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墓深藏终南山麓,墓外松柏蔽日,荒草没径。
墓中不辨晨昏,石室里的灯燃了又灭,寒玉床上的霜凝了又化,山外的春花秋叶却已轮转数度。
杨过初入古墓时,尚是一个身量未足、满脸倔强的少年。转眼之间,竟已二十岁了。
这数年间,小龙女将古墓派的拳掌、剑法、轻功、暗器逐一传授。
杨过天性聪颖,记性又好,得寒玉床相助,进境远胜常人。
只是内力非朝夕可成,招式纵已精熟,火候终究还浅。
二十岁的杨过身形颀长,肩背已然舒展,腰腿却仍有少年人的轻捷。
幼时略显尖削的脸庞渐渐长开,眉锋清俊,鼻梁挺直,一双眼睛乌黑明亮,笑时自有狡黠之意;若是沉下脸来,眉宇间又隐隐带着一股孤傲不驯。
他在墓中穿的仍是寻常旧衣,头发也只随意束起,并无世家公子的修饰,偏偏越是如此,越显得天然俊逸。
小龙女却已二十七岁。
她常年不见烈日风霜,所修内功又清静淡泊,容貌与数年前相比几无改变。
肌肤依旧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冷,唇色浅淡,一身白衣立在幽暗石室之中,便如寒潭上升起的一轮明月。
只是从前的她清丽中尚带几分少女青涩,如今身形已完全长成,腰肢纤细,肩颈柔秀,举止间多了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成熟风致。
师徒二人朝夕相对,彼此熟悉得几乎不须开口。
小龙女练剑收势,手腕尚未垂下,杨过已从一旁接过长剑,分毫不差;她抚琴前若嫌水渠声响太急,只消向墙角看上一眼,杨过便会先去将石闸合上一半。
杨过偶尔故意把野菜切得长短不齐,小龙女也不责问,只在吃饭时将形状最怪的一块夹回他碗中。
有一回杨过匆忙系错了衣带,小龙女顺手替他解开重系。她做得自然,他也站着不动,彼此都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她手指从他腰间离开,两人才忽然察觉,这动作似乎已不再像他年幼时那般寻常。
小龙女只道:“下次自己系好。”
杨过笑道:“姑姑替我系得好看。”
小龙女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那日以后,杨过再也没有系错过衣带。
正因太过熟悉,他们反而始终没有认真想过:昔日那个依偎在寒玉床边听她讲解穴道的孩子,如今已是一个成年男子。
这一夜月色如水,山中寂静。
杨过与小龙女来到墓外一片幽深花圃。这里花枝高逾人肩,红白交杂,重重叠叠,如一道天然屏障。
《玉女心经》的内功练到深处,全身热气蒸腾,衣衫若不松解,热气郁积体内,轻则重病,重则走火丧身。
师徒二人便各居花丛一侧,既可伸掌相助,又不致彼此相见。
小龙女道:“今晚练第九篇第七段。你行阳退之法,外间若有异动,可以自行收功。我行阴进,中途不能停顿。”
杨过笑道:“姑姑放心,莫说是人,便是一只蚊虫飞来,我也替你挡了。”
小龙女看他一眼:“练功时不可胡说。”
“我这句话又不胡。”
小龙女不再理他,转身走入花后。
花枝轻响,随即传来衣带缓缓松开的细微声音。
杨过原本也在解自己的外袍,听到那几声轻响,手指却不由得停了一停。
往日练功时,他从不觉得有何不妥。
可今夜不知为何,他忽然极清楚地意识到,花丛另一侧站着的,不只是自幼教导自己的姑姑,也是一个正解开衣衫、肌肤上渐渐蒸出热气的成年女子。
他胸口微热,忙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将衣襟松开,盘膝坐下。
片刻之后,他把左掌穿过繁密花叶。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掌与他轻轻相抵。
小龙女的手,他不知握过多少次。
幼时练功走岔,她按住他的腕脉;外出摔伤,她将他从地上拉起;两人对掌调息,更是寻常之事。
可如今他的手掌已比她大出许多,五指只需稍稍合拢,便几乎能将那只纤手完全握住。
杨过心头微动,不敢稍有杂念,依照口诀运气。
真气自丹田升起,沿经脉缓缓行至掌心,与小龙女送来的阴柔内息相接。初时二气各行其道,渐渐便如两股溪流汇入一处。
隔着重重花影,二人看不见彼此,却能清楚察觉对方的每一次呼吸。
小龙女吐纳稍长,杨过便随之放缓;她经脉中有一处微微凝滞,杨过立即分出一缕真气相助。
行功渐深,二人肌肤间热气升腾。花叶上的露珠被蒸成淡淡白雾,月光穿雾而下,花圃中仿佛笼着一层轻纱。
良久,小龙女收功道:“第七段已稳。再练一遍『愿为铁甲』。”
杨过应了一声。
二人穿好衣衫,从花丛两侧走出。
小龙女方才行功已久,白皙面颊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红晕。几缕鬓发被薄汗沾在颊边,平日如冰似雪的面容竟显得柔和许多。
杨过日日见她,从未觉得陌生。
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她的睫毛原来这样长,垂下眼帘时会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她的唇色虽浅,却并非全无血色;白衣腰带束在身上,将腰肢收得纤细,仿佛一臂便能环过。
他竟看得怔住。
小龙女抬眼问道:“你看什么?”
