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道机关封去路 寒蟾低吼识蛤功

却说杨过与洪凌波进入山腹水道,行出数十丈,前方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怪鸣。

“阁--”

声音贴着两旁石壁滚来,震得脚下浅水荡开一圈圈细纹。

洪凌波长剑出鞘半尺,凝神望向前方:“什么东西?”

杨过双臂护着胸前药包,茫然摇头:“不知道。多半是鬼。”

洪凌波侧耳听了片刻,见黑暗深处再无动静,冷笑道:“鬼若叫得这般难听,活着时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杨过问道:“仙姑连鬼活着时也认得么?”

洪凌波一怔,转头瞪他:“闭嘴。”

杨过果然闭上嘴巴。

只过得片刻,他又小声说道:“鬼若出来咬我,你可得先让它咬你。”

洪凌波道:“为什么?”

“你说过替我杀鬼。它不走近些,你如何杀它?”

洪凌波又好气又好笑,以剑鞘在他肩后轻轻一推:“少说蠢话,往前走。”

杨过被她推得踉跄两步,暗中却将脚下水势、石壁宽窄一一记入心中。

这条旧水道,他数年前曾独自进来过一次。

当时水势尚缓,前方第一个岔口也未被碎石堵塞。

杨过贪玩,沿着左侧暗渠走了百余步,忽听水底轰鸣,不敢再进,回去后才将此事告诉小龙女。

小龙女说,王重阳当年修建活死人墓,为防外敌攻入,除正门、秘道之外,又借山腹水脉凿出数条泄水暗渠。

其中有些通往墓外,有些却是封闭死道,更有些暗藏重门和断石,一旦触动,便连古墓弟子也未必能够脱身。

杨过今日将洪凌波引入这里,本想到了旧日岔口后,将她诱入一条死道,自己再从另一边返回古墓。

哪知数年之间,山腹水势已有变化。

当年尚可落脚的石台,大半浸在水中;原本向左分出的暗渠被坍塌碎石堵死,只余一条狭窄水道斜斜向下。

杨过心中焦急:“水道竟已冲坏。若找不到别的岔路,想将她甩开可不容易。”

他颈间忽地一痛。

方才小龙女剑尖划破的伤口被洞中寒气一激,仿佛又有一点冰锋贴在皮肉上。

杨过下意识摸了摸胸前药包。

药包沉甸甸地贴着心口,里面那截老参来之不易,田七、当归诸药更是小龙女疗伤所需。

他每多在水道中耽搁一刻,古墓石床上的人便多等一刻。

洪凌波取出火折,迎风一晃,点燃一截油布火把。

昏黄火光照亮四周。

水道宽不过六七尺,两侧石壁凿痕纵横,显然并非天然形成。

头顶每隔数丈,便有一道横梁似的方石嵌入山腹,石上雕刻着模糊云纹,许多地方已被水汽和青苔侵蚀。

洪凌波展开梁延寿留下的地图,对着石壁看了半晌。

“这里应当有一道向北的岔路。”

杨过探头去看:“北在哪里?”

洪凌波向前一指。

杨过问道:“咱们现下朝哪边走?”

洪凌波低头辨认片刻:“西北。”

“西北也是北么?”

“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向北的路为何画在西北?”

洪凌波被他问得心烦:“图上便是这般画的!”

杨过认真点头:“画图的人大约也是个傻子。”

洪凌波忽然转头看他。

杨过满脸坦然,仿佛只是在说明一个极浅显的道理。

洪凌波心想:“梁延寿这张图的确有几处似是而非,难道真是他记错了?”

随即又觉自己竟顺着一个傻子的言语思量,未免可笑,喝道:“你懂什么?走你的路!”

杨过依言前行。

火光在湿冷石壁间摇曳。二人一前一后,鞋底踏过浅水,不时发出轻轻水声。

洪凌波起初还紧盯着地图,走得久了,目光却渐渐移到杨过身上。

这傻蛋一路跌跌撞撞,遇到稍高些的石坎便要手脚并用,看去笨拙之极。

奇怪的是,水道里碎石遍地,水底又滑,他虽不时惊叫,却从未真正摔倒。

有一次,他左脚踩上一块松石,石头猛地翻转,眼看便要跌入旁边深沟。他腰间似乎极轻地一转,脚尖也在石角上一点,身子竟又稳稳站住。

那动作快得几乎令人以为看错。

洪凌波心中微动:“这一下倒巧。”

杨过回头道:“仙姑,这石头推我。”

洪凌波道:“石头又没长手,如何推你?”

