起来。
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他试着把那种情绪压下去,不让它从声带里泄露出来。
你下课了?沉思瑶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轻快的,带着午后阳光一样的温度,我刚才给橘猫洗了个澡,它在卫生间嚎得跟杀猫一样。
赵泽伟听着她笑,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嗯。下课了。
你声音怎么闷闷的?听课累了?
……有点。
沉思瑶那边安静了一瞬。那你回去睡会儿午觉。别硬撑。
……好。
她没有挂。
她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均匀的,细细的。
赵泽伟握着手机,感觉到自己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快要上涌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能去想她,他对自己说。
你已经有沉思瑶了。
你欠迪丽的,已经还不回去了。
你再想,只会让三个人都难受。
思瑶。他开口了。
嗯?
你今天下午干嘛?
今天轮休,下午没事,准备在家看看书。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快,你晚上要是有空,再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之后赵泽伟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
酒店房间的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迪丽的脸在他眼前又浮了一下,他用力把那画面压下去,压进更深的地方,像把一件不能再穿的衣服迭好锁进箱底。
锁好了,上了钥匙,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告诉自己:你不在喀什,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在乌鲁木齐,你只能把培训做好,然后回喀什,跟她好好过你的日子。
迪丽自己选的塔县。
她走的时候自己说了,不用你管。
她还说你过你的日子就行。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树在风里响着,跟喀什的树一样,但叶子翻动的方向不一样。
他低头给沉思瑶回了那条没回的消息:课刚上完。想你。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感觉胸口那块闷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发了消息,是因为想你那两个字是真心的。
他想沉思瑶。
他只是同时在想别人而已。
沉思瑶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加了一句我也想你。
赵泽伟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上午的笔记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塔县那个词的时候他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用笔轻轻地、慢慢地把它划掉了。
划了很多道线,看不清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有点白,眼下有一点点青。
他低头把冷水泼在脸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水滴从他的下巴上往下淌。
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嘴唇动了,但声音没有发出来。
说的是:别想了。你已经选了。
他把脸擦干,走出卫生间,在床边坐下。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沉思瑶发的那句我也想你,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了下去。
下午还有课。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沉思瑶的脸重新翻了出来,摆在他意识的正中央,用她的笑把其他所有的画面都遮住。
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