杨过心中发虚,忙道:“我在想,待会儿假想的敌人该从哪一边攻来。”
小龙女道:“敌人尚未出招,你倒先呆了。”
杨过笑道:“这叫以静制动。”
小龙女不知他又在胡说什么,也不追问,拔出无锋长剑,依招向后跌出。
这“愿为铁甲”一式,须一人舍身遮护同伴,将敌人的刀剑拳掌尽数挡住。
保护之人须张开双臂,双足牢牢撑地,既不能让敌招越过,也不能真正压伤身下同伴。
小龙女身形一斜。
杨过立时纵身而前,双臂从她身侧环过,腰背挺住,将她护在自己与假想敌人之间。
从小龙女眼中看去,杨过已与数年前大不相同。
少年时他的肩膀单薄,虽总嚷着要保护自己,真正挡在身前时,却仍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如今他双肩已经宽过她的身形,手臂从两侧环来,虽未真正触及她的腰,却仿佛已将四周风声尽数隔开。
他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成年男子旺盛的气血和温度近在咫尺。
小龙女忽然生出一种奇异之感。
眼前之人眉目仍是她最熟悉的过儿,声音、神态也无一不熟,可他低头看向自己时,竟又像是一个她从未认真看过的陌生男子。
杨过只觉鼻端幽香淡淡,小龙女纤细腰身便在自己双臂之间,心中那股冲动骤然又生。
他低声道:“姑姑。”
小龙女抬头:“什么?”
杨过原想说:“我一生一世都这样护着你。”
这话他从小便说过许多次,如今到了唇边,却忽然觉得其中添了另一层难以启齿的意味。
他望着小龙女近在咫尺的眼睛,双臂不由自主地向内收了一分。
小龙女察觉他呼吸忽然变重,目光也与平日不同,心头微惊,轻声道:“过儿,不好。”
这四个字如冷泉灌顶。
杨过立即松开手臂,向后跃出数步,勉强笑道:“我这招又练错了?”
小龙女低头整了整衣袖,耳根却微微泛红。
“今晚不练这一招了。”
杨过见她并未发怒,心中既羞且喜,也不敢多说:“那便练内功。”
两人重新隔花坐定。
月上中天,山风渐止。
杨过所练的是阳退之法,真气随时可以收回;小龙女所练阴进,一旦运转,未满周天之前绝不可停。
眼看行功将近圆满,山后忽然传来脚步之声。
只听一人冷冷说道:“你还想抵赖么?我若把此事禀明诸位师长,看你如何再做第三代首座弟子。”
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赵师兄,你为来为去,不过是想争掌教之位。”
杨过一听,便认出正是赵志敬与甄志丙。
他昔年在全真教中受尽赵志敬欺凌,纵隔多年,仍将那一桩桩旧事记得清楚。
甄志丙近年又常在古墓外围徘徊,对小龙女暗怀妄念,他心中同样厌恶。
只听赵志敬讥笑道:“你三日两头到古墓外徘徊,连龙姑娘的生辰都记得明白,难道还不算犯了淫戒?”
甄志丙怒喝:“住口!”
长剑出鞘之声随即响起。
二人竟在花圃外斗了起来。
杨过心中暗骂:“两个臭道士要拼命,尽可滚远些,偏偏跑到这里来!”