杨过低头看了看石块:“它没有手,必定是用脚。”

洪凌波哼了一声,只道自己多心。

再行数丈,水道忽然向下倾斜。石面上长满薄苔,洪凌波肩头旧伤尚未痊愈,脚底略一打滑,身子便向前扑出。

杨过似乎恰好回头,被她撞了个满怀。

洪凌波一手撑在他肩头,一手仍举着火把,只觉这傻蛋胸膛坚实,腰身极稳。自己如此撞上,他竟只退了半步。

杨过大叫:“仙姑,你也让石头推啦!”

洪凌波忙站直身子,面上微微一热:“谁要你多事?”

她自幼跟随李莫愁,师父于男女之防看得极严。方才这一下虽是失足,到底与陌生男子撞在一处,心中本应恼怒。

只是转念又想:“他不过是个不通人事的傻子,便是撞了他,他又懂得什么?况且道路湿滑,偶然扶一下,也算不得逾矩。”

如此一想,便觉方才那一点不自在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杨过却闻到她衣襟间淡淡香气。

那香气与小龙女身上的幽冷气息截然不同,其中夹着山风、药草以及女子肌肤的暖意。他心头微微一动,颈间伤口恰又被衣领擦过,一阵刺痛。

小龙女苍白的面容立时浮现在眼前。

杨过忙将那丝异样压下,低头按住胸前药包。

洪凌波瞥见他的动作:“药还在么?”

杨过点头:“还在。”

“你一路摸了七八次,它又不会长腿跑掉。”

杨过道:“人参没有腿,病人却会死。”

洪凌波听他说得明白,不由皱了皱眉。

这傻子每逢说到药材,眼神便会忽然清亮,言语也不再颠三倒四。可转眼之间,他又会说出种种荒唐话来。

她正欲再问,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正面刻着一只伏卧石龟,龟背上驮着一块残碑。碑上文字大半已被水汽磨蚀,只隐约可见“重门”“坎位”等几个古篆。

洪凌波举火照看,面露喜色:“地图上画的便是此处。”

杨过也认出这座石龟。

小龙女曾说,王重阳所设机关多取九宫八卦之意。龟属玄武,主北、主水,泄水道内若见石龟,多半与水闸门户有关。

洪凌波展开地图。

只见图上石龟旁画着三枚圆点,一左一右一中,圆点之侧原本似乎另有一个细小符号,却被一团暗褐色污迹遮去,只余半截墨痕。

那污迹像水渍,又像经年干涸的血。

地图右侧还画着一道向上的粗线,似乎表示重门开启。

洪凌波以手指蘸了蘸污痕,见早已渗入纸中,无法擦去。

杨过问道:“这是什么?”

“开门的机关。”

“开的是什么门?”

“自然是通往大坟的门。”

“若是鬼门呢?”

洪凌波笑道:“你若再怕,我便先把你塞进去。”

她绕着石台走了一圈,果然在石龟腹下找到三块略微凸起的圆石。

杨过心中警觉。

他看了看地图上被污损的半截符号,隐约觉得那不像普通记号,倒像一个标示方向的箭头。只是箭头究竟向内还是向外,已无法辨认。

“这图未必完整。”

他心中虽如此想,脸上仍装作茫然:“仙姑,这三块石头也会用脚推人么?”

洪凌波将火把递给他:“拿好。”

杨过双手接过,故意将火把横了过来,火焰险些烧到她的衣袖。

洪凌波忙扣住他手腕,将火把扳正:“举高!”

她掌心贴在杨过腕间,只觉脉息沉稳有力,远胜寻常山民。

可火把一晃,杨过已连连缩手:“烫,烫!”

洪凌波只得放开他,暗想:“乡下人常年劳作,气力大些也不足为奇。”

她按图所示,先压左边圆石,再压右边,最后将中央一块用力按下。

山腹中顿时传来一阵沉闷轧响。

仿佛有一条沉睡多年的铁链,在石壁深处被人缓缓拉动。

水道前方的水流骤然加急,石龟背上的残碑也随之轻轻震颤。

洪凌波眼中露出喜色:“成了。”

杨过却听出那轧响并非来自前方,而是由身后传来。

他脸色微变,猛然回头。

只见二人来路上方,一块原本嵌入山壁的巨大石门,正沿着两旁石槽缓缓下沉。

“仙姑,后面掉东西啦!”

洪凌波转头一看,登时吃了一惊。

那巨石宽达丈余,厚不知几何,落势虽缓,却沉重得令人心惊。一旦落地,整条来路便会被完全封死。

她飞身向后,挺剑去撑石门下缘。

长剑刚触巨石,剑身便被压得弯如满弓。

洪凌波虎口剧震,知道万万不能硬挡,忙抽剑后退。

杨过似乎已经吓呆,站在水中一动不动。

洪凌波喝道:“还不快过来!”

