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约是清楚的,此事不必由我来选。”方远心中了然,算是彻底明白了柳如烟将自己请来的用意。
她在决定处置沈凰仙遗留下的那些资源之前,特意寻自己来商议一番,这番举动,看似多余,实则用心良苦。
怎么说呢,行事可谓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也显了尊重,断然不会引人恶感。
明明处置的是沈凰仙亲口许诺给她的私产,她却依旧要先来充分征询自己的意见,这份体贴与周全,让方远心中微暖。
最终,经过一番思量,方远为自己换取了一件低阶法宝——摄魂铃。
此铃通体乌黑,不过巴掌大小,铃身上刻着细密繁复的符文,轻轻一晃,并无声响,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伴着微弱的法力波动散开。
法宝与法器不同,共分六阶,从低到高依次是:法器、法宝、灵器、灵宝、仙器、仙宝。
能得一件法宝,对他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两人随后又在商会中闲逛了片刻,见天色不早,便动身折返。
冬日的天空清朗而高远,寒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凛冽的干爽。
当他们踏着薄雪,悠然行至自家院外时,脚步却齐齐一顿。
院落中,一个身着华美红衣的女子正静静伫立,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只堆了一半、显得有些孤零零的雪人上,似乎正在出神,整个人仿佛一尊凝固的绝美谪仙,与周遭的萧索冬景格格不入,又诡异地融为一体。
“妈……”
方远在门外看清那张与沈凰仙有着六七分相似的绝美容颜时,心头猛地一跳,喉咙发干,几乎是下意识地,期期艾艾地挤出了这个称呼。
沈凰仙从未正式带他拜见过母亲,他只是从妻子的描述与私藏的画像中,窥见过这位岳母的绝代风华。
“这是什么称呼?”
那女子闻声,缓缓扭过头,一双狭长的凤眼瞬间锁定了方远,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直抵魂魄深处。
“你要叫娘!”
她的眉头轻轻一皱,那眼神便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挑剔与审视,自上而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方远,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
方远只与她对视了一瞬,便感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心神俱颤,连忙狼狈地垂下头,不敢再看。
只那一瞥,他便已看清了她的全貌。
眼前这位岳母,无论是那清冷孤傲的气质,还是轮廓分明的面容,都与沈凰仙有些许相似。
从外表看去,她的年龄仿佛凝固在三十许间,风韵卓绝,身姿窈窕,若是在地球上,说她们是姐妹,绝对无人怀疑。
然而,这位“姐姐”的气质,比起沈凰仙那份清冷中尚带一丝人间烟火的疏离,要冷上太多太多了,那是一种源自骨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极寒,仿佛能冻结一切靠近的生灵。
“娘,快请进,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方远定了定神,脸上挤出恭顺的笑容,快步上前引路。
这并非刻意的阿谀谄媚,而是一种在绝对实力差距面前,发自内心的谨小慎微。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样一位传说中的大人物,为何会纡尊降贵,亲自来到这小小的院落见自己。
沈清漓并未立即移动脚步,清冷的目光掠过方远,落在他身后的柳如烟身上,这才淡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已摸至突破门槛,无需再顾及太多,就来看看我那女儿的夫婿,有何不妥吗?”
话音未落,她便已迈开莲步,姿态优雅而自然地走入客厅,毫不客气地在主位上落座,仿佛这里本就是她的府邸。
“没,没什么不妥。”
方远心中一紧,连忙解释道:“娘,您是来寻凰仙的吗?她前些时日,已动身去闯元始秘境了,眼下并不在此处。”
他下意识地以为,沈清漓是察觉到女儿气息,特意前来探望。
“我知道。”
沈清漓的回答言简意赅,直接斩断了方远的揣测,“她若在此,我反而不便过来,我今日,是专程来看你的。”
她的凤眼再次抬起,目光如炬,在方远身上细细度量:“样貌虽然一般,修为炼气四层,看来,倒也不完全是仙儿信中所说的那般不堪,并非一无是处的废材。”
那目光带着实质般的压迫感,让方远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物,里里外外被看了个通透。
他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额角不自觉地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中叫苦不迭。
“多谢娘的关心。”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下,方远绞尽脑汁,也只能干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礼貌的客套话。
他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与这位岳母攀谈的共同话题,更何况,她还是如此一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模样。
“太夫人,请用茶。”就在方远手足无措,尴尬得快要僵住的时候,柳如烟端着茶盘,款款走来。
柳如烟的脸上也带着几分紧张,但比起方远的慌乱,她的举止要沉稳太多。
她不紧不慢地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奉至沈清漓面前的案几上,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沈清漓的目光从方远身上移开,转向柳如烟,那审视的意味丝毫未减:“你叫什么名字?修行的何种功法?年岁几何?”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直接而锐利。
“回太夫人,妾名柳如烟,今年一百三十四岁,所修功法为阴阳合欢之法。”柳如烟垂首敛眸,语气恭敬而平稳,老老实实地一一作答。
“阴阳合欢法?”沈清漓凤眼微眯,一听到这功法的名字,便瞬间明白了方远如今的状况。
她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天资倒是中庸。看来,他能踏上修行之路,少不了你在其中穿针引线,暗中窜使吧。”