他缓缓收回内息,隐在花后观看。
赵志敬与甄志丙皆是全真教第三代中的高手,一个攻势狠辣,一个守得沉稳。剑光交错数十招,二人脚步渐渐向小龙女行功处逼近。
小龙女正在阴进紧要关头,对外界声响全无所觉。
杨过心中越来越急。
忽见甄志丙左剑平刺,右掌猛击,又以左腿横扫,使出全真派“三连环”绝招。赵志敬纵身跃起,凌空翻转,落势恰好对准小龙女藏身的花丛。
杨过再顾不得隐藏,纵身抢出,一掌托在赵志敬背心,将他横着抛出两丈。
这一下出手仓促,他又急于将赵志敬送得远些,劲力尽数聚在上身,下盘顿时虚浮。
左足落下时,恰好踏住一根横生花枝,将那枝条压得弯如满弓。
杨过足底才觉不对,花枝已从脚下滑出。
啪的一声轻响,枝梢弹回,扫过小龙女面颊。
那一下轻得几乎不曾留下痕迹。
偏偏小龙女此刻行功至阴进最险的一关,周身气息全在一线之间。
脸颊骤然受触,心念微分,正在疾行的内息顿时一乱,胸中真气如洪流倒卷,脸色顷刻惨白,身子一软,倒在花丛之中。
杨过魂飞魄散,扑过去将她抱住:“姑姑!”
甄志丙忽见自己昼思夜想的小龙女竟藏身花中,一时间呆若木鸡。
赵志敬站稳身形,也看清小龙女衣衫尚未完全整理,顿时恶意大生,哈哈笑道:“好啊!原来古墓派所谓冰清玉洁,便是师徒二人躲在花丛里做这等无耻勾当!”
杨过虽未经男女之事,却听得出言语污秽至极,怒火直冲顶门。
小龙女原已微微醒转,闻言又羞又怒,刚说得一句:“你胡说……”
胸中气血陡然逆冲。
她张口喷出一股鲜血,尽数溅在杨过赤裸的胸膛上。
鲜血温热。
杨过低头一看,只觉自己整颗心都似被那股血烧着了。
他轻轻将小龙女安置在花下,拾起地上一柄长剑,转身指向赵志敬。
“两个臭道士,谁也别走。”
赵志敬这才认出他来,又惊又怒:“杨过!原来是你这小畜生!”
杨过道:“你骂我也还罢了,胆敢辱我姑姑,今日便把舌头留下。”
话音未落,长剑已然递出。
赵志敬挥剑削向他手中兵刃,哪知杨过剑锋微晃,看似要退,忽又从极不可能处折入,剑尖已点向他腕间穴道。
赵志敬吃了一惊,急忙缩手。
杨过左掌横挥,直击他面颊。赵志敬若要保剑,便非硬受这一掌不可,只得撒手低头。
杨过伸手接住长剑,转眼间已成双剑在手。
赵志敬空手扑上,意欲夺回兵刃。杨过早知他全真派这一招的后着,右剑斜掠,抢先削向他手掌。
赵志敬连忙变招。
杨过左剑已指到他胸前,左脚同时一勾,喝道:“跪下!”
赵志敬要害被制,右腿膝弯又被点中,扑通一声,竟当真单膝跪倒在杨过面前。
他昔年高高在上,杨过在全真教中受尽他的拳脚辱骂,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跪在昔日徒儿面前,顿时羞得脸皮紫胀,几乎滴出血来。
杨过将剑尖抵在他咽喉,冷笑道:“我从前拜你为师,向你磕过八个头。你既不曾教我半点本事,今日便将这八个头还来。”
赵志敬怒骂:“小畜生,要杀便杀!”
杨过剑尖稍稍前送,已刺破他喉头皮肉:“磕不磕?”
甄志丙大喝一声:“你胆敢弑师!”