杨过转身欲跑,脚下水流却因石门落下骤然加急,冲得他身子一晃。胸前药包从衣襟间滑出,掉在断龙石正下方。

杨过心头剧震。

这包药是小龙女救命所需。

田七、当归尚可再寻,那截老参却是借洪凌波银子才买到。

一旦被巨石压烂,自己即便能够脱身,也未必来得及再下山一趟。

眼见石门距离地面不足三尺,他再也顾不得装傻。

杨过身子一伏,倏地自洪凌波身旁掠过。

他左手撑住湿滑石面,整个人贴着浅水滑入断龙石下方,右手一抄,将药包抓入怀中,随即腰身一拧,双足在石槽边缘一点,从所余不多的缝隙中倒翻而出。

轰然一声巨响。

断龙石重重落地。

水花、尘土和碎石一齐迸射,油布火把也被震得熄灭。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洪凌波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方才杨过那一下快若灵猫,身法轻灵奇诡,哪里还有半点痴傻村夫的笨拙?

黑暗中,只听杨过抱着药包连连咳嗽:“好大的石头,吓死我啦!”

洪凌波冷冷说道:“傻蛋。”

“嗯?”

“你方才那一下,是谁教你的?”

“哪一下?”

“钻到断龙石下面,又翻出来的那一下。”

杨过道:“我怕药被压坏,所以跑得快些。”

“你平日连银子也接不住,危急时倒能快成这样?”

“银子会砸我,药又不会砸我。”

洪凌波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重新点亮火折,举到杨过面前。

火光照见杨过满脸尘水,怀中紧紧抱着药包,神情又恢复了呆滞。

只是呼吸依旧平稳,衣襟下胸膛起伏不急,哪里像一个刚从巨石下死里逃生的人?

洪凌波盯着他的双眼:“你当真是个傻子么?”

杨过也望着她,忽然咧嘴一笑:“人人都这样叫我。”

洪凌波长剑一挺,剑尖抵住他胸前药包:“你若再装神弄鬼,我先把这些药刺烂。”

杨过眼神蓦地一寒。

那一瞬极快,洪凌波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头竟微微一凛。

可不待她细看,杨过已向后缩去,慌张道:“不能刺!病人要吃的!”

洪凌波缓缓收剑,疑念更深。

杨过低头检查药包。

方才断龙石落地时激起大片水花,外层布料已被浸湿,包药的纸角也开始发软。

他皱了皱眉,将药包放在较高的一块石头上,脱下外衣,又自内襟撕下一块尚算干燥的布。

洪凌波见他动作极快,显然不是第一次整理药材。

杨过先把老参、田七和几味最紧要的药取出,用干布重新包好,贴身塞回怀中;其余药材虽有潮气,好在并未真正进水。

他做完这些,才略略松了口气。

洪凌波问道:“病的是你什么人?”

杨过低头系紧药包:“家里人。”

“父母?”

杨过沉默片刻:“不是。”

“妻子?”

杨过抬头看她一眼,又露出傻笑:“仙姑问得这样多,是不是也想吃药?”

洪凌波哼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到断龙石前,以剑柄敲击石面。石声沉闷厚重,显然与山腹连为一体。

她运起内力,双掌抵住巨石,用力一推。

断龙石纹丝不动。

“你也来。”

杨过道:“这么大的石头,我推不动。”

“少废话!”

杨过只得走到石前,与她并肩按住巨石。

洪凌波道:“我数一二三,一齐用力。”

“一、二、三!”

二人同时发力。

洪凌波只觉断龙石似乎微微一震,随即重新沉寂。她转头一看,只见杨过咬牙切齿,脸涨得通红,双腿还不住发抖。

“你用了力么?”

“用了。”

“我怎么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推?”

杨过喘道:“我的力气还在后面,没有走到手上。”

洪凌波气道:“你的力气是从长安走来的么?”

杨过认真点头:“也许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洪凌波懒得理他,回到石龟旁重新检查机关。

三块圆石已经全部陷入石台,再也无法弹出。她仔细察看地图,又发现那道被污迹遮住的符号旁,似乎还残留着一个极小的“内”字半边。

洪凌波心头一沉。

杨过也走来看了一眼。

他虽不懂全部机关,却隐约猜到:这三圆机关从水道外侧操作,也许是升起重门;从内侧按下,却是放下断龙石,封住来路。

梁延寿得到的只是一张残图。他本人多半也不曾真正走到此处,自然不知同一套机关,内外操作竟有不同效果。

洪凌波脸色难看:“这地图被人动过手脚。”

杨过道:“也可能画图之人自己便没来过。”

洪凌波瞪他:“若不是你乱带路,我怎会来到这里?”

杨过道:“地图是你的。”

“路是你指的!”

