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工地日常

工地的日子是灰的。天是灰的,楼是灰的,人也是灰的。

杨满仓每天早上五点被大刘的闹钟吵醒——那闹钟是手机外放的,声音大得能把死人震活。

大刘在上铺翻了个身,一巴掌拍掉闹钟,嘴里嘟囔着:“操,又他妈五点了。”

杨满仓睁开眼看见的是头顶的铁架子床板,大刘的鼾声没停两分钟又响起来了,混着老郑在床底下用电饭煲偷偷煮面条的咕嘟声。

他在被窝里多赖了两分钟,把周小菊缝的褥子往脸上拉了拉,褥子上还残留着皂角的味道,跟老家院子里晾衣裳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拿脚丫子在上头晃了晃:“满仓,还赖床呢?想媳妇了吧?”

杨满仓没理他,坐起来,套上工装,蹬上那双沾满水泥灰的解放鞋。

洗脸是在工棚门口的水龙头那儿。

十几个男人排着队拿凉水抹一把脸,水龙头只有一个,水流细得像尿。

大刘蹲在地上刷牙,牙膏沫子溅了一地,看见杨满仓走过来,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昨晚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是不是想你媳妇了?”

“想个屁。”杨满仓弯下腰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水凉得扎骨头,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还嘴硬。”大刘把漱口水吐在地上,“我跟你说,到了城里就得学会放松,晚上跟哥出去转转,别一天到晚憋着,憋出毛病来。”

“不去。”杨满仓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的活是绑钢筋。

在十三楼的楼顶上,太阳还没升到头顶,水泥板已经晒得烫脚。

他蹲在钢筋网格中间,拿铁丝钩子把每一根交叉点拧紧。

拇指和食指捏着铁丝钩一绕一拉,手腕一翻一个结,再绕再拉再翻。

大刘在旁边也蹲着绑,两个人背对背,绑了半天没说话。

后来大刘直起腰,把铁丝钩子往地上一扔,甩了甩手:“操,这活真不是人干的,手指头都快勒断了。”

杨满仓看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的血口子密密匝匝的,结了痂又崩开,崩开了又结痂,到后来已经不觉得疼了。

水泥灰灌进领口灌进袖口,和汗水搅在一起,在脖子上结成一层灰浆。

大刘伸手在他脖子上一搓,搓下来一条黑泥,哈哈大笑:“你这脖子比咱老家锅底还黑。”

“你笑个屁,你脸上也是。”杨满仓说着在大刘脸上抹了一把,两个人蹲在钢筋堆里嘿嘿乐了一阵。

站在楼顶上能看见半个城市。远处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高架桥上的小汽车像蚂蚁一样排着队爬。

再远一点有一片新楼盘,广告牌上写着“尊享人生”四个大字。

大刘站起来往远处看了一会儿,说:“你说咱们盖的楼,以后住进去的都是啥人?”

“有钱人呗。”杨满仓也直起腰歇口气,会往老家那个方向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更多的楼。

大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别看了,看也看不见嫂子。”他拍了拍杨满仓的肩膀,“等楼盖好了,站在楼顶上给她们招手,你答应过的。”

“还差得远呢。”杨满仓又蹲下去,拿起铁丝钩子。

中午歇工的时候两个人蹲在楼顶上吃盒饭。

米饭是糙的,菜是白菜帮子炒肥肉片,肥肉片白花花的,咬一口全是油。

大刘拿筷子在自己碗里扒拉了两下,把肥肉片全挑出来扔进杨满仓碗里:“给你,我减肥。”

“你减个屁,你瘦得跟猴似的。”杨满仓嘴上骂着,还是把肉片吃了。

大刘嘿嘿一笑:“那也比胖死强。你多吃点,下午还得扛钢筋呢,没力气可不行。”

楼下搅拌机还在轰隆隆地转,塔吊在头顶上吊着一捆钢筋慢悠悠地转过去。

这时候大刘突然拿胳膊肘捅了杨满仓一下,筷子朝楼下指了指:“快看快看,那是老周媳妇。”

杨满仓顺着筷子往下看,看见老周从楼下的工棚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头发塞在安全帽里,离得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安全帽底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她走到老周跟前把保温袋递过去,又踮起脚拿袖子给老周擦了擦脸上的灰。

她踮脚的时候工装往上扯,露出后腰上一小截白花花的皮肤,腰很细,细得跟整个灰扑扑的工地格格不入。

“老周媳妇在食堂帮厨。”大刘嚼着饭说,“两口子都在工地上,不容易。你看人家媳妇,还给擦脸,我媳妇在家也不知道想不想我。”

杨满仓哦了一声继续扒饭,但眼珠子没从那个方向收回来。

女人跟老周说了几句话就转身走了,背影瘦瘦的,工装裤穿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风一吹裤腿晃来晃去。

大刘又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看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没看啥。”杨满仓把饭盆往嘴边端了端,埋下头使劲扒饭。

后来他正经看清老周媳妇,是在食堂里。

那天傍晚收了工,大刘拉着他说:“走,吃饭去。”

两个人排队排到窗口前,杨满仓抬头一看,打菜的女人不是平时那个胖大姐,是老周媳妇。

她穿着白围裙,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双细长白净的胳膊。

大刘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乖乖,这胳膊白得跟葱似的,在工地上可真是稀罕物。”