一剑自杨过背后刺来。
杨过回剑一格,铮的一声,双剑相交。
甄志丙内力远较杨过深厚,长剑一粘,便要将他兵刃夺去。杨过却正等他如此,忽然松开右手长剑,双掌齐出,直击甄志丙胸口。
那柄被二人内力牵扯的长剑同时反弹,剑柄恰好撞向甄志丙下颌。
双掌一剑,三路齐至。
甄志丙大惊,急忙撒剑回掌,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仍被杨过震得连退三步。
赵志敬趁机跃起,与甄志丙并肩而立。
二人这时已知杨过所使招式乃全真武学克星,再不敢轻敌,只守不攻,以深厚内力护住门户。
杨过双剑纵横,招式处处占先,一时间却也无法破开二人联防。
斗得稍久,他内力不足之处渐渐显露,剑势受赵甄二人掌力压迫,已不如先前灵动。
小龙女靠在花下,低声道:“过儿……”
杨过听她声音虚弱,心中一凛,忽使一招“木兰回射”,长剑自背后疾刺赵志敬小腹。
赵志敬缩腹抬腿,将剑踢飞。
杨过早料到他有这一着,一指点中其膝弯。赵志敬右腿又是一软,再次跪倒。
杨过伸手接住落下长剑,抵住他咽喉:“你今日跪得倒比从前教我功夫时快些。”
甄志丙见小龙女伤势危急,无心再斗,沉声道:“杨过,今日之事,我绝不向第五个人提起。若有违誓,教我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杨过冷冷道:“你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甄志丙脸色惨白,却不反驳。
赵志敬也道:“我不说便是。”
杨过道:“发誓!”
赵志敬眼珠一转,说道:“今日之事,此地只有我们四人知道。我若对第五人说起,教我逐出师门,为武林同道所不齿,终于不得好死。”
甄志丙听出他誓言中暗藏漏洞,心知他日后只要当着数人一同说出,便不算“对第五个人”单独提起。
只是他与赵志敬同门,又不好开口提醒杨过。
杨过和小龙女不谙这些机诈,却以为他已经立下毒誓。
杨过挺剑便要刺下:“他方才辱我姑姑,发誓也没用。”
小龙女喘息道:“过儿……师父杀不得。让他滚罢。”
杨过对她之言终究不敢违逆,只得收剑,一脚将赵志敬踢翻:“姑姑饶你,不是我饶你。再让我听见半句污言,我便真叫你八个头一起落地。”
说罢扔下长剑,俯身抱起小龙女。
他经过甄志丙身旁时,见对方痴痴望着怀中女子,心头更怒:“再看,我先挖了你的眼睛!”
甄志丙垂下头去。
杨过抱着小龙女展开轻功,转眼消失在山林之中。
回到古墓后,小龙女吐血不止。
杨过将她放在石床上,慌忙取来玉蜂浆,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她每吐一次血,他脸色便白上一分,到后来双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小龙女见他如此,反而淡淡一笑:“血吐尽了,自然便不吐了。你怕什么?”
杨过眼眶发热:“姑姑,你别死。”
小龙女静静看着他:“我若死了,自然先杀了你。”
杨过怔住。
这句话她从前也曾说过,只是那时他尚年幼,只当是古墓中的一条规矩。如今小龙女重伤垂死,再次说来,神色竟平静得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我答应过孙婆婆,要照料你一世。我若死了,将你独自留在世上,岂不是失信?不如先杀了你,咱们一同去见她。”
杨过只觉一股寒意由背脊直透胸口。
世间之人欺他、辱他,他尚可恨、可斗、可以日后报复。唯有小龙女是他的师父,是他的亲人,也是他心中唯一的归处。
可如今,这个归处竟要亲手杀死他。
玉蜂浆渐渐发挥效力,小龙女不再吐血,闭目睡去。
杨过守在床边,惊疲交集,不知不觉也倚着石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颈间忽然一凉。
杨过猛然惊醒。
黑暗之中,小龙女坐在床沿,手执长剑,剑尖正抵在他咽喉。
她脸色灰白,声音仍然安静:“过儿,我这伤好不了了。咱们去见孙婆婆罢。”
杨过全身汗毛倒竖。
“姑姑……”
“很快的,只一剑。”
剑尖略略前送。
求生之念猛然从杨过心底迸出。
他就地一滚,飞腿踢向小龙女手腕。小龙女虽受重伤,招式仍远比他熟练,手腕轻转,长剑又如影随形地指向他咽喉。
杨过连变数招,无一不是她亲手所授,哪里逃得出她的预料?