“机关是你按的。”

洪凌波张口欲骂,杨过却忽然不再嬉笑。

他看了一眼沉重断龙石,心中暗道:“石头虽是她按下的,路却是我故意带来的。我原本就想把她困在水道之中。真要算来,我也未必比她清白多少。”

只是这话他自然不会当面说出。

洪凌波见他忽然沉默,以为他无话可辩,冷笑道:“现下知道是谁闯的祸了?”

杨过叹道:“我只知道鬼把门关上了。”

“不是鬼,是你!”

“我没按石头。”

洪凌波气得扬手欲打。

杨过指着断龙石:“后面只有石头,前面还有鬼。仙姑选一个罢。”

洪凌波望着不可撼动的巨石,终于强压怒气:“继续往前。”

“我怕鬼。”

“后面有石头。”

杨过认真想了想:“那还是鬼好些。鬼也许讲理,石头一句话都不说。”

洪凌波忍不住哼了一声,险些又笑出来,忙板起脸孔。

二人越过石龟台,沿着唯一水道继续深入。

前方道路愈来愈低,积水渐渐没过脚踝。空气中的寒意也越来越重,火把外焰被压得发青,二人每次呼吸,唇边都会逸出一团白雾。

杨过颈间伤口被寒气一激,刺痛更甚。

他伸手摸过,指尖已沾上一点淡淡血迹。

小龙女执剑时的眼神又浮现在他心中。

他方才还能与洪凌波斗嘴,此刻心底那股焦急却越来越沉。

药包已受了潮,水道前路又不知多深,若再耽搁一两日,小龙女伤势会变成什么样子?

洪凌波也已察觉寒气异常。

她从怀中取出地图,火光下只见水道尽头画着一片空白,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阴谷。

杨过探头问道:“阴谷是什么?”

洪凌波将地图合上:“与你无关。”

“是女鬼住的山谷么?”

“再说鬼,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杨过立即抿紧嘴唇。

再往前走,石壁寒气渐重。

洪凌波肩头被梁延寿击伤之处,像有一枚细小冰针沿着骨缝慢慢刺入。

她暗中运转内息,试图将寒意逼出,却发现真气每经过胸前,便会出现一丝极轻微的凝滞。

更怪的是,肌肤明明已经冷得发麻,胸口深处却偶尔闪过一点不合时宜的燥热。

那燥意转瞬即逝。

洪凌波只道是此前受惊、运功过急所致,并未深想,更不肯让杨过看出自己不适。

走出不知多远,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一道宽阔石门横在水道尽头,门扇早已残破,只余半边斜悬在石槽中。

二人侧身穿过,眼前竟是一座深藏山腹的巨大石谷。

谷顶高不见顶,黑暗中垂下无数石乳,有些粗如古树,有些纤细如剑。石乳尖端凝着水珠,落入下方寒潭,发出清脆的滴答之声。

寒潭约有数十丈方圆,潭水漆黑如墨,表面却浮着一层银白薄雾。

四周石壁生有大片淡蓝苔藓,幽光映在潭水与石柱之间,使整座地下石谷既如月夜雪原,又似一座沉入水底的古殿。

洪凌波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一时不由看得呆了。

杨过也暗自惊异。

他在古墓生活多年,竟不知地下水道深处藏着这样一处所在。

二人走近寒潭,忽见岸边散落着十余条蛇尸。

这些蛇身长尺余,鳞片暗银,脊背却有一线鲜红。

大半蛇尸已被寒气冻得僵硬,有几条腹部破开,蛇胆不知被什么取走,只余黑红血迹凝结在石上。

洪凌波目光一凝。

她在松风药庄见过赤脊银虺,自然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里怎会有这么多银虺?”

杨过道:“蛇也怕鬼,进来避难。”

洪凌波没有理他,蹲下检查蛇尸。

每条蛇身上皆无刀剑伤痕,颈骨却已粉碎,似被什么巨物一击震断。断口附近还结着一层淡淡白霜。

她想起《参蛇药录》中的记载,心中刚浮起一个念头,寒潭中央忽然荡开一圈水纹。

“阁--”

先前听过的低鸣再次响起。

这一次近在咫尺。

洪凌波只觉胸口似被一记无形重锤轻轻敲中,丹田内息随之沉了一沉。肩头旧伤更像被寒针穿透,右臂顷刻麻了半边。

她急忙起身,长剑完全出鞘。

潭边薄雾缓缓分开。

一块原本似伏在水旁的灰白巨石忽然动了一动。

那“巨石”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幽蓝眼睛。

竟是一只大得出奇的蟾蜍。

它伏在潭边,高近四尺,蹲踞时已有小牛大小。

背上疙瘩层层叠叠,宛如一颗颗冻住的冰瘤;腹部却呈霜白色,随着呼吸缓缓鼓动。

两只眼睛外蓝内金,转动之间,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森冷意味。

洪凌波纵然胆大,骤然见到这般异兽,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杨过却脱口道:“好大一只蛤蟆!”