这话语如同一根尖刺,让方远心中猛地一抽。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抢着开口,急忙将柳如烟撇清:“此事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如烟没有关系!”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但覆水难收,只能硬着头皮迎向沈清漓那愈发冰冷的目光。
“呵,倒还挺会维护你的姬妾。”沈清漓凤眼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一声轻飘飘的冷哼,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让方远心惊肉跳。
方远瞬间噤声,再也不敢搭话,只能在心中不住地哀叹,反复思量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竟会被这般恐怖的大人物给惦记上,今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方远胡思乱想,几乎要被自己吓死的时候,沈清漓却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行了,别在那儿瞎猜了,我今日来此,并无什么特别的目的。”
她姿态优雅地端起柳如烟奉上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吹了吹热气,动作从容不迫。
随着她这句话出口,那股笼罩在整个客厅、几乎让方远喘不过气的威压,竟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了不少。
“仙儿临行之前,曾传信于我,托我照拂你一二。”
“如今看来……”
她的目光扫过一旁安静侍立的柳如烟,最后落回方远那张尴尬的脸上。
“你这美妾在怀,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哪里需要我来多此一举地照拂。”
原来,真是来看女婿的。
“娘,让您费心了。”方远闻言,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尴尬,但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他能感觉到,岳母的语气虽然依旧冰冷,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确实淡去了许多,亲近了不少。
“倒也谈不上费心,说到底,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关心不够。”
沈清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当初你与仙儿成婚在一起,我迫于族中与龙腾宗双方的巨大压力,不便出面见你们,终究是我的过错。”
她凤眼微眯,眸光深邃地瞥了方远一眼,顿了顿,才用那清冷的语调淡淡说道:“起初,我原也以为仙儿修为尽失,从此便会自暴自弃,一蹶不振。”
“可后来,她竟能重整旗鼓,去闯那九死一生的九观秘境,并且成功归来,那时我便知道,你这个夫婿,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用处的。”
“娘谬赞了,全凭她自身实力强大,孩儿不过是侥幸尽了些微薄之力,实在没做什么。”方远哪敢接下这样的话头,连忙谦卑地躬身说道。
“你倒还挺谦虚。”
沈清漓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一个凡人,能让我那心高气傲的女儿在道心破碎之后重新振作,单凭这一点,我便认可你了。”
“如今,我既认了你这个女婿,自然也算是你的娘亲,又怎么会真的怪罪于你。”
“你比我想象中,要好上那么一点。”
“虽然走上了一条歪门邪道,但终归是踏入了仙途,总比一辈子做个凡人,碌碌无为要好得多。”
沈清漓的语气依旧是那般冷冰冰的,仿佛万年不化的玄冰,但话语里透露出的那份亲近与认可,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她的眼眸轻轻转动,再次看向一旁安静如水的柳如烟,开口问道:“据我所知,男性若要修行阴阳合欢之法,需得借助多种不同属性的阴体女子作为鼎炉,方能有所进境。你为何不多购置几个姬妾?是她善妒,不许你纳新吗?”
“不是,不是!娘,您千万别误会!”
方远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赶忙连连摆手解释:“此事与如烟无关,纯粹是我自己的想法。”
“一来,我不喜家中人多,嫌吵闹;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未经凰仙允许,我怎敢擅自纳妾,随意找别的女人。”
“我所做的一切,都必须先征得她的同意才行呐。”
他急中生智,果断搬出沈凰仙这座最大的靠山。
此举其一,是为了向岳母表露自己对妻子的绝对尊重与忠诚;其二,也是在暗示,柳如烟的存在,是得到过沈凰仙本人首肯的。
“哼,姑且就信你这番说辞吧。”
沈清漓听完,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你的姬妾,我也不便越过界线替你处置。”
话锋一转,她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你,先过来,到我面前跪下。”
沈清漓的目光落在方远身上,平静而威严,方远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老老实实地依言照做。
他走到沈清漓的面前,整理了一下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膝盖与冰冷的地面接触,传来一阵凉意。
一只略显冰凉的玉手,轻轻地、缓缓地落在了他的头顶上,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
那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你能让仙儿重新振作起来,我这个做娘的,便从心底里认可你这个女婿了。”
沈清漓的声音,竟在此刻显得柔和了许多,那份刺骨的冰冷似乎也消融了。
“本来,娘亲这次前来,是动了收你为徒的心思。”
“可如今见你已经修炼了这阴阳合欢之法,道基已定,再改弦易辙也为时已晚,那便算了罢。”
手掌的冰凉触感,和话语中那份真切的关怀与惋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方远跪在地上,心中百感交集,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先前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多谢娘的关心与厚爱。”
这一次,他的话语不再是干巴巴的客套,而是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方远恭敬地俯下身,对着这位冷面岳母,真心实意地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