危急间,蛤蟆功竟自行运转。他双掌蓄劲推出,掌风直逼小龙女胸前。
若这一掌真个击中,以小龙女此时伤势,必然难以承受。
掌力临身的一刻,杨过终究心软,强行将双掌偏开。
小龙女长剑趁隙刺来。
剑尖已经触到他颈间皮肤。
杨过望着她,眼中既有恐惧,又有一种不敢相信的哀求。
小龙女手腕忽然一颤。
她自幼修习清心寡欲之法,自以为悲欢生死皆可淡然。可眼前之人是她亲手养大,是幽暗古墓中陪伴自己数年的唯一活人。
这一剑若刺下去,世上便再无过儿。
当啷一声。
长剑落地。
小龙女身子一晃,口中又溢出鲜血,软倒在床边。
杨过呆了一瞬,转身便向墓外奔去。
他一口气冲出数道石门,直奔进山林之中。夜风吹在身上,他才发觉自己仍在发抖。
“姑姑当真要杀我。”
这个念头在脑中反复回响。
他想逃得越远越好,想去一个小龙女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可奔出百余步后,眼前忽然浮现她倒在石床边的模样。
她受了那么重的伤。
方才又吐了血。
自己若真走了,她必死无疑。
杨过停下脚步。
他方才害怕的是小龙女手中的剑;此刻真正令他害怕的,却是自己回去之后,再也看不见那个持剑的人。
那一点恐惧竟比冰冷剑锋更深。
杨过在林中站了片刻,双拳握得指节发白,忽然转身,以比逃出时更快的速度奔回古墓。
小龙女仍倒在地上。
杨过心中一痛,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又取来剩下的玉蜂浆,慢慢喂入她口中。
小龙女喝了几口,微微睁眼。
她发现杨过竟然回来,眼中露出一丝罕见的欢喜:“我方才要杀你,你怎么不走?”
杨过低声道:“我怕死,可我更舍不得你。你若真的死了,我便逃到天边,也不会快活。”
小龙女静静看着他。
“你要杀我,等伤好了再杀。现在不许死。”
小龙女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你越来越不听话了。”
杨过将她抱上石床,替她盖好薄被:“你活着,我便听话。”
小龙女闭目调息良久,脸上终于恢复少许血色。
“我以内力封住了几处经脉,又喝了玉蜂浆,这几日还不致立即死去。只是伤了气血,须得人参、田七、当归、红花等药慢慢调治。墓中没有这些。”
杨过立即起身:“我去找。”
小龙女睁眼看他:“你还怕我杀你么?”
杨过动作一顿,勉强笑道:“等我把药带回来,姑姑若还想杀,再让我站好了给你杀。”
小龙女没有回答。
杨过找了一件旧衣穿上,又取布袋装了少量玉蜂浆与干粮。走到墓门前,他仍不放心地回头。
“姑姑,你等我。”
小龙女轻声道:“我便要死,也等你回来再死。”
杨过鼻中一酸,转身出了古墓。
天色将明,山中薄雾未散。
杨过展开轻功,一路向山下奔去。颈间被小龙女剑尖划破的地方只伤了薄薄一层皮,却不时传来刺痛,仿佛那一点寒光仍停在那里。
每痛一次,他便想起小龙女苍白的脸。
他不愿再想,只将心神全放在药材上。
到了山脚集镇,几家药铺尚未开门。杨过等了半个时辰,见店门开启,立即进去询问。
田七、当归、红花尚不算昂贵,人参却价值不菲。
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眼:“品相好些的老参,少说也须十余两银子。你身上可有钱么?”
杨过摸了摸衣袋,哪里有半文?
他心想:“姑姑性命要紧。莫说偷一株参,便是把这间药铺都搬空,又有什么打紧?”