洪凌波压低声音:“不是寻常蛤蟆。”

巨蟾的目光先落在洪凌波长剑上,又移向杨过,鼻孔轻轻翕动。

它似乎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喉间发出一阵滚雷般的低响。

洪凌波剑尖斜指,缓缓后退半步。

她从梁延寿留下的药录中见过“寒蟾”二字。书中只说寒蟾性喜阴窟,能以寒毒镇压蛇类,百年以上者世所罕见。

至于眼前这只巨蟾活了多少年月,药录中自然无从说明。

巨蟾后腿微微一屈。

洪凌波只觉灰影一闪,腥寒之气已扑到面前。

她长剑疾刺巨蟾双目。

这一剑又快又准,剑锋尚未近身,巨蟾忽然张口,一条暗红长舌破空射出,啪的一声抽在剑脊上。

洪凌波手臂剧震,长剑险些脱手。

巨蟾随即腾空而起,庞大身体竟轻捷得不可思议,自半空直向她压落。

洪凌波施展古墓轻功向旁闪避。

只是肩伤未愈,方才又被蟾鸣震乱内息,身法终究慢了半分。巨蟾四足落地,石面轰然一响,一股冰冷劲风将她掀得向后跌去。

杨过站在她身后,似乎已吓得不知躲闪。

洪凌波撞进他怀里,二人一同滚出数尺。

她急道:“快逃!”

杨过抱紧药包:“往哪里逃?”

巨蟾腹部陡然鼓起。

“阁--”

声浪在石谷中轰然回荡。

洪凌波耳膜刺痛,丹田气息随鸣声向下一沉,四肢顿时发麻。她肩头旧伤剧痛,右手几乎握不住长剑。

巨蟾眼中凶光一闪,长舌直卷她咽喉。

洪凌波挥剑格挡,剑锋却因内息受阻慢了半拍。

眼见长舌将至,腰间忽然一紧。

一条手臂将她揽住,整个人随即凌空而起。

杨过抱着洪凌波横掠数丈,足尖在一根石柱上轻轻一点,身形倏然转折,又落到潭边一块高石上。

这一连串身法轻灵迅捷,转折之间全无半点迟滞,正是古墓派上乘轻功。

洪凌波仍被他揽在腰间,一时竟忘了挣脱。

她抬头望去。

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上,哪里还有一分痴呆?那双黑眸清亮锐利,紧盯着巨蟾的一举一动,神情沉着之极。

洪凌波又惊又怒:“你果然一直在装傻!”

杨过将她放下:“我方才只是怕得跳高了一些。”

“怕得跳高一些?”

洪凌波怒极反笑:“你再跳一个给我瞧瞧!”

巨蟾已再次扑来。

杨过无暇争辩,将药包塞紧,以左掌在洪凌波肩头轻轻一带,将她送到石柱之后,自己则向另一侧跃开。

巨蟾在半空改变方向,竟舍洪凌波而追杨过。

杨过展开古墓派轻功,在石林间东穿西绕。巨蟾体形虽大,动作却迅捷异常,四足每次落下,都震得石屑四溅。

暗红长舌更如一条软鞭,时而横扫,时而直刺。

杨过闪避不及时,便以天罗地网势的掌法拨、引、卸开舌击。只是那条长舌劲力沉重,又柔韧难测,他每接一次,手臂便麻上一分。

洪凌波越看越是心惊。

这“傻蛋”所使轻功分明是古墓派正宗,而且造诣远在自己之上。许多转折身法,连她也只听李莫愁略略提过,从未真正学到。

“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念头一起,先前一路情形便纷纷涌入脑中。

她拉过他的手,带着他赶路;让他半边身子倚在自己臂上;问他自己美不美;因一只白羊气得脸红;方才在斜坡上,更是整个人撞进他的怀中。

她之所以从不觉得逾矩,是因为一直告诉自己:

他只是个不懂男女之别的傻子。

如今杨过那双清明眼睛就在眼前,她先前所有用来自我开脱的理由,顷刻之间全成了笑话。

洪凌波只觉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上去刺他七八剑。

可那股羞恼之下,又悄悄浮出另一层情绪。

她在山下初见杨过时,最可惜的便是这样一副好相貌,却配了一副痴傻头脑。

如今那份遗憾竟忽然没有了。

眼前男子不但不傻,反而聪明得可恨,武功也远胜她预料。

那个容易控制、可以随意戏弄的俊美痴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危险、清醒而又令人无法轻视的成年男子。

这种变化并未让她轻松,反而使她心跳更加不稳。

洪凌波越想越恼,忽见巨蟾长舌横扫,杨过身子向后仰去,险险避过,衣襟却被舌尖撕开一道口子。

她心头莫名一紧,脱口叫道:“小心!”

