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比杨满仓想的更乱。
不是东西多——是人的味道。
十二个人挤在一间彩钢板搭的长条盒子里,脚臭味汗味烟味泡面味搅在一起,大刘一进门就嚷嚷:“他娘的,这味儿比去年那个工地还冲,跟沤了半个月的泔水缸似的。”
铁架子床上下铺,中间只留一条窄得侧身才能过的过道。
墙上的安全通知被烟熏得发黄,挂历上的女人被人拿圆珠笔在胸口画了两个圈,小赵看了一眼就红了脸,嘀咕一声:“谁他妈手这么欠。”
大刘把鞋蹬了。
那双解放鞋在脚上捂了一天,脱下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酸臭,杨满仓差点被呛一个跟头,往后退了一步说:“你那脚是不是在鞋里沤粪了?”
“放你娘的屁,这叫男人味。”大刘一边脱袜子一边往上铺爬,袜子随手塞在枕头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嬉皮笑脸地说,“满仓你睡下铺,哥在上头罩着你。”
杨满仓没理他,把蛇皮袋子搁在床板上开始铺褥子。褥子是周小菊新絮的,被面洗得干干净净,搁在这一屋子酸臭味里显得格格不入。
大刘从上铺又探下脑袋瞅了一眼:“啧啧,这褥子一看就是媳妇缝的,一股子皂角味,香得跟大姑娘似的。”
铺到一半他注意到了——这间工棚里有两张下铺挂了帘子。
帘子不是正经布帘,一个是拿旧床单改的,蓝格子洗得发白,用铁丝穿起来挂在铁架子上;另一个是块花布,粉底碎花,像是从老家带出来的被面,四角用夹子夹在床栏杆上,拉得严严实实。
花布帘子下摆拖在地上,把整张床遮得密不透风,只从缝隙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那是床头夹了个小台灯。
杨满仓多看了两眼。
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顺着他的目光瞅了瞅,压低声音说:“那个蓝格子是老周和他媳妇,两口子都在工地上干活,包工头照顾他们,让他们住一个铺。”
“那咋不住夫妻房?”
“夫妻房一个月三百,住不起。”大刘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杨满仓没说话。大刘又朝那个花布帘子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是食堂帮厨的胖大姐,她男人在老家,这边有个搭伙的。”
“啥叫搭伙的?”
“就是临时夫妻呗,互相搭把手过日子,家里那个不知道。”大刘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可别往外瞎传啊。”
杨满仓把褥子角掖进床缝里,没再问了。
靠门口那张床是老郑的。老郑五十出头,矮胖,秃顶,在这间工棚里住了三年,把工棚住成了家。
他在床底下藏了一个电饭煲,收工回来偷偷煮面条。大刘一进门就朝他嚷嚷:“老郑你那煤气灶又买新的了?上次不是让安全员没收了吗?”
老郑头也不抬:“没收了再买,他还能把我咋的?老子一个月就那点饭钱,不吃面条喝西北风啊。”
他还养了一盆绿萝,搁在窗户边上,是整间工棚里唯一一点绿色。大刘嘴欠,凑过去说:“老郑你把这儿当家了你媳妇知道不?”
“放你娘的屁,老子是想省饭钱。”老郑嘴上骂着,但给绿萝浇水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大刘朝杨满仓挤挤眼,小声说:“看见没,这老家伙嘴上硬,心里软得跟豆腐似的。”
杨满仓对面下铺是小赵,二十出头,瘦高个,在工地上开升降机。
他是整间工棚里最干净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旁边搁着一面小镜子和一把梳子,墙上贴着拉面馆的菜单,背后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小赵加油。
大刘凑过去看了一眼,哈哈大笑:“小赵加油?你咋不写小赵加薪呢?加薪比加油实在。”
小赵红了脸说:“大刘哥你别瞎说,那是我对象给我写的。”
“哟,对象写的?”大刘来劲了,“就是你每周末去见那个?听说回来能笑三天,是不是真的?”