正盘算从哪个窗户进出方便,街外忽然传来“得得”蹄声。
一头青驴慢悠悠走到药铺门前,低头便去啃石缝旁的一簇青草。
驴背上坐着一个杏黄道袍的年轻女子,腰悬长剑,剑柄上的血红丝绦随晨风轻轻飘动。
正是洪凌波。
她从松风药庄离开后,一路赶往终南。肩头被梁延寿击中的伤势尚未痊愈,长途骑驴又使伤处隐隐作痛,脸色便比平日略白几分。
只是她精神颇好。
《参蛇药录》、残缺《阴阳调息篇》、古墓水道图,还有那本被她藏在包袱最底下的图册,无一不牵动心思。
尤其梁延寿曾说,古墓附近常有年轻男子出没。
洪凌波一路上已不知暗想过多少次。
她初到终南,不识山路,向乡民询问活死人墓所在。
众人一听“大坟”“古墓”之类言语,不是连连摇头,便是面露惧色,说山中闹鬼,谁也不敢靠近。
洪凌波问了半日,心中已颇不耐烦。青驴偏又停下啃草,任她催促也不肯挪步。
她俯身拍了拍驴颈:“你再不走,我便把你卖给屠户。”
青驴甩了甩耳朵,换到另一边继续啃草。
洪凌波正待发怒,忽见药铺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穿一件半旧布衣,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衣袖与鞋上都沾着些山尘,看去像个寻常山民。
只是这山民的身量未免太过出众。
他肩宽腰窄,双腿修长,虽只是站在那里,身姿也自然而然地挺拔。待他转过脸来,洪凌波眼前不由得微微一亮。
这男子约莫二十岁,眉目清俊,脸上虽然沾着些尘土,却丝毫掩不住一股天然灵气。
尤其一双眼睛黑得分明,眼尾略长,看人时似笑非笑,若不是此刻神情呆滞,竟比她先前在心中想象的“十分俊美男子”也差不了多少。
洪凌波暗暗评道:
“相貌足有九分半。身量也好。只是穿得太破,头发也不整齐,扣去半分。”
随即又想:
“可惜眼神傻里傻气,多半脑子不好。老天给了他这样一张脸,却忘了添上一副聪明心肠,未免太不公平。”
她在松风药庄才暗暗想过,若真遇见一个相貌出众、临危不乱的男子,自己自可慢慢观察。
如今好相貌倒真撞上了,偏偏像是不大聪明,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可惜。
杨过也已看见她。
他先看见杏黄道袍,又见她腰间长剑的剑穗与起身下驴时的步法,立刻想到李莫愁一脉。
再细看时,只见这年轻道姑身量高挑,肤色白润,双颊因赶路而带着一层健康红晕。
一双眼睛极为活泛,心中有什么念头,虽竭力端着,眉梢眼角仍会先露出几分。
她与小龙女全然不同。
小龙女像月下寒潭,远看清冷,近看仍是清冷;眼前女子却像春日山路上的一枝杏花,颜色明亮,带着暖意,也带着几分不安分的风。
杨过又见她右肩动作略显僵硬,料想身上有伤。
“果然是李莫愁门下么?”
他心中警觉,脸上却立刻露出茫然神色,低下头来,专心看药铺门槛上的一道裂缝。
洪凌波跳下青驴,把缰绳往门前木桩上一系,走到他面前问道:“喂,你是本地人么?”
杨过不答。
洪凌波又道:“我问你话呢。”
杨过慢慢抬起头:“你是在问我?”
洪凌波道:“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么?”
杨过闻言左右张望:“药铺里有掌柜,街角还有个卖烧饼的。你若问他们,我怎么知道?”
洪凌波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
杨过想了想:“他们都叫我傻蛋。”
洪凌波恍然:“原来当真是个傻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在他面前轻轻一晃:“这个认得么?”
杨过眼睛顿时一亮,伸手便要去拿。
洪凌波将手抬高:“先回答我。山上有一座大坟,你知不知道?”
杨过脸上立即露出害怕神色:“大坟里有鬼,不能去。”
洪凌波心中大喜:“你果然知道。带我去,这锭银子便给你。”
杨过盯着银子,咽了口唾沫:“银子能买人参么?”
“买人参做什么?”
杨过皱起眉头,像是费力回想:“家里有人病了,要吃药。”
洪凌波见他说得含糊,也不在意,将银子向他抛去:“先买你的药,买完带路。”
杨过伸手去接,故意慢了半拍,让银锭先撞在肩头,又砸到脚面,最后才落在地上。
他抱住脚大叫:“哎哟!你打我!”
洪凌波又好气又好笑:“连银子也接不住,果然傻得厉害。”
杨过蹲下拾起银子,飞快钻进药铺。
掌柜见他忽然有钱,只得依言称出田七、当归、红花,又取出一截品相尚可的老参。
杨过将每一味药都打开看过,闻过气味,确认无误后才仔细包好,贴身抱在胸前。
洪凌波在外等得不耐烦:“几包药罢了,宝贝成这样做什么?”
杨过双臂紧紧护住:“这是救命的,不能摔。”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点痴傻?
洪凌波心中微微一动。
再定睛看时,他已经咧嘴傻笑起来。
“仙姑,你真要去大坟?”