这一声出口,洪凌波自己先是一怔。

巨蟾久攻不下,似乎真正动怒,霜白腹部陡然鼓胀,比先前大出一倍。

石谷寒雾随之翻卷。

杨过只觉一股阴寒气息从四面八方压来,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手足渐渐僵冷,轻功腾挪也越来越困难。

巨蟾又是一声低吼。

“阁--”

声浪撞入胸腹。

杨过经脉中的真气被震得四散,随即又被谷中寒气一层层压回丹田。

他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连呼吸也变得艰难。可就在这股重压之下,幼时欧阳锋传授蛤蟆功时所说的几句口诀,忽然从记忆深处一一浮现。

蛤蟆功最重蓄势。

蓄而不聚,劲力便散;聚而不能压紧,发出时也只是寻常掌力。

杨过这些年虽未停止修习,却因法门残缺,始终只能凭记忆自行揣摩。

此刻寒气、蟾鸣同时压身,反而将他原本散在经脉中的真气尽数逼回丹田。

那股真气一层压过一层,仿佛弓弦逐寸拉满。

巨蟾声浪再至,杨过脚下一滑,从石柱上跌落。

巨蟾后腿一蹬,庞大身体当头压下。

洪凌波挺剑刺向巨蟾侧腹。

剑尖落在背上冰瘤之间,只听铮的一声,如同刺中铁石,只擦出几点火星。

巨蟾回头一扫,长舌抽中她手腕。

洪凌波长剑脱手,身子也被抽入浅水。

巨蟾却不再理她,仍死死盯着杨过。

杨过半跪在地,眼见它当头扑下,再无躲闪余地。

丹田内那股被压紧的真气骤然贯通四肢。

他双腿分开,身子伏低,双手撑住石面,胸腹间一鼓一缩,喉中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低沉声响。

“咕--”

洪凌波跌坐水中,望见他这副姿势,不由呆住。

这门武功蓄势之时姿态古怪,甚至有几分可笑。可杨过一旦伏地,周身气息便陡然改变。

方才轻灵飘逸的古墓身法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聚如山的沉猛之势。

巨蟾原已扑至半空,忽听杨过喉间低响,金蓝双目猛然睁大。

杨过双掌推出。

砰的一声闷响。

掌力与巨蟾两只前足正面相撞。

杨过身子向后滑出丈余,双足在石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痕迹,直到后背撞中石柱才停下。

他双臂剧震,十指一时几乎失去知觉。胸中气血上涌,口中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颈间原有剑伤也重新渗出鲜血。

巨蟾庞大身躯在半空中微微一顿,被掌力托得偏开数尺,落在旁边一块巨石上。

轰然一响,石面裂开数道细纹。

杨过心中明白,这一掌虽将巨蟾逼偏,双方内力却相差甚远。

若它立刻再次扑来,他双臂麻木,丹田真气又已耗去大半,绝不可能再蓄出同样一掌。

巨蟾落地之后,却没有立即攻击。

它伏在裂石之上,喉间发出一连串低缓鸣声。

“阁……阁……”

杨过不敢起身,仍保持蛤蟆功伏地姿态,双眼紧盯对方。

一人一蟾隔着数丈相对而伏。

一个胸腹起伏,喉间咕咕作响;一个背脊鼓动,腹下寒雾升腾。

若非局势凶险,这情形当真说不出的古怪。

洪凌波望望巨蟾,又望望杨过,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这两个莫非当真是亲戚?”

她险些笑出声来,随即想起自己被杨过骗了一路,又忙将脸沉下。

巨蟾注视杨过良久。

它似乎并未因那一掌感到畏惧,眼中的凶光却渐渐被一种疑惑取代。

它又低鸣一声。

“阁。”

杨过胸腹微鼓,依照蛤蟆功吐出一口长气。

“咕--”

巨蟾双目转动,忽然从裂石上跃下。

它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着杨过缓缓转了半圈。

鼻孔不断翕动,像在辨认他身上的气味。

杨过双臂仍然麻木,只能勉强维持伏身姿态,不敢轻举妄动。

巨蟾走到他侧方,暗红长舌骤然射出。

杨过心中一惊,却见那舌尖只从自己耳旁掠过,啪的一声抽碎了身后石笋,并未真正伤他。

这一下似威吓,又似试探。

杨过忍住没有出掌。

巨蟾停了片刻,抬起一只前足,在杨过面前石地上重重按了一下。

石面喀的一声陷下半寸。

杨过仍不动。

巨蟾再向前一步,将硕大头颅凑到杨过肩旁,鼻孔喷出的寒气吹得他半边脸颊发麻。

它闻嗅良久,终于以额前冰冷疙瘩在杨过肩头轻轻碰了一下。

那动作究竟是试探、警告,还是某种亲近,杨过自己也说不明白。

只是巨蟾碰过之后,喉间凶厉低响渐渐消失,转身伏在杨过身侧,不再攻击。

洪凌波看在眼中,倒真像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老怪物,忽然认下了一个远房小亲戚。

她越想越觉荒唐,嘴角不由得微微一动。

杨过缓缓站起。

双臂麻意尚未退去,胸中气血仍在翻涌。他暗中调息,面上却不显露,只低头先去检查胸前药包。

洪凌波拾回长剑,盯着他道:“你到底是谁?”