小赵低头继续发消息,手机屏幕上的光照着他年轻的脸,嘴角翘着,没搭腔。
大刘回头跟杨满仓说:“这小子命好,对象就在城里拉面馆干活,每周末都能见着。哪像咱们,一年到头见不着媳妇一面。”
靠最里面那张铺是老吴。
老吴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从南到北跟了不知道多少个工地。
他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每天收了工就坐在床沿上拿一个破手机给老家打电话。
大刘说:“老吴,又给媳妇打电话呢?”
老吴嗯了一声,声音很低,有时候说几句就沉默了,然后说:“信号不好,先挂了。”挂了以后就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两个孩子的照片。
有一回杨满仓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老吴还坐在床沿上,没打电话,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一只小孩的袜子。
杨满仓吓了一跳:“老吴你咋不睡?”
“听听风声。”
杨满仓愣了一下,仔细听了听——工棚外面的风灌进来的时候,呜呜的声音像极了老家屋檐下北风刮过瓦片的声音。
他站在老吴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早点歇着”,老吴没回话,把手里的袜子攥得更紧了。
大刘从上铺翻下来,趿拉着鞋走到工棚门口,点着根烟,回头冲杨满仓挤眼睛:“满仓,你媳妇给你褥子里塞啥好东西了?打开看看。”
杨满仓没理他,把枕头拍松,又把周小菊塞的煮鸡蛋和烙饼从袋子里拿出来搁在床头。
烙饼用油纸包着,还带着灶膛里的柴火味。
大刘眼睛尖,凑过来就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说:“嫂子手艺不错啊,比食堂那猪食强多了。”
“你滚。”杨满仓把烙饼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大刘嘿嘿笑着又掰了一块:“别小气嘛,这么多你一个人也吃不完。回头我让食堂胖大姐给你多打一勺菜,扯平了。”
晚上十点,工棚里的灯灭了,但人没静。
有人在黑暗里听小说,外放的声音时大时小。
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骂了一句:“谁他妈大半夜外放呢,还让不让人睡了?”外放的声音小了点,但没关。
有人翻了个身,铁架子床咯吱咯吱响了半天。
老郑在床底下用电饭煲偷偷煮面条,咕嘟咕嘟的声混着葱花味飘了一屋子。
大刘吸了吸鼻子:“老郑你又煮面,馋死我了,分我一口呗?”
“分个屁,自己泡面去。”
蓝格子帘子后面传来老周压低嗓子的说话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翻身的动静,床板轻轻吱呀了两下就安静了。
花布帘子后面台灯还没灭,从帘子缝里漏出一道细长的黄光,有个男人低低咳嗽了一声,然后是女人压着嗓子的笑。
那声笑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大刘在上铺翻了个身,小声骂了一句:“操,这破帘子遮得住啥。”然后没动静了。
杨满仓躺在铺上,身上盖着周小菊缝的褥子,头顶是大刘的鼾声,震得铁架子床微微发颤。
他把手机掏出来,信号只有一格,周小菊的号码拨了又挂,挂了又拨,最后还是通了。
“到了?”周小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到了。”
“咋样?”
“还行。”
“那就好。”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苗苗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玩,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了两声就好了。她让我告诉你,她今天学了写自己的名字。”
杨满仓侧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听见电话那头苗苗在旁边喊“爹、爹”,声音又尖又脆。
“苗苗乖,爹过年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还亮着,屏保是苗苗满月时拍的照片——周小菊抱着孩子对着镜头笑,背后是院子里那棵枣树。
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小声说:“打完了?你媳妇说啥了?”
“没说啥。”
“得了吧,你那脸都快埋枕头里了。”大刘叹了口气,“睡吧睡吧,明天还得上工呢。”
杨满仓没吭声。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大刘的鼾声、老吴翻身时铁架子的咯吱声、窗外塔吊转动的轰隆声。
头顶的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户漏进来的光,橘红色的,是工地外面那排霓虹灯。
他就盯着那道橘红色的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