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方远尚在睡梦中,便被柳如烟从温暖的被褥中唤醒。

他被按在梳妆台前,任由柳如烟摆布,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紧身劲装。

衣料裁制得极为合体,紧紧包裹着肌肉,将他尚显单薄但已初具轮廓的身形勾勒出来。

穿戴整齐后,方远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精悍与干练之感油然而生,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今日我们去山中采药,我顺便带你认识一些修真界常见的灵草灵药。”

柳如烟自己也一改往日长裙曳地的温婉装束,放弃了繁复的深衣和襦裙,换上了一套与之相似的、便于行动的简约打扮,青色的衣衫衬得她英姿飒爽,别有一番风味。

“好……”方远点头应下。

他心中暗道,罢了,入乡随俗,既然踏上了这条路,总要去适应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两人用过简单的早饭,柳如烟一边细心地为方远整理着略有些歪斜的领口,一边柔声说道:“按理说,你如今只是炼气修为,身体尚未经过灵气淬炼,本该等你到了炼体期,再外出历练才算稳妥。”

“但太夫人既然那般发了话,想来有她的深意,提前带你出来见识一下这个世界,也是好事。”

她退后一步,端详着方眼下的方远,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情脉脉的眸子,此刻却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丝教习师傅般的严厉:“不过你须得记牢,以你如今这点微末的实力,在外面恐怕没人会正眼瞧你。所以,今天我可要好好地训练你一番,不许叫苦,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方远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心中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对方远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炼狱般的折磨。

他被柳如烟训得惨不忍睹。采药之事,听着风雅,实则艰险无比。许多珍稀的药草,都生长在极其刁钻险恶的地方。

他们时而要手脚并用地攀上湿滑陡峭的悬崖峭壁,在罡风中辨认石缝里毫不起眼的植株,时而又要潜入冰冷刺骨的深潭水底,在幽暗的水草间摸索。

方远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凡人,何曾受过这等苦楚,半日下来,只累得头昏眼花,四肢酸软,好几次都险些失足滚下山去。

山间林中,倒也并非只有他们二人。他们遇到了不少同样在山中历练的修士,甚至还有几位气息深厚、让人望而生畏的结丹修士。

那些人大多认得柳如烟,见到她,都会客气地拱手打个招呼。

而柳如烟则会落落大方地一一回应,随后便拉过身边狼狈不堪的方远,用一种清晰而自豪的口吻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我的夫君,也是沈家沈清漓太夫人的女婿。”

“我是他的妾室,奉太夫人的命令,带他出来增长见闻,熟悉一下修真界的典章常识。”

此言一出,一些修士看向方远的眼神,便立刻从原先的漠视或不屑,转为了惊疑、好奇与敬畏。

一个炼气四层的无名小子,竟是斩灵期大能沈清漓的女婿?

这消息太过震撼,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一个上午的“训练”结束,方远已然是筋疲力尽,被柳如烟寻了一处背风的草坡,让他歇息。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顺势便将脑袋枕在了柳如烟温软丰腴的大腿上,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与暖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烟,我怎么觉得,你对我娘昨日那番话,似乎产生了什么天大的误解。”

方远有气无力地抱怨道:“我如今只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正应该寻个安稳地方,老老实实地打坐练气,积累灵力才对,你这么折腾我,又是何苦?”

“夫君有所不知……”

柳如烟一边轻笑着,一边伸出纤纤玉指,温柔地替他按摩着发胀的太阳穴。

“妾身这也是无奈之举,太夫人既然已经认可了您,我们自然要将这层关系善加利用。”

“总不能真的跑到商会门口,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我夫君是沈清漓太夫人的女婿”吧?那也太愚蠢了。”

“如今这般,借着历练的机会,将消息不着痕迹地散播出去,才是上上之策。”

“你费这么大劲传扬这个名声干什么?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吗?”方远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颤,连说话都透着虚弱。

“当然有好处,而且是天大的好处。”柳如烟的脸色严肃起来。

“最大的好处,便是为了防备某些心怀叵测的小人,如今夫人不在您身边,单凭妾身一人,未必能护得您周全。”

“但有了太夫人这杆大旗扯起来,便能有效震慑住那些宵小之辈,让他们不敢轻易对您动什么歪念头。”

“那……那下午的训练就免了吧,求你了。”

方远脸色苍白,哀声求饶道:“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怕是真的要废了。”

“好,依你。”柳如烟莞尔一笑,正要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陡然一凝,变得锐利无比,猛地转向东南方的密林深处。

“怎么了?”方远见她忽然不说话,神情也变得如此凝重,不由得心中一紧。

“嘘……”柳如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片刻,沉声道:“那边林子里,有人在斗法。我们快走,莫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说着,她便要拉起方远离开。可就在此时,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从斗法处传来,让她身形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又怎么了?”方远被她这反复无常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

“我……”柳如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下一刻,她放开神识,朝着斗法之处一扫而过,随即脸色大变,失声惊呼:“是……是他!是他在和人斗法!”