杨过确认药包仍然贴身藏好,这才抬头。

他衣衫被巨蟾长舌撕开,头发散落几缕,颈间还渗着淡淡鲜血,模样颇为狼狈。

可站直之后,身形挺拔,眼神清朗,已与先前缩头缩脑的傻蛋判若两人。

洪凌波心中羞怒更盛。

偏偏那点隐秘庆幸也越来越清楚。

她冷冷道:“我问你话。”

杨过脸上忽然又露出几分傻气:“我是傻蛋。”

洪凌波气得向前一步。

巨蟾喉中立即“阁”了一声。

她脚步顿时停住。

“你再装傻,出去以后我定将你舌头割下来!”

杨过笑道:“出口已经封了。洪姑娘还是先想想如何出去,再割也不迟。”

洪凌波脸色骤变:“你知道我姓洪?”

杨过道:“杏黄道袍,古墓剑法,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李莫愁门下除了洪凌波,还能是谁?”

洪凌波心头一寒:“你认识我师父?”

“赤练仙子的名号,江湖中谁人不知?”

“寻常山民可不知道。”

杨过将散发向后一拢:“所以我不是寻常山民。”

“你是古墓中人?”

“算是。”

洪凌波想起梁延寿所说,古墓附近常有年轻男子出没,再看杨过古墓轻功如此精纯,心中已猜到几分。

“你师父是谁?”

杨过没有回答,反问道:“李莫愁派你到终南来,究竟查些什么?”

洪凌波道:“你先答我。”

“你先说。”

“是我问你。”

“也是我救你。”

洪凌波怒道:“方才若不是我出剑帮你,你早被寒蟾压死了!”

杨过笑道:“你那一剑没伤到它,倒把自己打进了水里。”

洪凌波脸上一红:“我是肩伤未愈!”

“原来洪姑娘也会受伤。我还当仙姑刀枪不入。”

“你--”

她长剑略抬,伏在一旁的巨蟾又发出一声低鸣。

洪凌波只得压下怒气。

她暗中运功,右肩仍然酸麻,胸口真气经过时也有细微滞涩。若此刻真与杨过交手,且不说他武功究竟多高,旁边那只寒蟾便绝不会坐视。

洪凌波道:“师父只命我查看古墓附近近来是否有人活动,并未叫我害人。”

杨过笑道:“这句话至多三分真。”

“凭什么?”

“若只是查探人踪,你何须带着古墓水道图?方才见到赤脊银虺尸体时,你也不像第一次见。那地图、阴谷,还有这只寒蟾,你至少知道其中一样。”

洪凌波目光微变。

杨过继续道:“那张图也不像李莫愁亲手所绘,多半是你从别处所得。图上机关残缺,画图之人自己也不曾进来。洪姑娘来终南,恐怕不只是看看古墓中有没有人罢?”

洪凌波冷笑:“你倒聪明。”

“总比傻些好。”

洪凌波听见“傻”字,心中羞恼又起:“你口口声声说我隐瞒,你自己又有几句真话?你分明熟悉古墓水道,却装作山中傻子;嘴上说不想害人,实际却是故意将我引进死路。还有这些药,究竟是给谁,你也从未说过。”

杨过一时沉默。

洪凌波这几句话,确实句句有理。

他原本打算将她困入岔道,自己脱身。若那条岔路当真封死,洪凌波能否活着出来,他此前并未细想。

杨过缓缓道:“我叫杨过,是小龙女门下。”

洪凌波虽已有猜测,亲耳听他承认,心头仍是一震:“小龙女的徒弟?”

“如假包换。”

洪凌波上下打量他:“你既是古墓弟子,为何要骗我?”

杨过道:“你是李莫愁的弟子,又拿着古墓水道图。我若将你直接带去见姑姑,岂不当真成了傻子?”

“所以你便把我引到这里?”

“我原本只想把你引入岔路,再自己回去。谁知道洪姑娘聪明得紧,一伸手就放下了断龙石。”

他将“聪明得紧”四字说得格外清楚。

洪凌波哪里听不出讥讽之意?

“若不是你胡乱指路,我怎会触动机关?”

“地图是你的。”

“路是你带的!”