“少废话,带路。”
杨过摇头:“我怕鬼。”
洪凌波拔出半截长剑,寒光映在他脸上:“鬼若出来,我替你杀。你若不去,我先杀你。”
杨过立刻缩了缩脖子:“我去,我去。仙姑要说话算数。”
洪凌波收剑入鞘:“快走。”
她牵过青驴,自己在前,杨过在后,一同向终南山行去。
走出数里,洪凌波见杨过一步高、一步低,时而停下喘气,时而又蹲在路边看蚂蚁,不禁催道:“你走快些。”
杨过道:“你骑驴,我用腿,怎么走得一样快?”
洪凌波道:“方才叫你也骑,你偏说怕驴。”
杨过认真道:“它耳朵这样长,多半会吃人。”
前面的青驴似乎听懂了,回头冲他“昂”地叫了一声。
杨过立即躲到洪凌波身后:“你看,它生气了!”
洪凌波笑得肩头一颤,牵动旧伤,又忙板起脸来:“没出息。”
又走一阵,她嫌杨过实在太慢,只得将青驴留在一户山民家中,伸手去抓杨过手腕。
手指将要碰到他时,她心中忽然一动。
师父向来管束甚严,自己又是修道之人,原不该随意触碰陌生男子。
只是转念一想,此人痴痴傻傻,连男女之别怕也不明白;自己不过押他带路,若不抓紧些,万一他半途跑掉,岂不耽误大事?
如此一想,便觉坦然。
她一把扣住杨过手腕,带着他施展轻功。
她手掌温软,与小龙女常年冰凉的手截然不同。
杨过不由暗想:“同是古墓一派的女子,姑姑的手像寒玉,她的手却这般暖。”
这念头一起,颈间被剑尖划破的伤口恰被衣领摩擦,忽地一痛。
小龙女灰白的脸随即浮现在他眼前。
杨过笑意微敛,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住胸前药包。药材沉甸甸贴着心口,提醒他墓中仍有人在等。
洪凌波见他侧着脸看自己,神色一时清醒,一时又变得痴傻,心中略感古怪,随即又因他的目光而微微得意:“傻蛋,我好不好看?”
杨过上下打量她几眼:“好看。”
“比你见过的别的女子如何?”
“比村东的王婆婆好看。”
洪凌波脸色一沉:“只比一个老婆婆好看?”
杨过又想了想:“还比卖豆腐的刘大婶好看。”
洪凌波气得抬手便要打,见他满脸认真,只得咬牙问道:“你就没见过年轻好看的姑娘?”
杨过道:“见过。”
洪凌波立即问:“谁?”
杨过道:“昨晚跟我一处睡的,便比你好看些。”
洪凌波心中莫名一恼:“是你媳妇,还是你姐姐?”
杨过摇头。
“那是谁?”
杨过道:“我家的白羊。它全身雪白雪白,你就不及它白。”
洪凌波先是一怔,随即气得脸颊通红,扬手便在他脑后拍了一记:“你拿我跟畜生比!”
杨过抱住脑袋:“你自己问谁比你白,我说了,你又打我。”
洪凌波又气又笑,心想这傻子虽傻,倒也不是全无趣味。
她自负肤色白润,平日若有人说她不够白,早已拔剑相向;偏偏面对这样一个满脸无辜的俊俏傻子,怒气总发不长久。
她又拉着他赶路。
杨过故意不使力,半边身子都倚在她臂上。
洪凌波跑出一段,俯头见他神色舒服,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替他做苦力,立刻松手将他丢在草地上。
杨过滚了半圈,却在落地之前先将药包紧紧抱入怀中。待背脊碰到草地,确认药材没有受撞,这才抱着屁股大叫:“仙姑摔坏傻蛋啦!”
洪凌波将他那一瞬间护药的动作看在眼里,问道:“你倒不怕摔坏自己,只怕摔坏这几包药?”
杨过揉着屁股:“我摔坏了会自己好,药摔坏了,病人吃什么?”
洪凌波听他这话答得清楚,又觉不像傻子,正要细问,杨过已瞪着她道:“仙姑,你是不是舍不得银子,想把药摔坏了叫我还你?”
洪凌波啐道:“谁稀罕你这点药!”
她嘴上如此说,心中却已认定,他家中那个病人必然与他极为亲近。
杨过站起身,拍去衣上草屑。
药包在方才翻滚中撞到颈下伤处,那一点刺痛再次传来。
他想起小龙女说“我便要死,也等你回来再死”,心中焦躁骤起,只恨不能立刻摆脱眼前女子。
只是洪凌波紧跟在侧,又显然冲着古墓而来,他若贸然离开,反会把危险直接引向小龙女。
他只得继续装傻。
洪凌波道:“你方才分明是在装累。”
杨过瞪大眼睛:“装累是什么?累还可以装么?”