“啊?哪个人?”方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是我那个前夫!”柳如烟咬牙切齿地说道。

“啊,这……”方远顿时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柳如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便被决绝的恨意所取代。

她狠下心,拉着方远便要朝相反的方向离去:“我绝不会去帮他!我柳如烟此生此世,都不会再帮他分毫!”

“他会有今日,全是他自作自受,惹了不该招惹的强敌,死有余辜!我们走!”

“走?你们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中带着戏谑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浩瀚的威压便如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临,方远只觉得周身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被冻结在了一块万年玄冰之中,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谁?!”柳如烟惊骇欲绝,猛地扭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的树梢上,不知何时已俏生生地立着一个美丽的红衣女子。

她手握一柄秋水长剑,乌发如云,衣袂飘飘,宛若临凡的仙子。

“娘?”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方远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叫出声来。

“乖儿子,谁是你娘啊。”那女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下一刻,她脸上的容貌竟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短短数息之间,便从那个三十许风韵的美妇,变成了一个年约双十、容颜俏丽但眉宇间满是乖戾与怨毒的年轻女子。

“你……你是沈玉琳!”方远看清那张脸后,如遭雷击,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一颗心直往下沉。

“是呀,我的好‘堂姐夫’,为了等你出城,我可是等了好久好久了。”

沈玉琳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快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插翅难飞的猎物。

“昨天……昨天那一切,都是你的阴谋?”柳如烟毕竟见识更多,电光石火之间,便将所有事情串联了起来,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哈哈,没错。”

沈玉琳得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为了把你们这从那座乌龟壳里调出来,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毕竟,要冒充长辈,赏赐给晚辈的东西,品阶可不能太低了,否则岂不是一眼就会被看穿?”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方远和柳如烟的身体,最终定格在柳如烟手腕上那只翠绿的镯子上。

“为什么?你就不怕我们看穿你的伪装,或者我们压根就不出城,那你岂不是白费心机?”柳如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这世上,总是有办法的,不是吗?只要我想,总有千百种方法能引你们出来。”沈玉琳悠然自得地说道,脸上带着掌控一切的、属于胜利者的自信笑容。

“事实证明,我的计划很成功,你们不是完全地相信了我就是沈清漓了吗?”

她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威压更盛,目光轻蔑地瞅了柳如烟一眼,仿佛是猫在戏弄老鼠:“现在,放弃无谓的抵抗吧,看在你修行不易的份上,我可以大发慈悲,允许你一个人逃走。”

“如烟,你快走!她是金丹后期,你根本打不过她!”方远猛地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推了柳如烟一把。

“我……”柳如烟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转过头看向,眼中满是犹豫与不忍。

“没必要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正好趁这个机会,去救你那个不争气的前夫!”

“别管我,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方远厉声劝说道。

沈玉琳,这个名字他听沈凰仙提起过,她是沈凰仙的堂妹,平日里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之前沈凰仙从元始秘境恢复修为归来后,莫名找上了对方,当着众多族人的面,将她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格,今日前来,定然是怀恨在心,寻机报复的。

“可是,夫君……”

“可是什么!你快滚!”

“我以你夫君的名义命令你,现在!立刻!给我滚!”

方远双目赤红,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将柳如烟狠狠地推至身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夫君……你……”

柳如烟的眼眶瞬间微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方远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不舍、担忧与决绝。

最终,她一咬银牙,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遁去。

“呵呵,倒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难怪沈凰仙那个贱人,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你这么个凡人。”

沈玉琳看着柳如烟离去的方向,并没有出手阻拦,只是发出一声充满恶意的嗤笑。

“是吗?或许吧,或许真的被她爱上了呢。”

方远转过身,强迫自己直视着沈玉琳,尽管他的双腿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畏惧。

“动手吧。”

“不是或许,是真的。”

沈玉琳一步一步,缓缓地向他走来,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满是居高临下的残忍。

“我给你的那封‘遗书’,上面的内容可不是我编的,而是真的。”

她停在方远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用一种恶魔般的语调,轻声说道:“那贱人,是真的在闭关前给沈清漓长老留了一张一模一样的传信玉简。”

“字字句句,都是在恳求她出关之后,要好好地照顾你这个废物夫婿。”

“说实话,若不是亲眼看到了这张玉简,我还真下不了决心,一定要杀了你呢。”

“……什么意思?”方远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俏脸,心中那极致的恐惧,不知为何,竟忽然消散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这张脸,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像沈凰仙的吧。

那份美丽,在某种程度上,冲淡了死亡的恐怖。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沈凰仙对自己的真情,反而成了自己被杀的理由。