“石头是你按的。”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又绕回方才的争执。

巨蟾伏在一旁,两只大眼缓缓在二人之间转动,仿佛也听得颇有兴趣。

洪凌波忽然道:“咱们如今困在同一处,暂且休战。待找到出口,再算你欺骗我的账。”

杨过道:“好。”

洪凌波见他答应得太快,反而心生警惕:“你出去以后,会不会立刻把我交给小龙女?”

杨过反问:“你出去以后,会不会将这里的水道、寒蟾,还有今日所见,尽数告诉李莫愁?”

洪凌波道:“师父问我,我自然不能一句不说。”

“那我也不能明知你要害古墓,还将你放走。”

“我几时说过要害小龙女?”

“你也没说过不害。”

洪凌波握住剑柄:“那便不必休战。”

巨蟾喉中“阁”了一声。

洪凌波看了它一眼,只得又松开手。

沉默片刻,她说道:“脱困以前,我不暗算你,也不留下记号招引师父。至于出去以后,各凭本事。”

杨过道:“只要你不伤古墓中人,我不先取你性命。至于出去以后,你若仍要替李莫愁寻仇,也各凭本事。”

洪凌波道:“你如何保证?”

杨过看了看身旁巨蟾:“它可以作证。”

洪凌波冷笑:“一只蛤蟆懂什么?”

杨过道:“它至少比断龙石讲理。”

洪凌波险些又笑出来,忙别过脸去:“若你食言呢?”

“那便让它先与你讲理。”

巨蟾似乎听见杨过提到自己,腹下微鼓,发出一声低鸣。

洪凌波肩头一麻,立刻后退半步:“谁要听它讲理!”

两人的休战便如此定下。

谁也没有完全相信对方,谁也没有真正交出秘密,只是眼下石门已封,寒蟾在侧,他们都需要另一个人活着。

杨过问道:“这里还有别的出口么?”

洪凌波展开地图:“阴谷之后一片空白。”

“你不知道?”

“你是古墓弟子,你来问我?”

“古墓弟子也不必将山下每个老鼠洞都走一遍。”

洪凌波心中一沉。

她原以为杨过既已显露身份,自己便有了脱身希望。哪知连他也不识此处道路。

石谷寒气愈来愈重。

她肩头旧伤隐隐作痛,胸口内息也不如先前顺畅。那点偶尔闪过的燥热藏在寒意深处,像一粒尚未熄灭的火星。

洪凌波不肯让杨过发现,只道:“先在四周找路。”

杨过点头。

正在此时,伏在地上的寒蟾忽然抬头,望向石谷另一侧。

它金蓝双目微微眯起,后腿一蹬,庞大身体跃入幽暗石林。

片刻之后,只听远处传来一阵碎石滚动,随后是急促蛇嘶。

声音并不多,只有一两处,像几条毒蛇正在石缝间逃窜。

洪凌波握紧长剑:“它去做什么?”

杨过也凝神望去。

过不多时,寒蟾重新跃回。

它口中叼着一条尚未死透的赤脊银虺。

那蛇足有三尺多长,通体暗银,脊背赤线鲜艳如血,蛇身仍在不停扭动。

寒蟾走到杨过面前,张口将银虺放下。

毒蛇一落地便昂首欲噬。

杨过正要闪避,寒蟾前足轻轻按下,将蛇头压在石面上,只余尾部疯狂抽动。

它看看毒蛇,又看看杨过,喉间发出两声低鸣。

“阁、阁。”

杨过与洪凌波对视一眼。

杨过问道:“它这是想请我吃蛇么?”

洪凌波想起药录中有关寒蟾食蛇的记载,皱眉道:“也可能嫌你站着碍眼,要蛇先咬死你。”

“洪姑娘说话总是这样吉利么?”

“谁叫你骗我?”

寒蟾又低鸣一声,前足略略放松。

赤脊银虺立刻扭动身体,张口向杨过咬来。

杨过双腿分开,缓缓伏低身子,摆出蛤蟆功起手之势。

寒蟾金蓝双目紧盯着他,腹部也随之微微鼓动。

这究竟是喂食、试探,还是某种异兽之间难以理解的模仿,二人一时都无法断定。

石谷更深处,又传来一阵极轻的蛇鳞摩擦声。

窸窸窣窣,转瞬便停。

仿佛尚有一两条银虺藏在幽暗石缝之中,不敢接近寒潭,却又舍不得离去。

更远处,似乎还有一声格外低沉的蛇嘶,隔着层层石壁遥遥传来,片刻便被滴水之声淹没。

杨过盯住眼前毒蛇,胸腹缓缓起伏。

寒蟾伏在一旁,也低低鸣了一声。

正是:

断石无情封旧路,寒蟾有意试蛤功。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