洪凌波一时竟被问住,心中又觉得哪里不对,偏偏看他那副呆样,实在想不出这等傻子能骗自己什么。
将至山腰,洪凌波取出梁延寿留下的地图,反复查看。
杨过见地图上果然标着古墓外围几处水道与旧石阶,心中警意更盛。
“这图是从哪里来的?她来古墓究竟为了什么?”
洪凌波见他盯着地图,立即将纸卷起:“傻蛋,看得懂么?”
杨过摇头:“像一条条蚯蚓。”
“算你有自知之明。”
杨过指向一条荆棘密布的岔路:“大坟从这里走。”
洪凌波低头看了看地图:“这里没有路。”
“有的,只是让草挡住啦。”
洪凌波拔出长剑,劈开枝条,跟随他向山谷深处走去。
一路越来越荒僻,林间不时露出残破石碑与半埋地下的旧石阶。洪凌波见地图上几处标记逐渐吻合,心中再无疑虑。
她却不知,杨过并未带她前往活死人墓正门。
山壁下方,有一处被粗大藤蔓掩住的狭窄石隙。
这是杨过数年前偶然发现的旧水道入口。
水道虽与古墓地下相连,中途却岔路极多,又有王重阳当年留下的机关。
即便是他,也只走过外围一小段。
杨过掀开藤蔓,回头道:“仙姑,大坟就在里面。”
洪凌波望着幽黑洞口,眼中露出喜色。
“你先走。”
杨过抱紧胸前药包,面露迟疑:“里面有鬼。”
洪凌波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腰间推了一把:“有我在,你怕什么?”
她掌心触到杨过腰侧,只觉衣衫之下肌肉紧实,绝不像一个终日游荡的痴傻山民。
洪凌波心中一跳,手掌也随之一顿。
随即又替自己解释:“乡下人常年砍柴挑水,身子结实些又有什么稀奇?他痴傻不知事,我不过推他进洞,更算不得什么。”
还不等她细想,杨过已踉踉跄跄走入洞中。
黑暗很快吞没二人的身影。
洪凌波并未看见,走在前方的“傻蛋”脸上已全无呆气。
杨过眯起双眼,心中暗道:
“姑姑,你再等我一会儿。我把这女子引到水道岔路,设法困住,便带药回去。”
洞外山风卷过,藤蔓重新垂落。
初入洞中,脚下尚是干燥碎石。再往里走出数十丈,水声渐渐清晰,地面也向下倾斜。石缝中渗出的冷水汇成细流,从二人鞋底缓缓漫过。
洞内空气又湿又沉,带着陈年泥土和腐烂草根的腥气,其中却又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寒药味。
洪凌波皱眉道:“这里从前有人煎过药么?”
杨过装作没听见,只低头向前。
石壁上凝满水珠,手指若是不慎碰到,便如摸在一块黏冷的冰上。两人呼出的气息渐渐化作淡淡白雾,在黑暗中一团团散开。
杨过怀中的药包也被寒气侵透,外层布料渐渐发凉。
他心中一紧,忙将药包向衣襟深处收了收,以自身温度护住里面的人参与田七。手掌隔着布包摸到那截老参,才略略放心。
水道越来越窄。
洪凌波的长剑偶尔擦过石壁,发出细微的金铁之声,一响便沿甬道传出老远。
那回声绕过层层石壁,又从前方送回来,仿佛黑暗深处还有另一个人正拖着兵器,缓缓跟随他们。
洪凌波不由握紧剑柄。
就在此时,前方地下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怪鸣。
“阁--”
声音初时似从远处寒潭底下传来,转眼便贴着石壁滚至二人耳边,震得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纹。
药包外层凝结的寒气也在这一声怪鸣中化成细小水珠,沿杨过手背缓缓滑落。
那声音在水道中来回震荡,久久不散,仿佛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地下深处缓缓醒来。
洪凌波脚步一顿,长剑已出鞘半尺:“什么东西?”
杨过仍旧装出茫然模样,摇了摇头。
只是黑暗中,他的眼神已经凝重起来。
正是:
玉女同参生暗劫,痴儿负药入寒渊。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