杨满仓没搭腔。

老周媳妇头发从白帽子里漏出来几缕,贴在鬓角上。

她脸上没有化妆,眉毛淡淡的,嘴唇有点干,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干活利索的人才会有的亮。

她低头给他打菜的时候领口微微敞着,能看见一小截锁骨,锁骨窝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大概是安全帽带子勒的。

大刘在他耳边小声说:“你看啥呢?打菜啊。”

杨满仓端着饭盆站在那里,忽然发现她虽然瘦,胸口的曲线却鼓鼓囊囊的,把白围裙撑起两道柔软的弧线。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勒得紧紧的,把那两坨软肉的形状全勒出来了。

她转身去打饭的时候它们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只是轻轻一下。

大刘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喂,人家问你够不够呢。”

“够、够了。”杨满仓回过神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不够再来加啊。”那笑不是对着他一个人的——是她对所有工友都这么笑,但杨满仓接过饭盆的时候手指头还是抖了一下。

两个人端着饭盆坐到角落里。大刘一边扒饭一边嘀咕:“老周这小子命真好,媳妇长得这么好看,还会疼人。”

杨满仓埋头扒饭,没接话,因为他看见老周从不远处走过来,走到窗口前,女人脸上的笑变了。

那笑跟刚才对所有工友的笑不一样——是暖的,是从眼睛先笑的,眼角弯下来,嘴唇翘上去,整个人都亮了。

她拿围裙擦擦手,弯腰从窗口底下拿出一个保温饭盒,递给老周。

“今儿给你留了红烧肉。”她的声音不高,但杨满仓坐得不远,刚好能听见。

老周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碰到她的手背,她也没躲。老周嘟囔了一句:“又给我留肉,你自己吃了没?”

“吃了吃了,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人隔着窗口小声说话,老周低头听着,然后点一下头。杨满仓把目光收回来,忽然觉得饭盆里的白菜嚼着没味了。

大刘在旁边叽叽咕咕说啥他没听清,只听见大刘最后说了一句:“走啊,发什么呆?”杨满仓刚要站起来,又坐回去了——食堂里还有一个女人,坐在窗口旁边的凳子上摘菜。

胖大姐,她比老周媳妇大几岁,四十出头的样子,胖乎乎的,脸圆,下巴叠着两层。

但她的皮肤白,白得不像工地上的人——是那种常年待在屋里捂出来的白,白里透着淡淡的粉,像发好的面团。

她穿着一件花布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口和一道深深的沟。

她摘菜的时候弯着腰,那两团饱满的软肉垂下来,在花布衫底下晃晃悠悠的。

大刘拿筷子在杨满仓眼前晃了晃:“看啥呢?眼珠子又要掉了。”

“没看。”

“得了吧,还装。”大刘压低声音,“那是胖大姐,我跟你说过的,花布帘子后面住着那个。她男人在老家,这边有个搭伙的,开搅拌机的老赵。”

杨满仓偷偷又看了一眼,发现胖大姐正抬头往这边看,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不是对着他——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食堂门口站着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是工地上开搅拌机的,姓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老赵,四十来岁,黑脸膛,胡子拉碴。

老赵靠在食堂门框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大刘又拿胳膊肘捅他:“你看见没?就那个老赵,两个人好着呢。这工地上啥事都有,慢慢你就习惯了。”

胖大姐低下头,手指头搓着菜叶子,搓得很慢很慢,嘴角那点笑一直挂着,带着一种被日子磨软了的温存。

老赵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也不说话,就转身走了。

胖大姐抬起眼皮瞟了一眼他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摘菜。

杨满仓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走了。大刘在后面喊:“去哪儿啊?”

他没回头。走出食堂,蹲在工棚门口的水泥地上,点了根烟,使劲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吐出来,看着烟慢慢散在橘红色的天空里。

大刘端着他没吃完的饭盆跟出来,蹲在他旁边,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咋了?想家了?”

“没有。”

“别装了。”大刘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从他烟盒里抽了一根出来,“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头一个月天天想家,想媳妇,想孩子。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干咱们这行的,一年到头在外头漂着,想也没用。”

杨满仓没接话,把烟叼在嘴里使劲又吸了一口。

大刘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往工棚那边走,走到半路又回过头来:“哎,晚上跟我出去转转不?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去。”杨满仓把烟头摁灭了。

“那随你。”大刘耸耸肩,进了工棚。

杨满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的血口子密密匝匝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被铁丝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想到周小菊在几百里外的家里,想到她躺在炕上哄苗苗睡觉,想到她那双被灶火烤得微红的手。

他闭上眼,忽然看见的不是周小菊的脸,是食堂里老周媳妇弯腰打菜时领口微微敞着的那截锁骨,是胖大姐低头摘菜时那道深深的沟。

他猛地睁开眼,把烟头在水泥地上用力一捻,火星子溅了老远。然后站起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安全帽,拍了拍上面的灰。

大刘从工棚里探出脑袋:“你干嘛去?”

“再干一会儿。”

“太阳都落山了干个屁啊,明天再干不行吗?”

杨满仓已经往工地那边走了。大刘在后面喊了两声没喊住,只好把脑袋缩回去,嘟囔了一句:“犟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